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废墟的决定是在一个呼吸之间做出的,但真正动身,是三天之后。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幽灵的身体撑不住长途跋涉。那道自行亮起的深紫色刻痕消耗了它太多体力,之后的整整两天,它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蜷缩在裂缝深处,只有腹部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纪默把所有的粮都留给了它。他自己吃废墟边缘长的灰苔藓,那种东西苦涩得像嚼煤灰,但能填饱肚子。他用左手和牙齿配合,从龙肋骨上刮下骨髓结晶的粉末,掺进水里喂给幽灵。那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药物。
第三天早晨,幽灵站了起来。
它的左翼依然软塌塌地垂着,走路时右后腿有点跛,但右眼里的光恢复了。它走到纪默面前,用头拱了拱他的左手,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催促般的低鸣。
龙种石翻译过来的意思是:走。
纪默把三块碎片收进腰间的皮袋,龙骨刻刀在靴筒里,用左手把匕首挂在腰带的右侧——右手拔不出来,但可以用来唬人。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四十七天的裂缝,看了一眼那被他磨秃了的龙骨夹板,转身朝北走去。
幽灵跟在他身后,步幅很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纪默放慢了速度,让它走在自己前面,这样他可以看到它的状态。阳光穿过它半透明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影子。
走了一天一夜,废墟被抛在身后,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坚硬的冻土。空气变得冷,风里开始夹杂着细碎的冰晶。幽灵的呼吸凝结成白色的雾气,它看起来很冷,但一直没有停下。
第二天中午,他们遇到了第一道真正的障碍。
一条河。
河不宽,大概二十步就能到对岸,但水流湍急,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碎冰,撞击在岸边的岩石上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河面上没有桥,也没有浅滩。
纪默蹲下来,把左手伸进水里。冰水像无数针同时刺进皮肤,他猛地抽回手,指尖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回头看向幽灵。幽灵正盯着河水,右眼里流露出一种他从未在龙类脸上见过的表情——纯粹的、本能的恐惧。
龙怕水。
不,不是所有的龙都怕水。纪默见过帝国的水龙骑兵在海湾演习,那些蓝色的龙在浪涛里翻滚自如。但幽灵不是水龙,它是在废墟深处长大的野生种,它的世界里没有河,没有湖,没有任何比裂缝里积存的雨水更深的水体。
“我们可以绕路。”纪默说。
幽灵没有回应。它只是盯着河水,身体在发抖,和面对狂龙时一模一样的发抖。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纪默意外的事。
它走进了河里。
透明的鳞片触及水面的瞬间,幽灵的整个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那不是因为冷——龙类的鳞片能抵御远比这更低的温度。那是因为恐惧。纯粹的、压倒一切的恐惧,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它的理智。
但它没有停。
水没过它的脚爪,没过它的腿关节,没过它的腹部。水流冲击着它瘦弱的身体,它摇晃了一下,右后腿在河底的卵石上打了个滑,整个人——整头龙沉了下去。
纪默扑进了河里。
他甚至没有想。左手抓住幽灵的右翼部,冰冷的河水灌进他的口鼻,右手的夹板浸水后变得沉重无比,把他整个人往下坠。他用左臂夹住幽灵的身体,双腿蹬水,朝对岸的方向挣扎。
河水的力量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碎冰划破了他的脸,血在水里洇开,像一缕红色的烟。幽灵在他怀里挣扎,喉间发出那种他听过的、充满恐惧的嘶鸣。
二十步的距离,像二十里一样漫长。
纪默的左手开始抽筋。连续四十多天用左手做一切事情,肌肉本就处于过度疲劳的状态,冰水的成了压垮它的最后一稻草。手指一接一地失去力气,从幽灵的翼上滑脱。
幽灵沉了下去。
纪默猛吸一口气,跟着扎进水里。水下比水面更暗,碎冰的影子像无数把刀从头顶掠过。他看到了幽灵——它在往下沉,四肢僵直,右眼紧闭,透明的身体在水里几乎完全消失。
他抓住它的尾巴,用牙齿咬住自己右手的夹板布条,把夹板的一端递向幽灵的方向。
幽灵睁开了右眼。
它在水里看到了纪默。一个人类,咬着布条,左手抓着它的尾巴,右手的断骨处因为用力而渗出血来,血在水里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幽灵的身体忽然停止了颤抖。
它张开双翼——那只永远无法收拢的左翼,那只绑着夹板的右翼——在水下展开,像两片透明的、破损的帆。
然后它开始游。
不是标准的龙类泳姿,水龙用的是尾巴和身体的摆动,幽灵用的是一种更笨拙的方式。它用双翼划水,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试图飞起来。每一次划动都消耗巨大的体力,但它没有停。
它拖着纪默,逆着水流,朝对岸游去。
纪默松开了尾巴,用左手帮着划水。一人一龙,一个残废,一个残疾,在冰河里挣扎着,像两只被冲进下水道的蚂蚁。
幽灵的右爪触到了对岸的岩石。它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指甲嵌进石缝,把自己和纪默一起拖了上去。
他们倒在岸边的碎石上,大口喘气。幽灵的腹部剧烈起伏,透明的鳞片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纪默的左手指甲全部劈裂,血从指尖渗出来,很快被冷风吹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灰白色的云层。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疼,右手的夹板散开了,断骨处传来钝痛——好在骨头没有再次错位。
幽灵爬过来,把下巴搁在他口上。
它的右眼看着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虚弱的呼噜声。
龙种石碎片在皮袋里微微发热。翻译过来的意思,只有一个词。
到了。
对岸。他们到了对岸。
纪默咧开嘴,想笑,但嘴唇冻得裂开了,血渗进嘴里,味道和河水一样冰。
他举起左手,轻轻放在幽灵头上。
“好样的。”他说。
幽灵闭上眼睛,呼噜声渐渐平稳下来,变成了均匀的、低沉的呼吸声。它睡着了。
纪默没有睡。他盯着灰白色的云层,听着河水在身后咆哮,感觉到幽灵下巴的重量压在自己口上,一起一伏,像另一个心跳。
他想起十夫长的话。“一个没有龙的人,不可能在废墟里活过七天。”
十夫长错了。不是因为没有龙就活不下去,是因为他从来就不算“没有龙”。
幽灵不是他的伴生龙。没有契约,没有链接,没有任何大陆规则承认的关系。
但它是他的龙。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皮袋里的龙种石碎片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冰蓝色,不是深紫色,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透明的,像水,像光穿过幽灵的鳞片时的那种颜色。
然后它熄灭了。
纪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幽灵之间有了某种比契约更牢固的东西。
不是奴役。
是同一条冰河里,一起沉下去,又一起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