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审讯室。
白炽灯嗡嗡响,像一只快死的苍蝇在头顶转。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墙上的镜子阮禾知道是单向玻璃,另一面肯定站着人。
她坐在铁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冰凉,硌得骨头发疼。对面坐着一个穿警服的男人,四十出头,国字脸,眉毛浓得像两条毛毛虫,正用一种看犯人的眼神看着她。
“林晓,你还不说实话?”
阮禾没说话。她在感受这具身体的状态——头疼,后脑勺有一个包,像是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子。嘴角破了,有铁锈味。左肋疼,可能断了一肋骨。右手虎口有淤青,像是握过什么东西被强行掰开的。
审讯室的门开了,进来另一个警察,在毛毛虫耳边说了几句话。毛毛虫点了点头,站起来,看了阮禾一眼。
“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叫我。”
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只剩阮禾一个人。白炽灯还在嗡嗡响。
记忆涌进来——不是完整的,是碎片,像打碎了的镜子,一片一片地拼。
原主叫林晓,二十六岁,南城分局刑侦大队的副队长。从警五年,破过十七起大案,三次立功,是分局最年轻的副队长。
三个月前,她接手了一个案子:南城连续发生三起入室人案,受害者都是独居女性,死状相同——被勒死,现场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目击者。
原主查了一个月,锁定了嫌疑人:一个叫王强的男人,三十八岁,有前科,曾因入室被判过三年。王强住在第三个受害者的小区,案发当天他的手机信号在受害者楼下出现过。
原主申请了搜查令,去王强家搜查。搜到了受害者的手机、钱包、一用于勒人的尼龙绳。尼龙绳上提取到了受害者的皮肤组织。
铁证如山。
王强被逮捕了。审讯的时候,王强全程不开口,一个字都不说。但原主不在乎——证据够了,不开口也能定罪。
案子移交到检察院,检察官看了卷宗,说证据链完整,可以。
然后王强的律师来了。
律师姓周,京城来的,据说从来没输过官司。他看了一眼卷宗,说了一句话:“证据是警察栽赃的。”
原主当时在检察院,听到这话差点没把茶杯捏碎。
周律师的理由是:搜查令申请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但原主带队进入王强家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提前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原主有足够的时间把受害者的手机、钱包、尼龙绳放进王强家。
原主解释说:提前十分钟是因为路上不堵车,比预计的时间早到了。她到了之后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等到十点整才进去的。这一点,跟她一起行动的五个队员都可以作证。
周律师说:“队员是你的手下,他们的证词不能采信。”
检察院要求调取执法记录仪。原主说执法记录仪当天坏了,没有录像。
周律师笑了。
案子被退回了公安局,要求补充侦查。王强被取保候审,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南城,不知所踪。
原主被停职调查,理由是“程序违规,涉嫌栽赃证据”。
她不服。她写了申诉材料,递上去,被退回来。再递,再退。她的五个队员联名给她作证,没人理。
昨天,原主去找了局长。局长不在,她坐在局长办公室门口等了一整天。等来的不是局长,是纪委的人——有人举报她“收受贿赂,徇私枉法”。
她被带走了。
在纪委的留置室里,她被问了十二个小时。她不认,一个字都不认。纪委的人说:“你不认也没用。王强的律师提供了证据,你银行账户里多了五十万。”
原主愣了。“我没有。”
“查得到。”
原主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她帮一个老太太找回了被偷的养老金,老太太的儿子非要谢她,塞了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五千块。她推不掉,收下了,想着以后捐出去。但那张卡她一直没动过,放在办公桌抽屉里。
什么时候变成了五十万?谁往里打了钱?她不知道。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子。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间审讯室里了。
阮禾摸了摸后脑勺的包。不小,鸡蛋那么大。
【叮。基础保护机制已启动。身体状况从“脑震荡+肋骨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恢复至“轻伤可行动”。】
系统079的声音响起来,冷冰冰的。
【怨气侦测完成。原主遗愿:翻案,抓住王强,找到真凶。原主还说了一句——那个周律师,帮我查查他。】
“查他?”
【原主觉得他不正常。一个小案子,请得起京城来的大律师?王强一个前科犯,哪来的钱?】
“有道理。”
阮禾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她现在面临三件事:第一,证明自己没有栽赃证据。第二,证明自己没有收受贿赂。第三,找到王强,让他开口。
第一件事最简单。执法记录仪没坏,是原主忘了开。但当天和她一起行动的五个队员,每个人的执法记录仪都开了。五个人的录像拼在一起,能清楚地看到时间线:九点五十到楼下,十点整上楼,十点零三分进门。中间没有单独行动的时间。
第二件事也简单。那张银行卡原主没动过,放在办公桌抽屉里。谁往里打了钱,银行有记录。查一下转账来源,就知道是王强的人的——目的是让她背上“受贿”的罪名,让她的所有证词都变成“不可信”。
第三件事最难。王强跑了,但跑不远。他有前科,没有正当工作,没有固定住所,他能在外面撑多久?撑不了太久。他肯定会联系律师,或者联系那个帮他打钱的人。
阮禾睁开眼。
她需要出去。
门开了。毛毛虫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人。
“想好了?”毛毛虫坐下,把一支笔和一张纸推过来,“写吧。写完了,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阮禾看着他。“我要打电话。”
“什么?”
“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毛毛虫愣了一下。“你没有律师。”
“我现在就请。我要打电话。”
毛毛虫皱了皱眉,站起来,出去了。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戴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林晓,这是上面给你指定的律师。”毛毛虫的语气不太对,像是吃了不净的东西。
律师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他翻了翻,拿出一张纸。
“林警官,我是周明远,周律师。你的案子从现在起由我负责。”
阮禾看着他。
周律师。不是王强请的那个周律师。是另一个周律师。上面指定的。
“谁指定的?”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调查。我已经看过你的案子了,证据对你很不利。我的建议是——认罪。认了,可以轻判。三到五年,出来还能重新开始。”
阮禾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是王强那个律师的什么人?”
周明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王强的律师姓周,你也姓周。你们是不是兄弟?”
周明远的脸白了。
阮禾笑了。“你刚才说‘上面指定的’。哪个上面?王强上面?”
周明远站起来,公文包差点掉了。“你——你这是诬陷——”
“我没有诬陷你。”阮禾靠在椅子上,手铐哗啦响,“我只是猜的。但你的反应告诉我,我猜对了。”
毛毛虫的脸也白了。他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阮禾,不知道该信谁。
阮禾没再理他们。她看着墙上的镜子——单向玻璃,后面肯定有人。
“我知道你们在听。”她说,“我要求调取当天行动的执法记录仪录像。我要求查那张银行卡的转账记录。我要求见局长。这三个要求,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我就绝食。死在这间屋子里,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审讯室安静了。
白炽灯嗡嗡响,像一只快死的苍蝇。
十分钟后,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便装,脸上没有表情。她走到阮禾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对毛毛虫说:“打开。”
毛毛虫愣了一下。“局长——”
“打开。”
毛毛虫拿出钥匙,打开了阮禾的手铐。
局长坐下来,看着阮禾。“林晓,你说的三件事,我已经让人去办了。结果出来之前,你先回家。不要离开南城,随时等通知。”
阮禾揉了揉手腕。“我家被搜过了。回不去。”
局长看了她一眼。“那就住我家。”
毛毛虫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阮禾看着局长,点了点头。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执法记录仪录像证明原主没有单独行动的时间。银行卡转账记录显示,那五十万是从一个境外账户分三次打进来的,而这个境外账户的持有人,是周律师——不是周明远,是王强请的那个周律师。
周律师被逮捕了。他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扛不住了,全说了:王强给了他两百万,让他帮忙翻案。他花钱买通了纪委的人,往原主银行卡里打了五十万,目的是让原主背上受贿的罪名。
王强呢?
王强在周律师被捕的第二天,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被抓了。他跑的时候没带多少钱,在小旅馆住了三天,没钱了,想去超市偷东西吃,被超市老板报了警。
警察到了,查了一下他的身份证,发现是网上追逃人员,当场按住了。
王强被押回南城。这次,他没有律师了。周律师在看守所里,自己的官司都打不赢,哪还有空管他?
审讯室里,王强坐在阮禾对面——不是原主,是阮禾。这次不是她被审,是她审别人。
王强低着头,不说话。跟上一次一样,一个字都不说。
阮禾没他。她把证据一份一份摆在桌上:受害者的手机、钱包、尼龙绳、DNA报告、手机信号定位、银行转账记录、周律师的口供。
摆完了,她看着王强。
“你不说也行。这些证据够判你三次了。”
王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律师,”阮禾说,“他弟弟也是律师。兄弟俩一个帮你翻案,一个我认罪。配合得挺好的。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帮你吗?”
王强没说话。
“因为你后面还有人。”阮禾说,“那三起案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没有那个胆量。谁指使你的?谁给你提供的受害者信息?你现在不说,等到了监狱里,你会说的。监狱里的人最恨什么?最恨欺负女人的。你进去了,能撑几天?”
王强的脸白了。
“我……”他张了张嘴。
阮禾没催他。她靠在椅子上,等着。
白炽灯嗡嗡响。
“我说。”王强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全说。”
指使王强的人叫赵东,是南城一家地产公司的老板。那三个受害者的房子,都在他计划拆迁的地块上。三个人都不肯搬,拆迁进度卡了大半年。赵东没耐心等了,找了王强。
王强有前科,胆子大,要价不高。赵东给了他十万块,让他“解决问题”。
三起入室人案,就这么来的。
赵东被捕的时候,正在他的大别墅里请客吃饭。警察进去的时候,他手里还端着一杯红酒,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直到阮禾走进来。
她把逮捕令放在桌上。“赵东,你涉嫌雇凶人,现在依法逮捕。”
赵东的红酒洒了一桌。
一个月后,赵东被判了,王强无期,周律师兄弟俩一个十五年、一个八年。
原主的案子翻过来了。她没有被栽赃,没有受贿,她的证据全部有效。
局长在全局大会上念了嘉奖令:林晓同志,记个人一等功。
原主没在场。她在医院里。
不是受伤,是去看一个人——那个被王强害的第三个受害者的母亲。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女儿死后一个人住,头发全白了,眼睛也快瞎了。
阮禾坐在病床边,握着老太太的手。
“案子破了。”
老太太没说话。她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
“人判了。。”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谢谢。”老太太说。
阮禾没说话。她握着老太太的手,一直握到老太太睡着。
【叮。原主怨气彻底平息,遗愿全部完成。任务评定:完美完成。】
系统079的声音响起来。
【即将脱离本世界,前往下一个怨气最重的世界。】
【3、2、1——传送开始!对了,你刚才握着老太太的手,握了四十分钟。】
“嗯。”
【系统觉得……算了,系统没有感情。】
“你说。”
【系统觉得你变了。以前你不管这些的。】
“我没变。任务结束了,我多坐一会儿,不耽误事。”
【系统知道了。只是确认一下。】
阮禾的身影在病床边缓缓消失。老太太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被人握着的姿势。
任务完成,从不留恋。
【本章正文完】
番外
有人在喊她。
“林队!林队!又有案子了!”
林晓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办公桌前。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未写完的结案报告。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
她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警察,二十五六岁,脸圆圆的,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林队?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晓站起来,“什么案子?”
“城南又出了一起入室,跟上个月那三起手法很像。现场照片刚传回来,您看看。”
林晓接过文件,翻开。
照片拍得很清晰——撬开的窗户、翻乱的抽屉、地上的一串脚印。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文件。
“走。”
她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很亮。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打印文件,有人在讨论案情。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但听着不烦。
林晓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
电梯到了,门打开。
她走进去,转过身。
年轻警察跟进来,站在她旁边。
“林队,您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精神了。以前您那个脸啊,跟苦瓜似的。今天像冬瓜。”
林晓转头看他。“冬瓜也不怎么好看吧?”
年轻警察挠了挠头。“冬瓜好看啊!圆润、饱满、有光泽。”
林晓没忍住,笑了。
电梯门关上,往下走。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