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禾睁开眼的时候,嘴里一股血腥味。
不是别人的血,是她自己的。嘴角破了,下嘴唇肿得跟香肠似的,左边脸颊辣地疼,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不,看这肿胀程度,至少三巴掌。
她躺在地上。大理石地面,冰凉冰凉的,寒气从后背往骨头缝里钻。头顶是一盏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照得她眼睛疼。
阮禾没动。她先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的状态——浑身疼,肋骨位置尤其疼,呼吸的时候像针扎。左手手腕肿了一圈,青紫色,应该是被用力攥过。
她闭眼接收记忆。
她叫宋晚棠,二十六岁,豪门太太。三年前嫁进宋家,风光大婚,全城皆知。
命好个屁。宋时衍有个白月光叫沈若兮,出国留学前被甩了,伤心欲绝,随便找了个替身结婚——就是她。摆设,工具人,用来气白月光的。
上个月沈若兮回国,宋时衍直接搬过去住,再也没回家。宋晚棠提离婚,他说不行——融资期间不能影响股价。“等融资结束,你想离就离。”
昨晚她又去找他,沈若兮也在。宋时衍当着白月光的面扇了她三巴掌:“你不过是个替身,滚。”
保安把她架出去,摔在停车场。她回到家,吞了一整瓶安眠药。
没死成——阮禾来了。
阮禾睁开眼,从地上坐起来。嘴里血腥味还在,脸颊肿得厉害,说话都费劲。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是一张很漂亮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得发光,就是现在左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嘴角破了,眼眶下面还有一圈淤青。
宋时衍这孙子,下手真狠。
【叮。基础保护机制已启动。身体状况已从“吞药+外伤”恢复至“轻伤可行动”。】
系统079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
阮禾摸了摸脸颊,肿消了一些,但还是很疼。系统只是把“马上要死”拉到了“能走能动”,不是给她换了一张脸。嘴角的伤口还在,手腕的淤青也还在。
【怨气侦测完成。原主遗愿:离婚,拿回属于自己的财产,让渣男和白月光付出代价,重新活出自己的人生。】
【祝你好运。】
然后就没声了。
阮禾叹了口气。又是豪门,又是渣男,又是白月光。她算是跟“替身”这个职业杠上了。
她先处理了一下伤口。原主的医药箱在洗手台下面,阮禾翻出来,用碘伏擦了嘴角,用冰袋敷脸颊,用绷带缠了手腕。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不是开医馆那种用法,是自救。上一世开医馆学的医术,这一世照样能用。这就是全能的好处——技能是跟着人走的,换一百个身体,技能都在。
处理完伤口,她开始翻原主的手机。
手机里有不少东西。
宋时衍和沈若兮的聊天记录——宋晚棠三年前就截图保存了,只是一直没拿出来用。可能是还爱着,舍不得撕破脸。也可能是怕,怕撕破脸之后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
阮禾一条一条翻。三年前的聊天记录,沈若兮出国前发的:“时衍,等我回来。”“你会等我吗?”“我不在的时候,不许找别人哦。”
宋时衍回复:“我等你。”“三年而已,很快的。”“我不会找别人,你放心。”
然后转头就跟宋晚棠结婚了。
阮禾看完之后,在心里给宋时衍颁了个奖:年度最佳渣男,金像奖影帝,骗人骗己第一名。
她又翻了翻宋晚棠的银行账户。余额不多,十几万。宋时衍每个月给她转一笔生活费,但金额越来越少——上个月只转了五千块。五千块,在京城,连个像样的包都买不起。
但宋晚棠名下有一套房产。是结婚时宋家给的聘礼之一,写的是宋晚棠的名字。这套房子在京城三环内,市价至少两千万。
阮禾把房产证找出来,确认了一下——名字没错,宋晚棠单独所有。不是夫妻共同财产,是婚前赠予。
这就好办了。
她又翻了翻手机里的照片。宋晚棠保存了很多宋时衍和沈若兮的合照,时间线从三年前到现在。有的是沈若兮回国后发的朋友圈截图,有的是宋时衍手机里同步过来的照片——原主之前能登宋时衍的云账号,后来被改了密码。
阮禾把那些照片整理了一下,按时间排序。三年前,宋时衍和宋晚棠的婚礼照片,他笑得很勉强,眼睛看向别处。两年前,宋家年会,宋时衍和宋晚棠坐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一年前,结婚纪念,宋晚棠一个人在家吃蛋糕,宋时衍在出差——但照片里,宋时衍和沈若兮同一天在巴黎喝咖啡。
证据链,齐了。
阮禾没有急着去找宋时衍。她先去找了一个人——宋家的老太太,宋时衍的。
这招跟上个世界找顾老太太如出一辙。豪门世家,真正说了算的,往往不是那个在外面风风光光的当家人,而是家里那个老太太。宋老太太八十多岁,住在老宅,平时不管事,但宋家上下没人敢在她面前说半个不字。
阮禾约了老太太在老宅喝茶。
宋老太太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肿着的左脸上,落在嘴角的伤口上,落在缠着绷带的左手上。
“脸怎么了?”
“您孙子打的。”阮禾语气平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着沈若兮的面,打了三巴掌。然后让保安把我架出去,摔在停车场。左手手腕就是那时候伤的。”
宋老太太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
“您要看看医院的验伤报告吗?”阮禾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去做了伤情鉴定。左脸软组织挫伤,嘴角裂伤,左手腕韧带拉伤,肋骨有裂纹。够得上轻微伤了。轻微伤不构成刑事犯罪,但如果我想闹大,够宋时衍喝一壶的。”
宋老太太没看那份报告。她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想要什么?”
“离婚。”阮禾说,“第一,离婚协议我拟好了,他签字就行。第二,三环那套房是我的婚前财产,归我。第三,结婚三年,他每年给我的生活费加起来不到五十万,我不要了。第四,他出轨的证据我手里有一整套,如果他不签字,我就发出去。”
阮禾把离婚协议也放在了桌上。
宋老太太翻了翻协议,沉默了很久。
“你不想要别的?宋家的股份?赔偿金?”
“不要。”阮禾说,“我只要自由。”
宋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看不懂的东西——可能是佩服,可能是可惜,可能是“这孩子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我让律师找他谈。”
三天后,宋时衍被叫到了老宅。
他穿着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但阮禾注意到,他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手指上有烟渍——最近大概也没睡好。沈若兮回国之后,他的子未必好过。
宋时衍看到阮禾坐在老太太旁边,愣了一下。
“,您找我什么事?”
“你打她了?”宋老太太指着阮禾的脸。
宋时衍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了那副冷漠的表情:“那天喝了点酒,情绪失控——”
“喝了酒就?”宋老太太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威压,“宋家的男人,什么时候学会打女人了?”
宋时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阮禾把离婚协议推过去。“签字。”
宋时衍看了一眼协议,脸色更难看了。“你要那套房?那是宋家给的——”
“那是婚前赠予,写的是我的名字。”阮禾打断他,“你要是不服,可以打官司。到时候我把你出轨的证据往法庭上一交,法官判的就不只是一套房了。”
宋时衍脸色铁青,看向宋老太太:“——”
“签字。”宋老太太说。
宋时衍攥着笔,手在抖。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着离婚。
“还有一件事。”阮禾说,“沈若兮回国后住的公寓,是你名下的吧?那套公寓是夫妻共同财产。我不要,但你得写清楚——那套公寓归你,三环那套房归我。两清。”
宋时衍咬着牙,签了字。
阮禾拿起离婚协议,确认无误,收进包里。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宋时衍。
“宋少爷,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宋时衍抬头看她。
“沈若兮出国前让你等她三年,你等了三个月就娶了我。她回国之后,你抛下我去找她。你有没有想过——等她腻了,你还能找谁?”
宋时衍的脸白得像纸。
阮禾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出了宋家老宅,阳光很好。
阮禾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原主在这里活了三年,挨了三年冷眼,吃了三年哑巴亏,最后被打了三巴掌,吞了一瓶安眠药。
今天,她替原主把这口气出了。
离婚之后,阮禾没有闲着。
她做了一件事——写回忆录。
不是那种“豪门秘闻”的狗血文,而是一个女人在婚姻中失去自我、被当替身、被家暴、最后挣脱出来的真实记录。她写得克制,不煽情,不卖惨,就是平铺直叙地写——写宋时衍婚礼上看向别处的眼神,写结婚纪念一个人吃的蛋糕,写被打之后跪在停车场捡碎掉的眼镜。
回忆录的名字叫《替身》。
书出版之后,销量没有特别高,但口碑很好。有人把书中关于“被家暴后跪在停车场捡眼镜”的那段摘出来发到网上,一夜之间转发了十几万次。
评论区炸了。
“这写的是宋家吧?京城宋家?”
“天哪,宋时衍?”
“沈若兮知道他是这种人吗?”
“原来宋晚棠过得这么惨,我之前还羡慕她嫁得好……”
“嫁得好个屁,这是嫁进了火坑。”
舆论发酵之后,宋家的股价开始跌。宋时衍被董事会叫去问话,狼狈不堪。沈若兮的社交媒体下面全是网友的评论——“你知三当三”“不嫌丢人吗”“这种男人你也要”。
沈若兮发了一条动态:“我不知道他已婚。”
网友不买账。有人扒出沈若兮回国后和宋时衍同游巴黎的照片,时间线清清楚楚,赖都赖不掉。
沈若兮的评论区沦陷了。她删了所有动态,关了评论,但截图早就传遍了全网。
宋时衍给阮禾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他在发抖:“宋晚棠,你想怎么样?”
阮禾正在工作室里整理下一本书的素材,接起电话,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不想怎么样。书已经出版了,爱买不买。”
“你知道股价跌了多少吗?我爸快疯了!”
“那是你爸的事,跟我没关系。”阮禾说,“对了,忘了跟你说——我的律师已经把离婚协议送法院备案了。从法律上说,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你的事,别找我。”
“宋晚棠——”
“我不叫宋晚棠。”阮禾打断他,“晚棠这个名字,是你给我取的,说是‘晚来的海棠花’,好听。但我不喜欢。我改回原来的名字了。”
“你叫什么?”
“阮禾。”
她挂了电话。
离婚后,阮禾搬到了三环那套房子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阳光好。她把其中一间卧室改成了书房,一面墙的书架,一张大书桌,一把舒服的椅子。
她每天早起,跑步,做早饭,看书,写东西。下午去咖啡店坐坐,晚上看电影,偶尔跟朋友吃饭。
原主没什么朋友。宋晚棠嫁进宋家之后,以前的同学朋友渐渐断了联系。宋时衍不喜欢她跟外人来往,她也觉得“嫁进豪门”就要有个“豪门太太”的样子,主动疏远了所有人。
阮禾替她重新捡了起来。
她联系了原主大学时的室友。室友叫林悦,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听说宋晚棠离婚了,第一反应不是八卦,而是:“你还好吗?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阮禾说:“我挺好的。想请你喝咖啡。”
林悦来了。两个人坐在咖啡店里,聊了一下午。阮禾没说自己是怎么离婚的,没说宋时衍的事,没说沈若兮。她只是跟林悦聊以前的事——大学时逃课去看电影,期末考试前通宵复习,毕业时一起拍的照片。
林悦走的时候,抱了抱她:“你变了好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林悦笑了,“以前你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怕说错话、做错事。现在你整个人都松了,像换了个人。”
阮禾笑了笑。原主没有变好,原主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替她活出人样的阮禾。
半年后,阮禾的第二本书出版了。书名叫《不伺候了》,是关于女性如何在婚姻中保持独立、如何在失去自我之后重新找回自己的随笔集。
书比第一本卖得好得多。上了畅销榜,被好几个读书博主推荐,有出版社找她签下一本,有电视台找她做访谈,有读者在签售会上握着她的手哭。
阮禾都接住了。替原主接住了。
她做签售的时候,有一个女生排了很久的队,轮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阮禾姐,我跟我妈一起看了你的书。我妈看完之后哭了,说‘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人写这种书给我看,我就不嫁给你爸了’。”
阮禾笑了,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祝你妈以后开开心心的。
女生破涕为笑。
这天傍晚,阮禾坐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金色。
桌上放着一本《不伺候了》的样书,扉页上写着:献给每一个当过替身的姑娘。你们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们是自己的光。
她轻声说了句:“你的婚离了,你的书替你写了,你的名字替你改回来了。你以前的朋友替你找回来了。你的人生,替你活出人样了。”
话音落下,系统079的声音响起:
【叮。原主怨气彻底平息,遗愿全部完成。任务评定:完美完成。】
【即将脱离本世界,前往下一个怨气最重的世界。】
【3、2、1——传送开始!】
阮禾的身影在窗前缓缓消失。夕阳照在她坐过的椅子上,空空荡荡。
任务完成,从不留恋。
【本章正文完】
番外·
宋晚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书桌前。
不是宋家的别墅,不是医院,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书架占了一整面墙,文学类、心理学类、自传类,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摞稿纸,最上面那张写着两个字:不伺候了。
那是她的第二本书。已经出版了,这是手稿。
她拿起那摞稿纸,一页一页翻。字迹从生涩到流畅,从小心翼翼到落笔脆。翻到最后,看到一行字:献给每一个当过替身的姑娘。你们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们是自己的光。
她把稿纸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对面是一家面包店,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能看到柜台上摆着一排刚出炉的牛角包。有年轻妈妈牵着小孩走进去,小孩踮着脚尖趴在柜台上,挑了半天,选了一个撒了糖霜的甜甜圈。
宋晚棠看着那个小孩,想起自己小时候。她没吃过甜甜圈,养母说太甜了,对牙不好。后来才知道,不是太甜了,是太贵了。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桌上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下一本书的标题:你值得被看见。
下面是一片空白。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这本书,写给那些还没走出来的姑娘。
笔尖顿了一下,她又加了一句:你走过的路,我都走过。你不是一个人。
窗外,面包店的灯灭了。小孩举着甜甜圈出来了,嘴角沾着糖霜,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宋晚棠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读者来信的文件夹,翻开。
第一封:“晚棠姐,我离婚了。看了你的书,我才知道不是我的错。”
第二封:“宋晚棠,谢谢你替我活出了我不敢活的样子。”
第三封:“我和我妈一起看了你的书,她哭了。”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书架。
坐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