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禾睁开眼的时候,嘴里塞着一块生红薯。
不是烤的,不是蒸的,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那种,带着泥,硬邦邦的。
她把红薯从嘴里拿出来,随手扔往旁边。红薯滚了两圈,沾了一身稻草碎屑,看着比刚才更寒碜了。
柴房。又是柴房。
阮禾靠在墙上,闭眼接收记忆。她算是跟柴房杠上了,上一个世界在柴房里饿了个半死,这个世界开局又是柴房。
原主叫苏大妞,十六岁,大柳村农户家的长女。家里有爹苏大壮,娘李翠花,王老太,弟弟苏大宝。
原主是全家最不受待见的那一个,的活最多,吃的饭最少,地位跟家里那头老黄牛差不多——老黄牛还能吃饱呢,她连剩饭都经常吃不上。
这家人的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弟弟苏大宝顿顿有肉,她一天只给一顿稀粥。
弟弟穿新衣裳,她穿打满补丁的旧衣服。
弟弟每天啥也不,她天不亮就得起来喂猪、砍柴、挑水、下地、洗衣、做饭,到半夜才能睡。
前几天,爹娘以五两银子的价格,把她卖给了邻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
老光棍姓张,外号张瘸子,脾气暴躁,前一个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
全村人都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但没人管——反正是卖别人家的闺女,关他们什么事。
原主不答应,连夜跑了。
跑了没二里地,被村里的狗叫声暴露了位置,被抓回来,关在柴房里,等张瘸子明天来领人。
她昨晚撞了墙,没死成,但撞得满头是血。看守的人怕她死在这儿晦气,塞了块生红薯进来——意思大概是:别死,活着值五两银子呢。
原主没撑过去。伤口感染,发着高烧,没了。
阮禾摸了摸额头。伤口还在,结了血痂,摸上去发烫。发着烧,头晕,四肢无力。
阮禾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的状态——额头上有伤口,结了血痂,但摸上去发烫。发着烧,头晕,四肢无力。
【叮。系统基础保护机制已启动。身体状况已从“伤口感染高烧”恢复至“轻伤可行动”。】
系统079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像在念药品说明书。
阮禾再次摸了摸额头,烧退了,伤口也不那么疼了。系统就是系统,比退烧药好使。
【怨气侦测完成。原主遗愿:脱离原生家庭,拿回属于自己的土地和钱财,让偏心家人付出代价,安稳活下去。】
【祝你好运。】
然后就没声了。
阮禾睁开眼,打量了一下柴房。这门是木头的,从外面着门闩。
看守她的是她娘李翠花,正坐在门口嗑瓜子,一边嗑一边跟隔壁大婶唠嗑。
“哎呀,大妞这丫头不听话,把她关起来也是为她好。张瘸子家有五亩地呢,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家里强?”
隔壁大婶附和:“就是就是,姑娘家早晚要嫁人的嘛。”
阮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五亩地就吃香的喝辣的了?你们是没见识过真正的“吃香的喝辣的”。
她没有急着跑。
上一个世界的经验告诉她——先吃饭,养体力,摸清情况,再动手。
“娘。”她喊了一声。
李翠花嗑瓜子的手一顿,不耐烦地扭头:“啥?”
“我想通了。嫁就嫁吧。但是我饿,浑身没力气,明天张瘸子来领人,看到我这样,还以为咱家虐待我呢。”
李翠花想了想,是这个理。张瘸子花了五两银子,要是领回去一个病秧子,回头找上门来退钱,那就亏大了。
“等着。”李翠花起身,去了灶房。
不一会儿,端来一碗红薯稀饭。虽然还是稀,但比上一世的刘氏那碗白粥强一点——至少里面有红薯。
阮禾端起来喝了,三两口见底。
“再给一碗。”
李翠花瞪眼:“一碗还不够?”
“我三天没吃饭了,一碗哪够?”
阮禾靠在墙上,有气无力的样子,“你总得让我活到明天吧。”
李翠花嘟囔了几句,又去盛了一碗。
阮禾喝完第二碗,体力恢复了不少。
她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发烧了,但绷带还在。她拆开绷带看了看,伤口已经结痂了,系统处理得很净。
“娘,我想洗把脸。”
“你事儿真多!”李翠花骂骂咧咧,但还是端了一盆水来。
阮禾洗了脸,对着水盆照了照。原主这具身体底子不差,就是饿得太瘦了,脸上没什么血色。
眼睛倒是挺亮的,遗传了她娘——不对,这不是她亲娘,这是继母。
原主的亲娘死得早,生了原主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拖了几年就没了。亲娘姓沈,娘家是大户人家,当年是下嫁。
亲娘死之前,把一块地契缝在了原主的棉袄里,告诉她:“这是你姥姥留给你的,谁也不能给。等你长大了,拿着它,离开这个家。”
原主一直藏着那块地契,谁都没说。
这是阮禾在原主记忆深处翻出来的——一块三亩水田的地契,在村东头,靠着河,是村里最好的地之一。
这些年一直被苏大壮家占着种,但地契上写的名字,是原主的亲娘沈氏。
阮禾在心里笑了。
这就有意思了。
她等到了半夜。
李翠花在柴房门口打瞌睡,呼噜声震天响。阮禾轻轻推了推门,门闩在外面,推不开。但她有办法。
她从头发里拔下一细簪子——白天特意找李翠花要的,说头发散了。李翠花没多想,随手给了她一旧的。
阮禾把簪子伸进门缝,一点一点拨动门闩。
咔哒。
门闩滑开了。
她轻轻拉开门,迈出去。
李翠花还在打呼噜,睡得跟死猪一样,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阮禾没理她,摸黑走到了正屋。
苏大壮和王老太在里屋睡得正香。阮禾径直走到灶房旁边的柜子前——原主的记忆里,苏大壮把值钱的东西都锁在这个柜子里。
锁是一把小铜锁,跟上个世界刘氏梳妆台上的那种一模一样。阮禾用簪子捅了捅锁眼,咔哒,开了。
柜子里有几个布包。
她翻了翻——地契三张,分别是村东三亩、村西两亩、村北四亩。铜钱一吊,碎银子七八两。
她把属于自己的那张地契(村东三亩)拿出来,又从碎银子里拿了一半,约莫四两。
其余的放回去,柜子锁好。
然后她走到王老太的房间。王老太床底下有个小坛子,里面藏着老太太的私房钱——原主小时候无意中看到过。
阮禾趴下去,摸出坛子,从里面抓了一把铜板,约莫五百文。
不多拿,够路上用就行。
她把这些东西用一块破布包好,系在腰间,用衣服盖住。
出了屋门,她没有走大路。村口有狗,一叫就暴露了。
她走到院子的东墙——这面墙她白天就看好了,不高,外面是玉米地。翻过去,顺着玉米地走,就能上大路。
阮禾退后几步,助跑,蹬墙,借力,翻上墙头。
动作净利落,跟上个世界翻侯府的墙一样丝滑。武道技巧这个东西,不管换什么身体,肌肉记忆都在。
她蹲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破院子。
原主在这里活了十六年,了十六年的活,吃了十六年的剩饭,挨了十六年的骂。
最后被卖了五两银子,关在柴房里发烧烧死了。
阮禾轻声说了句:“走了。替你活去。”
然后跳下墙头,消失在玉米地里。
因为大路上半夜有更夫,万一被拦住问话麻烦。
她走的是田埂小路。
原主在地里了十几年活,对每一条田埂、每一条沟渠都了如指掌。阮禾继承了这份记忆,走得比本地人还熟。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镇上。
天还没亮。她在镇外的土地庙里蹲了一会儿,等天亮。
天亮之后,她先去成衣铺买了一身粗布衣裳,换上,把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扔了。又去杂货铺买了些粮、水囊、火折子。
然后去当铺,把原主亲娘留下的一只银耳环当了——这是原主身上唯一的首饰,一直舍不得当。
当了二两银子。
她没在镇上多待。苏大壮发现她跑了,肯定会先往附近找。她得走远一点。
她雇了一辆驴车,走了一天,到了隔壁县城的县城。
比上一个世界的小城大一些,但也不算大,没人认识她。
阮禾在县城里租了一间小院子,有正屋有灶房,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一个月租金二百文,不贵。
安顿下来之后,她开始琢磨接下来怎么办。
答应原主的三件事:脱离原生家庭(已完成,跑了),拿回属于自己的土地和钱财(地契拿到了,银子也有了),让偏心家人付出代价(还没做)。
怎么让苏大壮一家付出代价?
直接回去闹?不行,她是逃出来的,苏大壮可以告她“忤逆不孝”,在古代这可是大罪。
打官司?她手里有地契,证明村东三亩是亲娘留给她的。
但苏大壮可以说她是偷的,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告自己爹,衙门未必向着她。
阮禾想了想,有了主意。
她花了一天时间,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村东三亩水田,是沈氏留给女儿苏大妞的嫁妆,地契在苏大妞手里。苏大壮家这些年侵占沈氏遗产,按律当罚。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把历年收成交出来,否则衙门见。
她把信寄给了村里的里正,让里正转交苏大壮。
里正姓王,是村里唯一还算公正的人。原主的亲娘在世时,跟王家关系不错。
信寄出去之后,阮禾没闲着。
她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里的医馆不多,看病贵,尤其是穷苦百姓,小病扛着,大病等死。她上一世开过医馆,这一世照样能开。
她用身上的银子租了一间小铺面,买了些药材,挂了个牌子:“沈氏医馆”。用亲娘的姓,免得被人查到。
她的医术好,收费低,对穷人格外照顾。
开张第一天,来了三个病人——一个风寒,一个腰疼,一个被狗咬了。
阮禾一一诊治,风寒的开药,腰疼的扎针,被狗咬的清洗伤口上药。
三天后,第一个病人回来复诊,风寒好了大半,逢人就说“沈大夫医术好”。
七天后,医馆门口开始排队了。
半个月后,隔壁县城的人都知道,有家沈氏医馆,大夫是个年轻姑娘,医术好,心肠好,看病便宜。
阮禾每天早起看诊,下午采药,晚上熬药。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这期间,她收到了王里正的回信。
信上说:苏大壮收到信之后,气得摔了碗,骂她“白眼狼”“不孝女”。但王里正帮她说了一句话:“地契是人家亲娘留下的,你占着理亏。她要真去衙门告,你输定了。”
苏大壮怂了。
他去找了村里的几个老人商量,老人们都说:“你闺女手里有地契,你告不赢。不如私了,给她点钱,把地契拿回来。”
苏大壮舍不得给钱,但更怕打官司。最后,王里正出面调解:苏大壮家赔偿原主历年地租,折合白银八两。村东三亩水田归原主所有,苏大壮家不得再占。
阮禾收到八两银子,加上手里原有的,一共十几两。够用了。
她没有再跟苏大壮家联系,以后都不需要了。
一个月后,沈氏医馆在县城里站稳了脚跟。
阮禾每天看病、采药、熬药,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这天傍晚,她坐在医馆门口,看着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金色。指尖摩挲着那张地契——原主亲娘缝在棉袄里的那张,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还清楚。
她轻声说了句:“你的地拿回来了,你的仇报了。你的亲娘没白疼你。”
话音落下,系统079的声音响起:
【叮。原主怨气彻底平息,遗愿全部完成。任务评定:完美完成。】
【即将脱离本世界,前往下一个怨气最重的世界。】
【3、2、1——传送开始!】
阮禾的身影在医馆门口缓缓消失。夕阳照在她坐过的椅子上,空空荡荡。桌上还放着她刚熬好的汤药,门口还有明天预约看诊的病人名单。
任务完成,从不留恋。
【本章正文完】
番外·
阮禾走后的第三天,苏大妞才真正醒过来。
不是那种“睁开眼”的醒,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冬天里冻僵的蛇被太阳晒暖了一样,感觉到了自己还活着。
她躺在医馆里间的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辣椒,是阮禾前阵子晒的。旁边还有几串大蒜。
她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
地砖是凉的,但不冰,秋天的傍晚,正好。
她走到外间,诊台上还摆着阮禾没来得及收的脉枕。
脉枕旁边有一本翻开的医书,页码停在一百二十三页,讲的是妇人病的治法。
苏大妞拿起那本医书,翻了翻。好多字不认识。
她把书放下,走到门口。
街上人来人往。
卖糖葫芦的老赵头刚收摊,推着车从门口经过,看了她一眼:“沈大夫,今天这么早关门?”
苏大妞愣了一下。
沈大夫,叫的是她。
“啊,对。今天没什么病人。”
“那您歇着。”老赵头推着车走了。
苏大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糖炒栗子的味道。
她想起苏家。想起苏大壮摔碗的样子,想起李翠花嗑瓜子的样子,想起王老太骂她“赔钱货”的样子。
那些声音,好像隔得很远了。不是真的远了,是她不想听了。
她转身回到诊台后面,坐下。拿起阮禾留下的那支笔,蘸了墨,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行字:
“沈氏医馆,今正常看诊。”
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