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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2

狍子肉的饱足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当最后一点油脂被舔舐净,骨头被仔细敲碎吸吮骨髓之后,严酷的现实再次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一只狍子,对于近二十张嘴来说,太过渺小。省着吃,也撑不了几天。

但这一次,绝望不再像之前那样浓得化不开。至少,他们证明了自己有能力获取食物。那一顿带着烟火气的肉食,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这群濒临崩溃的人心里。

陆沉没有让这丝来之不易的士气消散。第二天一早,当洞口透进惨白的天光,他便将所有人再次召集到篝火旁。空气中还残留着肉香和血腥气。

“肉,吃完了。但皮还在,骨头也在。”陆沉指着旁边石柱和赵婶连夜处理好的、还带着血污和油脂的狍子皮,以及一堆洗净的骨头,“皮,鞣好了,能做靴子,能做袄子,能铺能盖。骨头,磨尖了能做工具箭头,熬烂了能当肥料,甚至……最坏的时候,能敲碎了煮汤。”

他的话将众人的注意力从空空如也的胃袋,引向了那些看似无用、实则蕴含生机的“废物”上。

“赵婶,你带几个手巧的妇人,试着处理这张皮。我记得寨子里……以前有人会土法鞣皮,用草木灰和动物油脂?知道怎么做吗?”陆沉看向赵婶。

赵婶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俺娘家兄弟是皮匠,小时候见过些。草木灰水泡,刮净腐肉油脂,再用脑浆(狍子头已砸开取出了少许)或别的油揉搓……就是缺家伙什,也缺芒硝(鞣制剂)。”

“先按你知道的法子试试,有什么用什么。”陆沉拍板,“鞣坏了也不打紧,总比冻死强。”

他转向石柱和铁头:“今天你们俩,带两个人,再去昨天那片林子。一是看看我们设的简易套索有没有收获,二是找找有没有果、能吃的块茎,三是留意胡大哥他们说的泉眼位置,还有……看看有没有适合烧制木炭的木材。我们需要更持久、烟更少的热源。”

石柱和铁头领命。

“二狗,你带两个半大孩子,去河滩方向。小心点,别走远。看看有没有冻死在岸边的鱼,或者冰层薄的地方,试着凿冰看看。顺便多捡些芦苇和浮柴回来。”

二狗有些紧张,但还是挺了挺脯:“好,陆哥!”

最后,陆沉看向猴子:“你脚好点了,但不能走远。留在洞里,带着剩下的孩子和老人们,把这些骨头处理了。尖锐的留下当工具,其他的砸碎,熬几锅骨头汤,每个人都要喝。还有,洞里需要平整的地方还很多,再收拾一下,弄出几个固定的睡觉位置。”

猴子用力点头:“沉哥儿放心!”

每个人都有了明确的任务,不再是无所事事的等死。洞内再次忙碌起来,虽然依旧沉默,但多了几分活气。

陆沉自己则找了个稍安静的角落,摊开了那张牛皮地图。他用炭笔在上面标注了已知的信息:采石洞位置(大致)、遇到胡大哥的林子(标记“遇三人,猎户或流民”)、南岸下滩村(废墟)、浊水河……地图很大,空白很多,尤其是北岸野猪岭以西、以北的区域。

他需要更详细的地形信息,尤其是胡大哥提到的“野猪岭深处的大岩洞”和“野人岭”。前者可能是更好的据点,后者则是需要警惕的禁区。

另外,算术和规划也迫在眉睫。剩下的肉能撑几天?每天最低需要多少食物?如果要熬过这个冬天,至少需要储备多少?鞣一张皮需要多少时间?制作工具需要哪些材料?这些都需要计算,哪怕只是粗略的估算。

母亲留下的算术启蒙,此刻派上了用场。他捡起一块扁平的石板,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二十一人(包括他自己),每天最低消耗……猎物获取概率……储存损耗……一个个冰冷数字在他脑海中组合、推演。

他算得很慢,也很吃力。很多知识只是囫囵吞枣,需要结合实际情况反复调整。但这思考的过程,让他对眼前的困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也让他隐隐触摸到一种超越眼前生存的、更宏大的东西——管理,或者说,统治的雏形。

下午,外出的人陆续回来了。

石柱和铁头带回了两只瘦弱的山鼠(套索的收获)、一小布袋瘪的橡子和一些疑似可食用的块茎(需要进一步辨认),并确认了东北方向一里多地有一处未完全冻结的泉眼。他们还拖回了一些适合烧炭的硬木。

二狗那边收获寥寥,只捡到一些冻硬的死鱼和大量浮柴,但确认了河滩附近暂时没有发现其他人或马匪活动的迹象。

猴子带着孩子们将骨头汤熬好了,虽然清汤寡水,但热乎乎地喝下去,多少能骗骗肚子。骨头也处理出一小把尖锐的骨刺和骨针。

赵婶和妇人们第一次鞣皮的过程磕磕绊绊,狍子皮被刮得厚薄不均,浸泡揉搓也显得笨拙,但总算是开始了。洞内弥漫着草木灰和动物油脂的古怪气味。

夜晚再次降临。篝火边,人们分食着稀薄的骨头汤和烤熟的山鼠肉、块茎。食物依旧匮乏,但比起昨天,至少有了持续获取的渠道和希望。

陆沉将石板上的计算结果简单说了一下,没有隐瞒严峻的现实:“……照现在的获取速度,加上剩下的肉,最多还能撑五六天。这还是在没有意外、没有伤病加重的情况下。”

众人的心又沉了沉。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更多稳定的食物来源,或者……减少消耗。”陆沉的目光扫过众人,“从明天起,食物分配再调整。外出寻找食物的人,可以多分半份。伤病者,保证基本份额。其他人,包括我,减半。”

这是残酷但必要的决定。优先保证生产者和恢复者的体力,才能提高整个群体的生存概率。

没有人反对。乱世之中,公平从来不是平均,而是如何让更多人活下去的算计。

“另外,”陆沉继续道,“石柱,明天你带两个人,往野猪岭深处探一探,不要走太远,主要摸清地形,看看能不能找到胡大哥说的那个大岩洞。注意安全,发现任何异常,立刻退回。”

石柱面色凝重地点头。深入陌生山林,风险不小。

“铁头,你带人继续在附近山林设置更多套索和陷阱,范围可以扩大一些,但标记要清楚,别让自己人中了招。二狗,河滩那边暂时不用天天去,隔天去一次即可,重点还是放在林子里。”

安排完毕,陆沉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漆黑的荒野和稀疏的星斗。寒风如刀,但他的思绪却比这寒风更加冷冽清晰。

生存是第一步,积累是第二步。而要在积累中不被其他势力吞并或消灭,就需要力量,需要组织,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

采石洞太小,太临时。那个可能存在的“大岩洞”,会是下一个目标吗?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除了地图,还有那卷从岩厦带出来的、沾着陈三叔血迹的麻布绷带。

陈三叔他们……还活着吗?在哪里?他们,会是潜在的助力,还是新的变数?

夜色深沉,前路如这荒野般模糊不清。但陆沉知道,他不能停下,必须像那只受伤的狍子一样,即使瘸着腿,也要不断向前,为自己,也为身后这些将希望系于他一身的人,闯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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