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底下是大理石砖,凉气往上窜。两边是手持威棒的衙役,头顶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金漆都掉了,看着寒碜得很。
阮禾跪在刑部大堂上,没抬头。她先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的状态——浑身是伤,后背辣的疼,应该是被鞭子抽过。手腕上有勒痕,是枷锁留下的。嘴角有血,已经了,结成黑褐色的痂。
她闭眼接收记忆。
她叫沈惊鸿,十八岁,大梁朝镇国将军沈铮的嫡长女。沈家世代忠烈,她爹戍边二十年,去年在雁门关大败北狄,斩敌两万。
三个月前,宰相赵崇诬告沈铮“养寇自重”。皇帝信了。沈家满门抄斩,三百多口人,只剩她一个——不是命大,是赵崇的儿子赵元朗要她。赵元朗是原主的未婚夫,沈家出事后第一个跳出来“大义灭亲”,提供了伪证。
原主被关在刑部大牢两个月,被打昏了三次。
第三次过堂,赵崇亲自坐堂,要把案子办成铁案。原主被打了三十鞭,没醒过来——阮禾来了。
阮禾睁开眼,跪在堂上,没有动。
两边衙役的威棒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威武——”
赵崇坐在大堂正中间,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前绣着锦鸡,头戴乌纱帽,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那种笑,像一条蛇吐着信子,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沈惊鸿,你还不认罪?”赵崇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哄小孩,“你爹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你认了,本官可以在皇上面前替你求情,留你一条命。”
阮禾没说话。她在整理原主的记忆。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沈铮被抓之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原主。是一封信,沈铮写给北狄可汗的“通敌信”。
不对。
沈铮没通敌。这封信是假的。但原主不知道假在哪里,她爹只来得及说一句“信是假的,证据在——”
话没说完,官兵就冲进来了。沈铮被按在地上,原主被拉开,那封信被赵崇的人搜走了。
信是假的,但证据在哪?原主不知道。她爹没说完就死了。
阮禾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是翻案,又是权谋,又是奸臣。她算是跟“冤枉”这两个字杠上了。
【叮。基础保护机制已启动。身体状况已从“鞭伤+昏迷”恢复至“轻伤可行动”。】
系统079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
阮禾感觉后背的伤口没那么疼了。系统就是系统,比金疮药好使。
【怨气侦测完成。原主遗愿:为沈家翻案,让奸臣赵崇和渣男赵元朗付出代价,告慰家人亡灵。】
【祝你好运。】
然后就没声了。
阮禾抬起头,看着赵崇。
“赵大人,您说我爹通敌,证据呢?”
赵崇笑了,从案上拿起一封信,晃了晃。“这是你爹写给北狄可汗的亲笔信,上面有你爹的印章,有北狄可汗的回函。铁证如山。”
“我能看看吗?”
赵崇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把信拿过来了。
阮禾接过信,扫了一眼。信的内容很简单——沈铮向北狄可汗承诺,只要北狄按兵不动,他就把雁门关的布防图交出去。
字迹确实是沈铮的。印章也确实是沈家的。
但阮禾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的纸张不对。沈铮习惯用西北产的桑皮纸,这种纸韧性好,不易碎,颜色偏黄。而这封信用的是江南产的宣纸,白得发亮,细腻光滑。
沈铮在西北戍边二十年,用的纸都是从当地采购的。他不可能突然改用江南的宣纸。
还有一个细节——印章的位置不对。沈铮盖印章,习惯盖在落款的左下方,空出一个字的距离。而这封信上,印章紧贴着落款,没有空格。
这说明印章是被人偷出来,盖上去的。盖印章的人不知道沈铮的习惯,盖错了位置。
阮禾把这些记在心里。但现在不能说。说了也没用——赵崇不会认,皇帝不会信。她需要更多证据。
“赵大人,这封信我看了。但我想问一句——我爹在北狄那边,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比如,他有没有跟北狄的将领私下见过面?有没有收过北狄的礼物?”
赵崇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认罪。”阮禾说,“但我认罪之前,想知道我爹到底做了什么。”
赵崇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个跪了两个月都不肯低头的沈家大小姐,突然说想认罪。
“你想通了?”
“想通了。”阮禾低着头,声音平静,“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两个哥哥也死了。沈家就剩我一个了。我不想死。”
赵崇笑了,笑得心满意足。
“好。你认罪,本官保你不死。”
“但我有条件。”阮禾说,“我要见赵元朗。”
赵崇脸色一沉:“见他做什么?”
“他是我未婚夫。”阮禾抬起头,看着赵崇,“以前的事,我想跟他聊聊。”
赵崇想了想,答应了。反正沈惊鸿现在是他砧板上的肉,跑不了。
当天下午,赵元朗来了。
他穿着一身锦袍,腰佩玉带,头上戴着束发金冠,打扮得跟新郎官似的。长得倒是不错,浓眉大眼,就是眼神不正——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往左瞟一下,再往右瞟一下,像在算计什么。
“惊鸿。”他一进门就喊得亲热,好像以前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你想通了?”
阮禾靠在牢房的墙上,看着他。“赵元朗,你提供的‘伪证’,是什么?”
赵元朗一愣:“什么?”
“你大义灭亲,向朝廷提供了我爹通敌的证据。”阮禾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书,“我想知道,你提供了什么。”
赵元朗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表情。“只是一些往来信件。你爹跟北狄那边的人有书信往来,我刚好看到了,就——”
“你看到的?”
“对。”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赵元朗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阮禾替他回答了:“你是不是想说,你去我家做客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我爹书房里的信?”
赵元朗点头:“对,就是那次——”
“哪次?”阮禾打断他,“你上次去沈家,是三年前的端午节。那时候北狄还没犯边,我爹还没去雁门关。你在我家看到的‘通敌信’,是跟三年前还没打仗的北狄‘通敌’?”
赵元朗的脸白了。
“赵元朗,你提供的伪证,是你自己写的吧?”阮禾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模仿我爹的笔迹,伪造了一封信。你不敢用我爹的印章,因为印章你偷不到。所以你伪造了一封‘没有印章’的信,说是我爹不小心漏出来的。”
赵元朗的嘴唇在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阮禾问,“你是怕沈家倒了之后,我这个未婚妻拖累你?还是你早就跟赵崇商量好了,用沈家的人头换你的前程?”
赵元朗猛地站起来,凳子倒了。“你——你血口喷人!”
“我喷的是你吗?”阮禾歪了歪头,“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元朗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被狗撵。
阮禾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不是要赵元朗承认什么。她是要他害怕。害怕的人会犯错。犯错就会留下把柄。
接下来的三天,阮禾什么都没做。每天吃饭、睡觉、养伤。看起来像是真的认命了。
但她每天都在观察。
牢房的守卫换班时间,她摸清楚了。隔壁牢房关着一个老头,是赵崇以前的师爷,因为知道太多被关在这里。阮禾隔着墙跟他聊了几句,老头说自己姓周,给赵崇当了二十年师爷,手里有赵崇贪赃枉法的账本。
账本藏在哪?老头说,藏在他老家祠堂的匾额后面。
阮禾记下了。
第三天夜里,她动手了。
牢房的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跟上个世界、上上个世界、上上上个世界的一模一样。阮禾从头发里拔下一细簪子——原主头上唯一的一首饰,是一直没被搜走的。
捅进锁眼。
三秒。
咔哒。
锁开了。
她走出牢房,绕过打瞌睡的守卫,从侧门出了刑部大牢。
轻功在这个世界同样好用。翻墙、借力、落地,一气呵成。
她没有跑远。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她先去了周师爷的老家。在京城郊外的一个小村子,半夜翻墙进了祠堂,摸到匾额后面,果然摸到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本账本。记录了赵崇二十年来收受贿赂、卖官鬻爵、草菅人命的每一笔。
阮禾翻了翻,笑了。这东西,够赵崇死一百次。
她又去了沈家的老宅。沈家被抄之后,老宅被封了,没人住。阮禾翻墙进去,在原主爹的书房里翻了一夜。
她找到了沈铮留下的遗言。藏在地板下面,用油纸包着,写在一张桑皮纸上。
“惊鸿吾儿:赵崇诬我,皇上信之,沈家必亡。为父死不足惜,惟恨不能手刃奸臣。信是假的,证据在赵崇书房暗格。为父曾见他藏匿北狄可汗回函,可作比对。切记,切记。”
阮禾把遗言收好。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去敲了登闻鼓。
登闻鼓设在皇宫门外,是大梁朝百姓告御状的最后一扇门。敲响登闻鼓,皇帝必须亲自过问。但敲鼓的人,要先挨三十棍。
阮禾敲了。
咚。咚。咚。
鼓声响彻皇宫。
禁军冲出来,把她按在地上。
“何人击鼓?”
“沈惊鸿,镇国将军沈铮之女。为父伸冤,为沈家三百口人命讨公道。”
禁军统领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按律,击登闻鼓者,先杖三十。”
“打。”
阮禾趴在刑凳上,咬着牙。三十棍,一棍不少。她没叫一声。
打完,她被抬进了皇宫。
皇帝萧衍坐在龙椅上,看着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袋很重,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就是个不好说话的老头。
“沈惊鸿,你击登闻鼓,所为何事?”
阮禾跪在大殿上,后背的伤口在流血。她把周师爷的账本举过头顶。
“臣女状告当朝宰相赵崇——贪赃枉法,卖官鬻爵,草菅人命,诬陷忠良。此为其一。”
她把赵元朗伪造的通敌信举过头顶。
“赵崇之子赵元朗,伪造臣父通敌信件,提供伪证,陷害沈家满门。此为其二。”
她把沈铮的遗言举过头顶。
“臣父临终遗言,亲笔所书。赵崇诬陷臣父,证据藏于其书房暗格。此为其三。”
大殿上安静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你说赵崇诬陷你爹,证据在哪?”
“在赵崇书房的暗格里。陛下派人去搜,一搜便知。”
皇帝看了赵崇一眼。赵崇跪在大殿一侧,脸色白得像纸。
“来人,去赵崇府上搜。”
赵崇的腿开始抖了。
一个时辰后,搜查的人回来了。从赵崇书房暗格里搜出了北狄可汗的回函——和那封伪造的通敌信比对,笔迹完全不同。还搜出了赵崇和北狄往来的其他信件——不是沈铮通敌,是赵崇通敌。赵崇收了北狄的钱,承诺在朝中为北狄说话,换取北狄不侵犯他的家乡。
铁证如山。
皇帝的脸黑得像锅底。
“赵崇,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崇瘫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元朗也被抓来了。他跪在大殿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是我爹让我的!他说只要沈家倒了,我就能娶沈惊鸿,沈家的家产就归我们了——”
阮禾跪在那里,听着赵元朗的哭喊,面无表情。
皇帝下令:赵崇满门抄斩,赵元朗凌迟处死。沈铮昭雪,追封忠烈公。沈家三百口亡灵,得以安息。
阮禾跪在大殿上,磕了三个头。
替原主磕的。
出了皇宫,阳光很好。
阮禾站在宫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原主在这里跪了两个月,挨了打,挨了骂,挨了供。今天,她替原主把公道讨回来了。
她没有留在京城。沈家的老宅太冷了,到处都是血和泪。她去了江南,在西湖边买了一间小院子。
她每天早起,看湖,喝茶,写字。子过得安静又踏实。
她把沈铮的遗言和沈家的故事写成了一本书,叫《忠烈》。书在江南流传开了,有人抄了带到京城,又被更多的人抄。
沈惊鸿的名字,大梁朝没有人再敢忘。
这天傍晚,阮禾坐在西湖边,看着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
她轻声说了句:“你的冤洗了。你的仇报了。你爹的忠烈,天下人都知道了。”
话音落下,系统079的声音响起:
【叮。原主怨气彻底平息,遗愿全部完成。任务评定:完美完成。】
【即将脱离本世界,前往下一个怨气最重的世界。】
【3、2、1——传送开始!】
阮禾的身影在湖边缓缓消失。夕阳照在她坐过的石凳上,空空荡荡。
任务完成,从不留恋。
【本章正文完】
番外·
沈惊鸿是在西湖边醒来的。
不是刑部大牢,不是刑堂,是西湖边。她靠着柳树坐着,面前是平静的湖水,身后是来来往往的行人。风吹过来,柳条扫过她的肩膀,痒痒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净的,没有鞭痕,没有枷锁留下的勒痕。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练剑留下的,她都快忘了。
远处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湖面上有几只船,船夫撑着篙,慢悠悠地荡。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裙子是青色的,粗布的,不华贵,但穿着舒服。
她沿着湖边走了半圈,找到那间小院子。门没锁,推门进去。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油油的。墙角堆着几盆草药,是她走之前种的。
她走到屋里,桌上摊着一本写了一半的书。书名是《忠烈》,写的是沈家的故事。
她坐下来,拿起笔。笔搁了几天,墨了。她蘸了蘸墨,翻到上次停下的地方。
那一页写的是她爹沈铮。写他戍边二十年,写他打了胜仗回来,写他被押上刑场时脊背挺得笔直。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我爹这辈子没服过软。砍头那天,监斩官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说:‘老子下辈子还当将军,还打北狄。’”
写完这句,她停下来,看着窗外。
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低下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