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过空旷的河滩,带着硝烟和淡淡的血腥味。下滩村的幸存者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深深的恐惧。家园已毁,前路茫茫,在这酷寒的冬,他们几乎看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陆沉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他们死寂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的寒意。是啊,能去哪儿?这吃人的世道,哪里还有穷苦人的活路?
手持柴刀的汉子名叫石柱,是下滩村的猎户,也是这群逃出来的人里唯一还有些胆气和主心骨的。他看了看身后老弱妇孺绝望的脸,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救了他们、却冷静得不像少年人的陌生人,咬了咬牙,抱拳道:“这位……小哥,刚才多谢了。不知小哥怎么称呼?接下来……有何高见?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陆沉刚才展现出的果决、狠辣和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让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少年或许不一般。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也想抓住。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具马匪尸体旁,蹲下身,面无表情地开始搜检。皮袄(沾血,但还能用)、一把不错的腰刀、一个装了几十文铜钱和一块碎银子的褡裢、一小袋可能是粮的硬饼、还有半皮囊劣酒。他将有用的东西归拢,然后示意猴子过来帮忙,把尸体拖到河边一处冰窟窿旁,推了下去。浮冰和湍急的河水很快将尸体吞没,只留下几缕暗红扩散。
处理完这些,他才走回村民面前,目光扫过石柱和众人。
“我叫陆沉。”他报出真名,在这远离黑石寨的地方,匪名暂时无需隐瞒,或许还能增加一点威慑。“这是我兄弟,猴子。”
猴子连忙挺了挺瘦弱的膛,尽管腿还在抖。
“高见谈不上。”陆沉语气平淡,“但等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马匪可能回来,就算不回来,没粮没屋,你们能在这河滩熬几夜?”
村民们的脸色更加灰败。石柱苦涩道:“陆小哥说的是,可我们……能去哪儿呢?”
陆沉伸手指向浊水河对岸那片暮色苍茫的荒滩:“那边。”
“对岸?”石柱和村民们都愣住了,看向河对岸。暮色中,对岸的荒滩看起来比这边更加空旷、荒凉,影影绰绰的丘陵像匍匐的巨兽。
“对岸是老鸦滩北岸,更荒,更没人管。”陆沉道,“但也正因为没人要,或许能有活路。开荒、捕鱼、打猎,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可……可怎么过去?这浊水河,看着没全冻上,水流急得很,我们没船啊!”一个村民怯生生地说。
“没有船,就扎筏子。”陆沉指向河滩边那片枯死的芦苇和更远处零散的、被风雪刮倒的树木,“芦苇杆捆扎,加上木头,做几个简易的木筏,应该够我们这些人渡过去。现在天快黑了,马匪今晚大概率不会连夜追过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村民们听着,绝望的眼神中,渐渐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是啊,等是死,过去,或许还能拼一把!
石柱眼神亮了一些,但依旧有顾虑:“陆小哥,对岸……真的能行吗?听说那边也有野兽,而且……离清风寨是不是更近了?”
“留在这里,离清风寨也不远。”陆沉淡淡道,“对岸荒凉,人迹罕至,反而可能更安全。野兽怕火,人多,小心些,不是问题。至于清风寨……”他顿了顿,“他们刚劫掠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大规模搜索河北岸。我们过去后,立刻找地方隐蔽起来,动作快,未必会被发现。”
他看向石柱:“你是猎人,对山林地形熟悉。过河后,我们需要尽快找到一个能暂时安身的地方,最好是有水源、能避风、易守难攻的地方,比如山洞、岩壁凹陷处。”
石柱被陆沉的目光注视着,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同时也被这番话激发了猎人的本能。他思索了一下,道:“我记得我爹以前说过,对岸老鸦滩往北一点的野猪岭山脚下,好像有个挺大的山洞,是早年采石留下的,后来废了。就是不知道具置,也多年没人去过了……”
“有线索就行。”陆沉点头,“总比漫无目的地找强。”
他不再多说,开始分配任务:“石柱,你带几个有力气的,去砍些合适的树枝、树,尽量找轻一点的。其他人,去割芦苇,越多越好,要长的、韧的。猴子,你脚不方便,负责收集藤蔓、树皮,要能捆扎东西的。我去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扎筏材料,顺便警戒。”
他的指令清晰明确,带着天然的权威。或许是刚才他射马匪的余威,或许是他此刻表现出的冷静与掌控力,村民们几乎没有犹豫,下意识地就开始按照他的吩咐行动。石柱也立刻招呼了几个相对年轻力壮的村民,拿起柴刀、捡起地上的碎石片,向不远处的树林走去。
求生的本能,暂时压过了悲伤和恐惧。河滩上,开始忙碌起来。
陆沉则背着短弩,提着腰刀,沿着河滩向上游方向走了几十步,一边警惕地观察村落方向和下游动静,一边搜寻可用的材料。他发现了几棵被雷劈断的半枯树木,还有大片枯坚韧的野麻。这些都是好东西。
天色越来越暗,寒风刺骨。但河滩上的人们却得热火朝天。砍树的砍树,割芦苇的割芦苇,收集藤蔓的收集藤蔓。陆沉不时过来查看进度,指点如何将粗树枝并排捆扎成筏体骨架,如何将芦苇捆扎成束填充空隙增加浮力,如何用野麻和树皮拧成的绳索加固关键节点。
他懂得并不多,全靠记忆里母亲书中零星的记载和父亲偶尔提及的江湖见闻,结合自己的理解进行尝试。但此刻,他就是这群人中唯一的主心骨。
猴子也一瘸一拐地忙活着,虽然效率不高,但很卖力。他似乎从陆沉身上,从这集体求生的忙碌中,找到了一点新的东西,眼神不再只有恐惧和茫然。
夜幕完全降临时,三个粗糙得有些可笑的简易木筏终于扎好了。最大的一个由树和粗枝构成,长约一丈半,宽约五六尺,捆扎得还算结实。另外两个小一些,主要是芦苇捆扎而成,浮力有限,但载上几个体轻的人或物品应该没问题。
没有时间测试,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陆沉让众人将仅存的一点家当(其实也没什么,几件破衣服、几件简陋工具、以及从马匪尸体上搜来的东西)放在大木筏上。然后安排人员:老弱妇孺坐在相对稳妥的大木筏和那个稍好的芦苇筏上,青壮男子则分乘,并准备用削尖的木棍做篙,控制方向。
他自己和石柱,以及另一个叫铁头的精壮村民,负责最大、载重最多的那个树筏。
“都抓紧了,别乱动。水流急,听我口令划水。”陆沉简短交代,率先跳上木筏。木筏微微一沉,晃了晃,还算稳当。
村民们互相搀扶着,战战兢兢地登上各自的木筏。猴子被安排在了大木筏上,紧紧抓住一突出的树枝。
陆沉最后看了一眼南岸燃烧的村落和漆黑的原野,那里有追兵,有死亡,也有他过去的十七年。然后,他转回头,面向北方黑暗中的河面和对岸未知的阴影。
“撑篙,离岸!”
几简陋的木篙入岸边泥雪,用力一推。三个载着十几条挣扎求生的性命的简陋木筏,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河岸,滑入浊水河湍急而冰冷的水流之中。
黑暗的河水,浮冰的碰撞,未知的对岸。
新的亡命之旅,或者说,新的求生之路,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