狂龙被激怒了，但更让它困惑。
在它的认知里，龙和人类是两种东西——人类骑着伴生龙，用那种讨厌的精神链接强迫龙这那。而眼前这个瘦弱的、半透明的小东西，身上没有链接的臭味，它是自由的野生种。一个野生种，居然挡在人类面前？
狂龙喉咙里的龙炎喷了出来。
暗红色的火柱带着硫磺的恶臭，像一道液体火焰的洪流。幽灵没有后退，它张开那对绑着简陋夹板的翅膀，透明的鳞片在火光中折射出一种极淡的蓝色荧光。
龙炎撞上了荧光。
没有爆炸，没有对抗。荧光像一层薄薄的水膜，火柱触及的瞬间被偏折了方向，擦着幽灵和纪默的身体两侧冲过去，将他们身后的碎石地面烧成一片熔岩池。
偏折，不是抵挡。幽灵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层荧光在迅速黯淡下去，就像一蜡烛被从两头同时点燃。它本来就重伤未愈，这一下几乎抽了它最后的力量。
但纪默得到了三秒钟。
三秒钟足够一个在灰岩镇摸爬滚打长大的男孩做很多事。他没有站起来——膝盖的伤让他站不起来——他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滑动，捞起那把卷刃的匕首，整个人钻到了狂龙腹部正下方。
任何龙，哪怕是狂龙，腹部的鳞片也是最薄的。
这是父亲教他的第二课。父亲教他这些，是以为他将来会骑着骤雨，在天上跟敌国骑士搏。父亲从没想过这些知识会被用来在一头狂龙肚皮底下苟延残喘。
纪默双手握住匕首，刀尖朝上，用整个身体的重量顶了上去。
刀尖刺入了一寸。只刺入了一寸，就被坚硬的龙皮肌肉夹住，再也进不去分毫。纪默挂在匕首上，整个人悬空，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一寸刀尖上，伤口的撕裂在缓慢扩大。
狂龙的惨嚎声像是几十面破锣同时被敲响。它疯狂地甩动身体，前爪向后挠，想要把这个挂在肚皮上的虫子撕下来。纪默被甩得像暴风雨中的铃铛，但他没有松手。他的右手——那只被龙种石碎片割伤的手——肌腱在剧烈的拉扯中发出一声轻响。
断了。
右手废了。
剧痛像一盆滚油浇在脑子里，纪默的意识空白了一瞬，然后他发现自己掉了下去。他的右手已经握不住匕首，整个人摔在滚烫的地面上，抬头时，狂龙的血盆大口已经遮蔽了整个视野。
结束了。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然后狂龙的动作停住了。
它浑浊的黄色眼球里映出一个画面：那个半透明的、瘦弱的小东西，正咬在它尾巴末端。幽灵的牙齿甚至没能咬穿鳞片，只留下几个浅浅的白点。
但幽灵在发光。
不是刚才偏折龙炎的那种微弱荧光，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燃烧起来的、冰蓝色的光。它体内那些半透明的内脏都清晰可见，那颗小小的心脏正在以不可能的速度跳动，每跳一下，蓝光就亮一分。
纪默腰间的龙种石碎片漂浮了起来。三块碎片在半空中拼合，裂缝处迸射出同样冰蓝色的光，与幽灵的呼吸同步，一闪，一闪，一闪。
狂龙的黄色眼球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它甩开纪默，甩开幽灵，拖着尾巴狼狈地退出了废墟。它的直觉告诉它，那团蓝光里有什么东西，比狂龙的本能更加古老，更加不可违逆。
狂龙消失在了北方的暮色里。
蓝光也熄灭了。
三块龙种石碎片落回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然后滚散开来，重新变成三块死气沉沉的灰白色石头。幽灵身上的蓝光也灭了，它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软下去，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腹部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纪默用左手撑起身体，拖着自己的身体爬到幽灵旁边。他的右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手腕处的骨头断茬几乎要刺破皮肤。
他跪坐在幽灵身前，伸出还能动的左手，摸了摸它的头。
幽灵的右眼睁开一条缝，里面满是疲惫，但没有恐惧了。
它没有再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