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边境,雁门关外,黄沙漫天。
阮禾骑在马上,手里攥着一杆长枪,枪尖还在往下滴血。脚下是北狄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铺了整整一里地。身后的城墙上升起大梁的军旗,红的,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胳膊上中了一箭,箭头还着,她刚才没时间拔。右腿被砍了一刀,甲片裂了,血顺着腿甲往下淌,把马鞍染红了一片。
但她还坐在马上。
身后的一万将士,也还站着。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七天。
记忆涌进来——不是接收的,是这七天里一点一点拼起来的。
原主叫秦昭,二十三岁,大梁朝镇北将军秦铮的独生女。秦家世代镇守雁门关,三代人打了六十年的仗,把北狄人挡在关外,一步没让过。据说北狄小孩哭闹,只要大人说一句“秦家军来了”,立马闭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三个月前,北狄大举南侵,三十万铁骑压境。老皇帝慌了,派了个太监来监军。这位太监大人来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雁门关的布防图改了一遍,理由是“原来的不够对称,看着不舒服”。
结果北狄人照着新布防图打了进来,一战损失五万人。
老将军秦铮气得吐血,当场喷了太监一脸。太监哭着回京告状,说秦铮“藐视圣上、殴打钦差”。老皇帝各打五十大板:太监调回京,秦铮革职留任。
但秦铮的身体已经垮了。他把军权交给女儿秦昭,拉着她的手说:“昭儿,爹这辈子没求过人。求你一件事——别让太监再来监军了。”
原主说:“爹,您放心。谁来监军,我把谁绑在旗杆上。”
秦铮笑了,笑完就闭上了眼睛。
原主接过帅印,打了三仗。
第一仗,以两万破五万,斩敌八千。北狄人第一次听说“秦昭”这个名字,以为是秦铮的儿子。后来知道是个姑娘,全军上下沉默了一整天——被一个女人打成这样,说出去太丢人。
第二仗,以一万五千破三万,斩敌一万二。北狄将领开会讨论“怎么打秦昭”,讨论了一整夜,结论是:打不过。
第三仗,以一万破两万,斩敌六千。北狄可汗亲自下令:以后见到秦字旗,绕道走。
三战三捷,打得北狄人闻风丧胆。
但京城里有人在弹劾她。
理由是——“女子掌兵,有违祖制”。说这话的人还引经据典,从《周礼》扯到《春秋》,引用了十七本书,中心思想就一句话:女人不该骑马打仗。
弹劾她的人叫赵高,当朝宰相,老皇帝最信任的人。此人有个外号叫“不倒翁”——不是因为他站得稳,是因为他跪得快。老皇帝说什么他都点头,老皇帝放个屁他都说是香的。
赵高的儿子在后方管粮草,克扣了前线三个月的军饷。原主一封奏折告到御前,把账目列得清清楚楚,连赵公子拿军饷买了多少匹汗血宝马、多少颗夜明珠、多少坛三十年陈酿,一笔一笔写得明明白白。
老皇帝看完奏折,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赵高:“你儿子买这么多马,是要造反吗?”
赵高跪得比谁都快:“皇上明鉴,臣子不肖,臣一定严加管教!”
最后这事不了了之。赵公子没被罚,原主反而接到一道旨意:秦昭即刻回京述职,兵权暂交副将。
理由是“打了这么多仗,该歇歇了”。
原主接到圣旨的那天晚上,蹲在北狄大营外看了半宿。她想趁着最后一夜,再一票大的。但北狄人提前探到了消息,发动了突袭。
原主带着三千骑兵迎战,敌两千,自己被流矢射中,坠马身亡。
阮禾来的时候,原主刚坠马,还没落地。
【叮。基础保护机制已启动。身体状况从“坠马+多处箭伤”恢复至“轻伤可行动”。】
系统079的声音冷冰冰的,像在念菜谱。
【怨气侦测完成。原主遗愿:打完这场仗,守住雁门关。顺便让赵高跪下来喊她一声祖宗。】
“喊祖宗?”
【原主原话。她喝了酒说的,但系统认为这是她的真实想法。】
“她挺有意思。”
【她还说了一句:如果能把赵高绑在旗杆上晒三天,她愿意少活十年。】
“这个有点过了吧?”
【系统也觉得过了。晒两天就够了。】
阮禾从地上爬起来,发现那流矢还在肩膀上,晃来晃去的,像个奇怪的装饰品。她一把拔掉,血溅了自己一脸。旁边的士兵都看呆了。
“将军——您——”
“没事。”阮禾翻身上马,捡起长枪,“愣着什么?打啊。”
那一夜,她带着三千骑兵,在北狄大营里了七个来回,斩敌五千,烧了北狄三个粮仓。北狄可汗连夜撤兵三十里,跑的时候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
消息传回京城,老皇帝又下了一道旨意:秦昭即刻回京述职,不得有误。
这次加了一句话:若再拖延,以抗旨论处。
阮禾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城墙上啃馒头。她把圣旨卷了卷,塞进袖子里。
“回他:打完这仗就回。”
传旨的太监脸都绿了,绿得像阮禾手里的馒头长了毛。“秦将军,皇上说了,即刻——”
“我说了,打完这仗就回。”阮禾咬了一口馒头,“北狄人还在三十里外,你让我现在回去?等他们打到京城,你负责?”
太监张了张嘴,想说“奴才负不了责”,但又觉得这么说显得自己太怂。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连夜骑马回了京城。路上还摔了一跤,磕掉了一颗门牙。
第二天,阮禾主动出击。她带着一万五千人,直扑北狄大营。北狄可汗没想到她敢主动进攻——正常人不是应该回京述职吗?这个女人到底讲不讲规矩?
不讲。
阮禾一路追出去五十里,北狄人丢盔弃甲,跑得比兔子还快。有个北狄将领跑的时候摔进了一条沟里,被自己的马踩了一脚,躺在地上骂了半天的娘。
这一仗,斩敌一万二,俘虏三千,缴获战马五千匹。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哗然。
赵高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他在朝堂上跳了起来,袖子甩得呼呼响:“秦昭抗旨不遵,擅自出兵,这是要造反!皇上,臣请旨严惩!”
老皇帝犹豫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谁嗓门大听谁的。赵高嗓门大,所以他听赵高的。
但这次,有人嗓门更大。
兵部尚书王大人拄着拐杖走出来,慢悠悠地说:“臣记得,赵大人的公子在后方管粮草。三个月没发军饷,秦将军打了三仗。赵大人,你儿子克扣的军饷,什么时候补上?”
赵高的脸更黑了,黑得像锅底上又抹了一层墨。
王大人继续说:“臣还听说,赵公子最近在京城新开了一家酒楼,光装修就花了五千两银子。赵大人,令郎的俸禄是多少来着?臣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朝堂上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赵高跪下了,不是想跪,是腿软。“皇上,臣——臣对天发誓,臣子绝没有克扣军饷——”
“你发誓有用的话,还要大理寺什么?”王大人慢悠悠地说,“臣请旨,彻查粮草账目。”
老皇帝看了看赵高,又看了看王大人,又看了看赵高。
“查。”老皇帝说,“查清楚。”
赵高的脸从黑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灰,最后变成了透明——如果透明能看见血管的话。
阮禾收到京城消息的时候,正在营帐里啃馒头。副将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阮禾听完,点了点头。
“王大人这个人不错。”
“将军,您不担心?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什么?粮草确实被克扣了,账目确实有问题。查出来,是赵高倒霉。查不出来,是他有本事。”阮禾又咬了一口馒头,“反正仗我已经打了,人也了,粮仓也烧了。赵高爱怎么蹦跶怎么蹦跶,跟我有什么关系?”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将军您心真大”,没敢说。
第三天,阮禾带着八千人,绕到北狄大营后方,断了他们的退路。北狄可汗被困在山谷里,进退两难,派人来求和。
阮禾见了来使。
来使是个北狄贵族,五十多岁,留着大胡子,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乱转,像两颗在锅里煎的荷包蛋。“秦将军,我们可汗说了,只要您放我们一条生路,金银财宝、良马美女,您随便开价。”
阮禾啃了一口馒头。“我不要金银财宝。”
“那您要什么?”
“我要你们可汗写一封信。”
“什么信?”
阮禾擦了擦嘴。“写给大梁皇帝的信。就说——你们之所以退兵,不是因为大梁兵强马壮,是因为秦昭太能打了。你们怕的不是大梁,是秦昭。记住了,原话写,一个字不改。改了我可不认账。”
来使愣了。“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实话而已。”
来使回去问了一句。
可汗写了。写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怕,是气的。但气归气,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再气也得写。
信送到京城,老皇帝看完,沉默了很久。
赵高在旁边说:“皇上,这是北狄人的离间计!他们故意夸秦昭,就是想挑拨君臣关系——”
老皇帝看了他一眼。“离间计?那你说,秦昭三战三捷,是假的?”
赵高张了张嘴。
“一万破两万,斩敌六千,是假的?”
赵高又张了张嘴。
“北狄人撤兵三十里,是假的?”
赵高的嘴张了合、合了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老皇帝把信放在桌上。“北狄人怕她。大梁的将军,让敌人怕,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高不敢说坏事。也不敢说好事。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说了一句:“皇上圣明。”
这是他最擅长的一句话。不管皇上说什么,接一句“皇上圣明”准没错。但今天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一个月后,赵高倒台了。
不是阮禾弹劾的,是王大人查账查出来的。赵公子克扣的军饷不是三万五万,是三百五十万两。这些钱拿去什么了呢?买马、买地、开酒楼、养戏班子、给赵高的小妾买首饰。
赵高被抄家那天,京城百姓自发上街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一个时辰。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比过年还高兴。
赵高被流放,他儿子被判了斩监候。
行刑那天,有人给刽子手塞了一包银子,说了一句话:“利索点,别让他疼。”
没人知道那包银子是谁给的。也没人想知道。
阮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练兵。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副将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赵公子那事——”
“跟我没关系。”阮禾说,“我在边关,离京城八百里,我能什么?”
副将想了想,觉得将军说得对。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三个月后,老皇帝驾崩了。
新皇帝登基,第一道旨意就是:秦昭镇守雁门关,加封太保,世袭罔替。
传旨的太监还是上次那个,门牙补了一颗金的,说话的时候金光闪闪的,像嘴里含了一枚铜钱。
阮禾接了旨意,然后写了一封奏折:臣不想要太保,臣想要一批新马。旧马都老了,有的连蹄子都抬不起来了,跑起来比太监走路还慢。
新皇帝看了奏折,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个秦昭,跟朕的爷爷写的折子一模一样。”新皇帝批了两个字:准了。
又批了一行小字:马给两千匹,不够再要。
阮禾收到马的时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马在草地上撒欢,跑起来鬃毛飞扬。
“好马。”她说。
副将站在旁边,也跟着看。“将军,这些马比您要的多了一千匹。”
“嗯。”
“皇上对您真好。”
“嗯。”
副将等了一会儿,见将军不说话了,又问:“将军,您不高兴吗?”
阮禾转头看了他一眼。“我笑了你没看见?”
副将仔细看了看将军的脸。确实在笑,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看见了。”副将说。
阮禾转回去,继续看马。
“骗你的。”她说。
副将:“……”
阮禾在雁门关守了整整一年。
她没有回京城,没有接受任何封赏,没有见任何来使。她每天做的事就是:练兵、巡逻、修城墙、种菜。
边关的将士都叫她“将军”。不叫“太保”,不叫“侯爷”,就叫“将军”。
她很喜欢这个称呼。
有一天傍晚,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草原。夕阳把草地染成了金色,风很大,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轻声说了句:“你的仗,我替你打完了。你的关,我替你守住了。赵高跪没跪我不知道,但他儿子确实跪了。”
【叮。原主怨气彻底平息,遗愿全部完成。任务评定:完美完成。】
系统079的声音响起来。
【即将脱离本世界,前往下一个怨气最重的世界。】
【3、2、1——传送开始!对了,赵公子那包银子,你真的跟这事没关系?】
阮禾没回答。
【系统查了一下,那个刽子手的邻居的二姨夫的侄子的同学,是你们雁门关一个老兵的儿子。挺绕的。】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会绕的。】
“谢谢。”
【系统没有在夸你。】
“我知道。”
阮禾的身影在城墙上缓缓消失。夕阳照在她站过的地方,空空荡荡。
任务完成,从不留恋。
【本章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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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有人掀开帐帘走进来。
是个年轻的士兵,十七八岁,脸晒得黝黑,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将军,您醒了?兄弟们给您熬的粥,趁热喝。”
秦昭坐起来,接过粥,喝了一口。是小米粥,放了红枣,甜甜的。
她端着碗,愣了很久。
外面有人在喊:“列队!练!”脚步声咚咚咚的,从营帐外面跑过去。
秦昭放下碗,站起来,穿上靴子,披上铠甲,走出了营帐。
太阳很大,照得她睁不开眼。
校场上,几千名士兵站得整整齐齐,等着她。
没有人喊“将军万岁”,没有人喊“将军威武”。就是站着,看着她。
秦昭走过去,站在台上。
“今天练什么?”她问。
副将说:“将军说练什么就练什么。”
秦昭想了想。“练刺。昨天那一招‘回马枪’,一半人没练会。今天练不会,不许吃饭。”
台下有人笑了。
秦昭也笑了。
她拔出剑,走到校场中间。
“看好了。就一遍。”
阳光照在她的剑上,亮得晃眼。
副将站在旁边,看着将军练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将军,那个……赵公子那包银子,真的跟您没关系?”
秦昭收了剑,转头看他。
“你猜。”
副将愣了半天。
将军今天笑了两次。第一次他差点没看见,第二次他看见了,但没看懂。
他决定不想了。
反正将军说什么都对。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