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禾还没睁眼,先闻到一股猪食味儿。
不是猪吃的食,是人吃的饭闻起来像猪食——糠、野菜、一点碎米,煮成一锅灰绿色的糊糊,腥得让人想连夜扛着火车跑。
她没动。先听。
有人在哭,压着嗓子,像怕被人听见。还有一个声音,尖得能划玻璃:“哭什么哭?你爹死了,你娘改嫁了,我们家养你三年,你该知足了!今天这碗饭,你要吃就吃,不吃拉倒!”
哭声小了,没停。
阮禾睁开眼。
她趴在一张破桌子上,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就是那锅灰绿色的糊糊。桌子是木板拼的,缝里塞着陈年污垢。
她坐直了。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三角眼,薄嘴唇,下巴上一颗带毛的痣。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像一条死鱼翻了肚皮。
妇人身旁坐着一个小姑娘,十五六岁,脸圆圆的,正低头扒饭。她碗里是白米饭,有菜有肉,跟阮禾面前那碗猪食云泥之别。
阮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瘦。瘦得像一柴火棍,手腕细得能一把握住。衣服是麻布的,打了十七八个补丁,从蓝色褪成了灰白,像一块用了十年的抹布。
她没急着说话。先接收记忆。
原主叫林小禾,十六岁,林家村的农户之女。三年前她爹上山砍柴摔死了,她娘转头改嫁到了隔壁村,没带她。原主被大伯林大收养——说是收养,其实就是多一双活的手。
大伯母王桂花,就是对面那个三角眼,是林家的当家母老虎。她把原主当丫鬟使:天不亮起床做饭、喂猪、劈柴、洗衣、下地,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原主在她家三年,瘦了三十斤。三十斤什么概念?过年猪都没这么掉肉的。
大伯林大是个锯嘴葫芦,在家说不上话,王桂花说一他不说二,王桂花说东他不往西。村里人说他怕老婆怕到连放屁都得先请示。
堂妹林小燕,就是那个扒白米饭的圆脸姑娘,被王桂花惯得走路都带风。她比原主小一岁,但吃的穿的用的,全是原主不敢想的。原主的衣服、被褥、甚至梳头的木梳,都被林小燕抢走过。抢完还嫌不好用。
三天前,王桂花说要给原主说亲。对象是隔壁村的一个鳏夫,五十多岁,打死了两个老婆。王桂花收了人家五两银子的聘礼,连招呼都没跟原主打。
原主不同意。她跪下来求王桂花,说愿意多三年活,把五两银子挣回来。
王桂花一巴掌扇过去:“你挣?你拿什么挣?你一个赔钱货,有人要你就该烧高香了!”
原主被打懵了。当天晚上,她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把裤腰带解下来,挂在了树枝上。
她没死成。路过的邻居把她救下来了,但人已经去了半条命。王桂花知道后,不仅没心疼,还骂她“作妖”“丢林家的脸”,说她浪费了一条好裤腰带。
原主躺在床上三天,没人来看她。第三天夜里,她咽了气。
阮禾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左脸颊还肿着,王桂花那一巴掌扇得够狠。但舌尖不疼了,身上也有点力气了——系统的修复起了作用。
【叮。基础保护机制已启动。身体状况从“濒死”恢复至“体弱但能走路”。】
系统079的声音冷冰冰的。
【怨气侦测完成。原主遗愿:脱离林家,过上好子,让王桂花后悔。哦对了,原主还想吃一碗白米饭。】
阮禾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她是个很简单的姑娘。】
“……行吧。白米饭,今天就能安排。”
【还有一个信息:原主她娘改嫁的那户人家,是开点心铺子的。原主小时候跟她娘学过做点心,手艺不错。这三年没机会做,但手艺没丢。】
阮禾在心里笑了。系统今天话挺多,但句句有用。
王桂花见阮禾半天不说话,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尖:“林小禾,我跟你说话呢!你这碗饭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喂猪!”
阮禾端起那碗灰绿色的糊糊,走到门口,倒进了猪槽里。
猪凑过来闻了闻,扭头走了。
王桂花炸了:“你——你疯了?那是人吃的饭!”
“猪都不吃。”阮禾转过身,“从今天起,我吃人吃的饭。没有的话,我自己做。”
王桂花愣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比村口猪还响:“林大!你听听你侄女说的什么话!我养了她三年,她就这么报答我的?”
林大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速度比乌龟缩壳还快。
阮禾没理她。她走进灶房,掀开锅盖。锅里还有半锅白米饭,灶台上挂着两块腊肉,篮子里有鸡蛋、青菜、豆腐。
她盛了一碗白米饭,切了几片腊肉,炒了一个青菜,打了两个荷包蛋,坐在灶房门口吃了起来。
王桂花冲过来要抢她的碗,手伸到一半,被阮禾一个眼神定住了。
那个眼神不凶,不狠,甚至没什么表情。但王桂花不知道为什么,手停在半空中,就是没敢落下去。
阮禾吃完饭,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
“大伯母,我跟你说几件事。”
王桂花还没从那个眼神里缓过来,下意识问:“什么事?”
“第一,聘礼退了。那个鳏夫,谁爱嫁谁嫁,我不嫁。”
“你——”
“第二,分家。”
王桂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炸了:“分家?你一个赔钱货,你有什么资格分家?这家是你大伯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家是我爹的。”阮禾看着她,声音不大,“这房子、这地、这院子,都是我爹留下来的。你们当年说‘照顾我’,搬进来住。住了三年,住习惯了,忘了这是谁的了?”
王桂花的脸色变了。
林大又从灶房探出头来,这次没缩回去。
阮禾继续说:“房契地契都在村长那里存着,上面写的是我爹林大树的名字。我爹死了,他的东西归我。这是朝廷的律法,你去县衙告,也是这个理。”
王桂花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林大终于从灶房走出来了。他搓了搓手,一脸为难:“小禾啊,你大伯母她就是嘴硬心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分家这事,咱们好好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阮禾说,“房子和地是我的,你们住了三年,我不收租。但以后,你们要么搬走,要么交租。一个月一两银子,不二价。”
林大的脸抽搐了一下。
王桂花又想叫,被林大拉住了。
阮禾没再理他们。她回屋收拾了一下原主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破衣服,一把木梳(被林小燕用豁了口),一双旧布鞋。
她把东西打了个包袱,背在身上,走出了林家大门。
林小燕在后面喊:“你去哪?”
“分家。”阮禾头也没回,“这家分定了。”
她没有走远。先去村长家,把房契地契的事说清楚了。村长姓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老秀才。他翻了翻柜子里的文书,找到了林大树的名字。
“这房子和地确实是你爹的。”李村长推了推眼镜,“你大伯他们搬进来的时候,说是‘暂住’,也没办过继手续。你要收回来,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那就收回来。”阮禾说,“但我不要他们搬走。我要他们交租。”
李村长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小禾,你跟你爹不一样。你爹老实,你倒是精。”
“穷怕了。”
从村长家出来,阮禾去了隔壁村。不是去找那个鳏夫,是去找她娘。
原主的娘姓周,叫周桂花(跟王桂花重名,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改嫁的那户人家姓陈,在镇上开了一家点心铺子,叫“陈记糕点”。
阮禾到的时候,周桂花正在铺子里揉面。她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有皱纹,但眉眼间还看得出年轻时的秀气。看到阮禾,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小禾?你怎么来了?你大伯母又打你了?”
“没打。”阮禾走进去,“娘,我想跟你学做点心。”
周桂花愣了。“学做点心?你不是一直不想学吗?小时候我教你,你说太苦太累——”
“那时候不懂事。”阮禾说,“现在懂了。苦和累,比饿肚子强。”
周桂花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擦了擦手,从架子上拿下一袋面粉。
“行。学。”
阮禾在陈记糕点铺学了三天。
原主小时候学过,手艺没丢,身体有记忆。阮禾上手很快,第一天就能做出像样的桂花糕,第二天学会了酥皮月饼,第三天把陈记的所有招牌点心都过了一遍。
周桂花的丈夫老陈是个厚道人,见阮禾学得快、活利索,主动说:“小禾,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铺子里帮忙。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五百文工钱。”
阮禾想了想。“陈叔,我不要工钱。我想跟你合伙。”
老陈愣了。“合伙?”
“我在村里有房子有地。我想在村口开一家点心铺子,从你这儿进货,卖你做的点心。利润五五分。”
老陈挠了挠头。“村口?林家村那个位置,有人买吗?”
“有。”阮禾说,“林家村旁边就是官道,来来往往的商队、赶集的农户、走亲戚的妇人,都会路过。你在镇上开店,只能做镇上的生意。我在村口开店,做的是过路人的生意。不冲突。”
老陈想了想,又想了想。
“行。试试。”
阮禾回到林家村,在村口靠近官道的位置找了块空地。那块地是她爹的,属于“荒地”,没人种,放着也是放着。
她用三天时间,搭了一间小木屋。不大,能摆两张桌子,一个柜台。木屋前面竖了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陈记糕点”。下面一行小字:“过路歇脚,茶点供应。”
开张那天,王桂花路过,站在路边看了半天,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骂什么。林大跟在她后面,低着头,假装在看路边的野草。
阮禾没理他们。她在柜台上摆了一盘桂花糕、一盘绿豆糕、一壶凉茶。旁边放了一个小牌子:“免费品尝”。
第一个顾客是一个赶集的农户,挑着两筐菜,走累了,在木屋门口歇脚。阮禾递过去一块桂花糕,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吃了。
“好吃。”他说,“多少钱?”
“三文钱一块。”
“来五块。”
第一单,十五文钱。
阮禾把钱收好,放在柜子里的一个小木匣里。
第二天,路过的人多了起来。有商队停下来买糕点,有走亲戚的妇人进来喝茶歇脚,有小孩缠着大人买桂花糕。一天下来,卖了八十多文钱。
第三天,卖了一百二十文。
第七天,卖了一百八十文。
老陈在镇上的铺子,一天也就卖二百文出头。阮禾一个人在村口的小木屋,快赶上他了。
半个月后,阮禾在木屋后面又搭了一间小屋,住下了。
她正式从林家搬出来了。不是“分家”,是“另立门户”。王桂花想闹,但村长说了句公道话:“小禾的房子和地,她自己说了算。你们要是觉得亏,可以搬走,把房子还给她。”
王桂花不说话了。搬走?搬去哪?她在这村里住了三年,街坊邻居都混熟了,房子虽然是人家的,但住着舒服。交租就交租吧,一个月一两银子,咬咬牙也能挤出来。
但阮禾没收租。
王桂花等了一个月,没等到阮禾来收租。她忍不住跑去问:“你不是说要收租吗?怎么不来?”
阮禾正在做桂花糕,头都没抬:“看你表现。”
王桂花脸涨得通红,站了半天,转身走了。
林小燕也来过一次。她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阮禾的柜台,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糕点,咽了咽口水。
“姐,给我一块呗。”
“拿钱来。”
“我没钱——”
“那就别吃。”
林小燕的眼圈红了,但阮禾没看她。她在揉面,手法熟练,面团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像活了似的。
三个月后,阮禾在镇上也开了一家分店。不是跟老陈合伙的那家,是她自己的。店名不叫“陈记”,叫“小禾糕点”。
老陈没有不高兴。阮禾跟他合伙的那家店,利润翻了五倍,他高兴还来不及。
半年后,“小禾糕点”在全县开了四家分店。林家村村口那间小木屋,拆了重建,变成了三间砖瓦房,前面是店面,后面是作坊,楼上住人。
阮禾雇了三个伙计、两个面点师傅,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王桂花再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那三间砖瓦房,半天没说话。
她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这个她欺负了三年的侄女,现在比她有钱。比她有钱得多。
有一天傍晚,阮禾在作坊里揉面,王桂花又来了。这次她没闹,也没骂,站在门口,把一个小包袱放在柜台上。
“这是那五两银子。”王桂花的声音闷闷的,“鳏夫那边,我已经退了。”
阮禾看了一眼那个包袱,没打开。
“嗯。”
王桂花站了一会儿,又说:“你大伯让我问你要不要回去住,你的房间给你留着——”
“不用了。”阮禾打断她,“我在这儿住得挺好。”
王桂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阮禾继续揉面。
面团在她手里转着,一圈一圈,越揉越光。
【叮。原主怨气彻底平息,遗愿全部完成。任务评定:完美完成。】
系统079的声音响起来。
【即将脱离本世界,前往下一个怨气最重的世界。】
【3、2、1——传送开始!对了,那碗白米饭,你第一天就替她吃了。】
阮禾的手停了一下。
“嗯。挺香的。”
她的身影在作坊里缓缓消失。案板上的面团还在,揉了一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任务完成,从不留恋。
【本章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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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林小禾是在作坊里醒过来的。
不是破桌子前,不是猪食碗旁边。是一间亮堂的屋子,案板上放着面团,炉子上坐着热水,窗外有鸟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净的,有力的,指甲缝里没有泥。
她愣了很久。
有人推门进来。是一个伙计,十六七岁,脸上带笑:“东家,外面有人买桂花糕,要二十块,走亲戚用的。”
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东家”,但话到嘴边咽下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柜台上摆着几盘糕点,白的是桂花糕,黄的是绿豆糕,酥的是芝麻饼。阳光照在上面,好看得像画一样。
买糕的是个妇人,三十来岁,穿着净的蓝布衣裳,身边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老板,来二十块桂花糕,包好一点,我要送人的。”
“好。”
林小禾包好糕点,递过去。妇人付了钱,小姑娘接过纸包,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们走了。林小禾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
门口有人喊:“东家,面粉到了,卸在哪?”
“后面。”林小禾说,“卸在作坊门口。”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想起来了。不是想起来“自己是东家”,是想起来王桂花那天傍晚放在柜台上的那个小包袱。五两银子,退的聘礼。
她不知道阮禾有没有打开看。但她知道,那五两银子,王桂花攒了很久。
林小禾走到柜台后面,打开那个小木匣。里面装着今天的收入,铜板摞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一个铜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然后放回去,盖上盖子。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但还有光。她系上围裙,走进作坊,继续揉那个阮禾揉了一半的面团。
面团在她手里转着,一圈一圈。
她揉得很慢,很认真。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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