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默被流放的那天，是觉醒过后的第七天。
说是流放，其实是“发配守边”。父亲动用了所有关系，花光了积蓄，才把“剥夺公民权”改成了“驻守边境废墟”。
灰岩镇往北三百里，穿过枯木林，就是旧纪元战场留下的废墟。那里弥漫着野生龙的腥臊味和腐败的龙晶辐射。去那里驻守，基本等于判了缓期执行，但对于一个无龙者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没有人送行。
母亲被锁在家里，哭晕过去两次。父亲站在卫所的哨塔上，背对着他。只有镇口卖麦饼的哑巴阿婆，塞给他一袋硬得像石头的粮。
纪默背着行囊，腰间的皮袋里装着三块龙种石碎片。走了两天一夜，脚下的路从黄土变成碎石，空气里的味道从炊烟变成了硫磺。
废墟到了。
巨大的龙肋骨斜在地面上，像一扇被烧毁的拱门。那是远古时期死在这里的巨龙遗骸，骨髓早已被抽，只剩下惨白的钙质结构，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地面寸草不生，到处都是龙炎烧出的琉璃坑。
纪默被分配到的哨所，是肋骨下方一个由碎石堆砌的窝棚。
前任驻守者的遗物还在：一个被啃了一半的蜥蜴，一把卷刃的匕首，和一封没写完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它就在下面，它在看着——”
后面是一个长长的墨迹拖尾，像抓痕。
纪默将信揉成一团扔掉。他不是不怕，是觉得如果怕了，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把龙种石碎片掏出来，放在唯一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月光照下来的时候，碎片又一次发出微弱的蓝光，而且比昨晚更亮了一点点。
纪默开始观察。他很快发现，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月光穿过巨龙肋骨第三和第四的缝隙时——碎片才会有反应。
他在废墟的第一夜没有睡觉。
他像一尊石像那样坐在窝棚口，盯着外面。野生龙的低吼在远处此起彼伏，地面偶尔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让碎石跳动。
大约凌晨时分，最安静的那一刻，他听见了。
不是吼声，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于玻璃杯被手指沾水摩擦边缘的呜鸣声。
声音来自废墟下方。
纪默抓起匕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开碎石，找到了一个斜向下的裂缝。
裂缝很窄，刚好容他侧身挤进去。里面是龙骨内部的空腔，黑暗像实质的液体。他点起火折子，微光照亮了岩壁——岩壁上全是抓痕，新的、旧的，层层叠叠。
然后火折子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某种东西吸走了光。
黑暗里，纪默感觉到有气息喷在他脸上，冰凉，带着一点点铁锈的甜腥味。他僵在原地，后背紧贴着岩壁，心脏几乎停跳。那双他看不见的眼睛正对着他，很近，大概只有一掌的距离。
一瞬间，纪默腰间的龙种石碎片像被烧红的铁，烫得他闷哼一声。
蓝光大盛！
借着这突然爆发的光，纪默看清了。
那是一头龙。
一头瘦骨嶙峋、全身鳞片几乎透明得能看见内脏的龙。它的翅膀折断了，以一种畸形的角度耷拉着，它的左眼是一道丑陋的伤疤，右眼里全是恐惧——对一个人类的恐惧。
它那么小，像一只流浪的幼犬。
纪默忽然意识到，那些抓痕，是它被困在这里，试图挖出一条生路时留下的。
这头龙不是伴生龙，它是野生的。
在世界规则里，野生龙是低贱的、不可驯化的、应该被消灭的物种。
纪默慢慢收起匕首，他伸出那只被龙种石碎片割伤、还包着布条的手，摊开掌心，把碎片递过去。
“别怕。”他说。
野生龙看着碎片，右眼里那种对人类的恐惧，渐渐变成了一种纪默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