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瑟洛斯大陆的铁律只有一条：人必有一龙。
在帝国南境灰岩镇，这个定律被刻在接生婆的血围裙上。每当新生儿落地，脐带剪断的瞬间，那滴滚烫的胎血会违背重力法则，悬浮在半空，迅速冷却、硬化，最后变成一颗拇指大小、颜色各异的石头。
那是龙种石，是灵魂的倒影，是未来那条龙的蛋。
纪默记得自己十岁之前的每一天，都是在抚摸那颗石头的期待中度过的。
那是颗灰白色的石头，表面粗糙得像旱季的河床。父亲纪岩——镇子卫队的百夫长——总是拍着他的脑袋说：“灰白色好，那是风龙的征兆。儿子，你以后是要在天上飞的。”
纪默就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把石头贴在口，仿佛能听见里面微弱的心跳声。他给还没出生的龙取了名字，叫“骤雨”。
他想象过骤雨的样子：银灰色的鳞片，流线型的翅膀，或许脾气不太好，但一定飞得最快。
觉醒那天，灰岩镇的广场上立起了十二黑铁柱。
全镇这一年满十岁的孩子共有十二个，纪默排在第七。前面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走上去，把龙种石嵌入铁柱顶端的凹槽。阳光照下，石头碎裂，光芒迸射。
第一柱，火光冲天，一头红龙幼崽展开黏糊糊的翅膀。
第二柱，霜气弥漫，一头通体冰蓝的龙打了个喷嚏，冻住了半个台子。
人群欢呼，父母落泪。那些刚出生的幼龙懵懂地看着自己的主人，而主人则在精神链接建立的一刹那，昂起头颅，眼中闪烁着龙瞳的微光。
轮到纪默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
“别怕。”父亲在台下喊，声音却比他还紧张。
纪默踮起脚，将陪伴了自己十年的灰白色石头，小心翼翼放入凹槽。
凹槽严丝合缝。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主持觉醒仪式的老祭师皱了皱眉，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铁柱。铁柱发出闷响，石头滚了滚，依然是一块石头。
“可能是接触不良。”老祭师嘟囔着，取出一瓶昂贵的“觉醒粉尘”，那是研磨龙晶制成的催化剂，洒在石头上。
灰白色的石头贪婪地吸收了粉末，然后——裂开了。
纪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石头没有孵化出龙，它只是裂开了。就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普通石头，裂成了三瓣，露出内部空洞、死寂的灰白色石髓。
广场上安静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窃窃私语像蝗虫过境般嗡地响起。
“废石。”
“死种。”
“纪家的儿子是个无龙者。”
这些词语像鞭子抽在纪默的背上。他茫然地伸手去抓那三块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很快就被风吹。他甚至感觉不到痛。
他回头去找父亲。
纪岩站在人群最前排，脸色像被漂白的布。百夫长的勋章在他口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他紧抿着嘴，眼神越过纪默，看向了远方灰蒙蒙的山脊线。
那天晚上，纪默没有吃饭。
他将三块碎片拼回原样，用布条缠紧，压在枕头底下。母亲坐在床边，一遍遍摸他的头发，手是颤抖的。父亲没有回家，他在卫所喝得酩酊大醉。
半夜，纪默被一阵争吵声惊醒。
“这不是他的错！”母亲压抑着哭声。
“我知道不是他的错！但灰岩镇容不下无龙者！下个月帝国巡检官就会来，如果发现我的儿子是……是……”父亲的声音像困兽的嘶吼，“我们都会被降为奴籍！”
纪默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当时想，如果骤雨能孵出来，哪怕是一条没有翅膀的、只会爬的残废龙也好。
他只要一个证明。
证明他纪默不是废石。
这个念头刚落下，枕头底的石头忽然烫了一下。
那是十年来，这块石头第一次主动发出温度。
纪默猛地坐起来，掏出碎片。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碎片上，那死寂的灰白色石髓深处，有一丝几乎不可见的蓝光，像心跳一样，微弱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