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市,晌午。
砍刀落下去,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筷子。
阮禾手起刀落,半扇猪肉在她面前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肥瘦相间,皮薄肉厚,旁边等着的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娘子,给我来三斤五花肉,要今天早上刚的那头。”
“好嘞。”
阮禾刀锋一转,切下一块五花肉,往秤上一撂。不多不少,正好三斤。她用草绳一捆,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肉,又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林娘子,你那个大伯哥又来闹了,你小心点。”
“让他来。”
老太太叹了口气,拎着肉走了。
阮禾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全是油渍和血渍,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还有一道被猪骨头划出来的红痕。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肉渣。但她的刀很净,刀刃上能照出人影。
肉铺不大,在京城东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左边是卖豆腐的王婆,右边是卖布的张裁缝,对面是卖包子的老刘头。每天早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但生意好。阮禾来了七天,肉铺的生意比之前翻了一倍。
记忆不是接收的,是这七天里慢慢从街坊邻居嘴里听来的,从原主留下的那本破账本里翻出来的。
原主叫林秀英,二十六岁,京城东市“林记肉铺”的老板娘。三年前嫁给了屠户林大山,两口子一个猪一个卖肉,子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林大山是个老实人,话不多,活不惜力。他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听他哥的话。
他哥叫林大海,在城南开了一家赌坊,手底下养着七八个混混,专门放。林大海看中了弟弟的肉铺——不是想卖肉,是想把肉铺拆了,改成赌坊的分号。东市人多,开赌坊比城南赚得多。
林大山不同意。那是他爹传下来的铺子,他爹的爹传下来的,三代人靠这把刀吃饭。
林大海没他。他换了个办法——哄着林大山去赌。
先是小赌,赢了几两银子。林大山高兴了,觉得大哥对他好。然后是大赌,输了。林大山想翻本,借了大哥的。越借越多,越输越多,三个月下来,欠了林大海三百两银子。
林大海拿着借据找上门:“大山,哥不是不帮你。三百两,你拿什么还?要不你把铺子抵给我,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林大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哥,铺子不能抵。我拿命还。”
林大海笑了笑。“命不值钱。”
当天晚上,林大山在铺子里挂了一绳子。
原主第二天早上来开门,发现丈夫吊在房梁上,已经凉了。
她没哭。她把丈夫放下来,换了身净衣服,去衙门报了案。知县派人来查了一圈,结论是“自缢身亡,与他人无涉”。
原主不服。她去敲了知府衙门的鼓,知府不见她。她去拦了巡按御史的轿子,御史绕路走了。
林大海听说她在告状,带着人来砸了肉铺。七八个混混,斧头棍棒,把铺子砸得稀烂。原主护着那块祖传的案板,被推倒在地,磕破了头。
临走的时候,林大海蹲下来,笑着说:“弟妹,你想告就继续告。反正这铺子早晚是我的。你一个寡妇,拿什么跟我斗?”
原主没再去告状。她把铺子重新收拾净,继续卖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猪,天黑才关门。一个月下来,瘦了二十斤,手上全是刀伤和烫伤。
三天前,林大海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张地契,说是林大山死之前签的,把铺子抵押给了他。地契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确实像林大山的笔迹。
原主看了一眼,把地契撕了。
林大海的脸黑了。“你撕了也没用,衙门有备份。三天之后我来收铺子。你要是不搬,别怪我不客气。”
原主没说话。当天晚上,她切肉的时候走神了,刀一滑,切在了自己手腕上。
阮禾来的时候,原主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伤口还在,但已经不深了。系统的修复起了作用,血止住了,皮肉也长上了,只留下一道粉色的疤,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叮。基础保护机制已启动。身体状况从“失血过多+多处外伤”恢复至“轻伤可行动”。】
系统079的声音冷冰冰的。
【怨气侦测完成。原主遗愿:保住肉铺,让林大海付出代价。原主还说了一句——林大山那个窝囊废,死都不怕,怕什么?】
“她恨她丈夫?”
【不是恨。是气。她气他不该死。该死的是林大海。】
阮禾沉默了一会儿。
“行。”
她把围裙重新系好,拿起了刀。
第三天到了。
林大海带着七八个混混,大摇大摆地来了。他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肚子大得像怀了六胞胎。
“弟妹,想好了没有?搬还是不搬?”
阮禾正在切肉,头都没抬。“不搬。”
林大海的笑容僵了一下。“不搬?地契在衙门压着,你拿什么不搬?”
阮禾放下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包袱,解开。里面是一沓纸,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你赌坊放的账本,上面有你死林大山的借据。这是你勾结城南地痞强占民宅的供状,有六个苦主按的手印。这是你三年前买通衙门师爷销毁案卷的收据,上面有师爷的签字。”
林大海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阮禾拿起最上面一张纸。“还有这张。你伪造的地契。你找的那个写字先生,叫周文远,在城南开了个代笔铺子。他写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把真迹藏起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林大海的折扇掉了。
“你——你——”
“我什么?”阮禾看着他,“我就是一个卖肉的。但我卖肉卖了七年,这条街上的人,我每家每户都送过肉。王婆的豆腐、张裁缝的布、老刘头的包子,我从来没收过钱。”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王婆站在豆腐摊前,手里攥着一把切豆腐的刀,脸上的表情比豆腐还硬。
张裁缝站在布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布的大剪刀,刃口锃亮。
老刘头掀开蒸笼,从里面拿出一个擀面杖,掂了掂分量。
对面的茶楼掌柜、隔壁的杂货铺老板、巷口的修鞋匠,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
没有喊打喊,没有群情激愤。就是站着,手里拿着各自吃饭的家伙。
林大海身后那几个混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腿开始发软。
“林大海。”阮禾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见,“你要收铺子,可以。你按朝廷的律法来,该办的手续办了,该交的税交了,我搬。但你要是想靠你那张假地契、靠你养的这几个废物——”
她拿起砍刀,往案板上一剁。
刀锋嵌进木头里,嗡嗡地响。
“——你试试。”
林大海的脸从白变灰,从灰变绿,最后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像隔夜的猪肝。
“你、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他身后那几个混混还快。折扇也不要了,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扇面裂了。
王婆走过来,把豆腐刀往柜台上一放。“林娘子,你那个账本,真的假的?”
“真的。”阮禾把刀从案板上,“我花了三天时间,一家一家找的。那些被林大海坑过的人,每个人都愿意作证。”
王婆点了点头。“那下一步怎么办?”
“告。”
“告到哪?”
“告到京城。”阮禾说,“林大海能在城南横着走,是因为他在衙门有人。那就去一个他没人管的地方。”
王婆想了想。“你是说——大理寺?”
“不。”阮禾擦了擦刀,“告御状。敲登闻鼓。”
王婆的手抖了一下。“那可是要挨三十棍的——”
“我挨。”
王婆看着她,看了很久,没再说话。
五天后,阮禾出现在京城皇宫门外的登闻鼓前。
她穿着一身净的蓝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拿着那个包袱。包袱里是林大海的所有罪证——账本、供状、收据、伪造的地契、周文远藏起来的真迹。
鼓槌很重,她用两只手才能举起来。
咚。
第一声。
禁军的目光转了过来。
咚。
第二声。
路过的百姓停下来,围了过来。
咚。
第三声。
登闻鼓前的官员走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何人击鼓?”
“林记肉铺,林秀英。”阮禾放下鼓槌,“状告城南赌坊东家林大海,死人命、伪造地契、强占民宅、勾结衙门、放。五条罪状,证据在此。”
她把包袱递过去。
官员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变了。
“你等着。”
他进去了。
阮禾站在登闻鼓前,等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那个官员又出来了。“圣上有旨:此案移交大理寺,限期一月查明。”
阮禾跪下来,磕了个头。
不是给皇帝磕的。是给原主磕的。原主想告状,告了三次,没人理她。今天,终于有人理了。
一个月后,林大海被判了斩监候。
不是立即执行,但跟死差不多了。他的赌坊被查封,家产被抄没,那些借据全被烧了,欠他钱的人一个子儿都不用还了。
那个被林大海买通的衙门师爷,也被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
知县大人被降了两级,理由是“治下不严,纵容恶霸”。
消息传回东市的时候,王婆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掉在豆腐上。
老刘头蒸了三笼包子,免费请整条街的人吃。
张裁缝给阮禾做了一身新衣裳,青色的,料子不错,她说不要钱。
阮禾收下了。
她没有穿那身新衣裳去卖肉。她穿着原来的旧衣裳,系着那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拿着那把用了三代人的砍刀,继续站在肉铺里。
一天傍晚,快要收摊了,街上人少了。
阮禾把案板擦净,把刀挂在墙上,解下围裙。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金色。
“你的铺子,我替你守住了。你的仇,我替你报了。林大山那个窝囊废,你下辈子别嫁了。找个胆子大的。”
【叮。原主怨气彻底平息,遗愿全部完成。任务评定:完美完成。】
系统079的声音响起来。
【即将脱离本世界,前往下一个怨气最重的世界。】
【3、2、1——传送开始!对了,你刚才那句“找个胆子大的”,原主听到了。】
“她说什么?”
【她说:知道了。】
阮禾笑了一下。
她的身影在肉铺门口缓缓消失。墙上挂着的砍刀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光,然后安静了。
任务完成,从不留恋。
【本章正文完】
番外
有人在喊她。
“林娘子!林娘子!今天还有五花肉吗?”
林秀英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肉铺里,手里握着那把砍刀。案板上放着半扇猪肉,旁边是一盆净的井水,水里泡着几块抹布。
她愣了一下。
面前站着一个胖大婶,手里提着菜篮子,正等着她回话。
“有。”林秀英说,“要多少?”
“来两斤。”
林秀英手起刀落,切下一块五花肉,往秤上一撂。正好两斤。她用草绳一捆,递过去。
胖大婶接过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林娘子,你今天气色不错啊。比以前精神多了。”
“是吗?”
“是啊。以前你那个脸啊,跟苦瓜似的。今天像冬瓜。”
“……冬瓜也不怎么好看吧?”
“冬瓜好看啊!圆润、饱满、有光泽。”
林秀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笑了笑,把刀放下。
胖大婶走了。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
王婆从隔壁探出头来:“秀英,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炖了排骨。”
“好。”
老刘头在对面喊:“林娘子,明天的包子要不要?我给你留一笼。”
“要。”
张裁缝从布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料。“秀英,上次那身衣裳做小了,我重新给你做一件。你量量尺寸。”
林秀英站直了,让张裁缝量。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肉铺还在,人还在,那条街还在。
她拿起刀,继续切肉。
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亮得晃眼。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