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那几乎被新雪抹平的模糊足迹,两人费力地向山坡上攀爬。猴子伤腿不便,几乎是手脚并用。陆沉在前,既要探路,也要不时回头拉他一把。
山坡越往上,岩石越多,风雪在这里受到地形阻挡,似乎减弱了些许。那片浓重的阴影也越发清晰——那是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上方有巨大的悬岩突出,像屋檐一样,遮挡了大部分落雪,在岩壁下方形成了一片相对燥、约有半间屋子大小的狭窄空间。说它是山洞有些勉强,更像一个深一点的岩厦。
而岩厦入口处的积雪,有明显被清理和踩踏过的痕迹。足迹在这里变得杂乱,最终消失在那片燥的阴影里。
陆沉停在岩厦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进去。他示意猴子噤声,自己则侧耳倾听。除了风掠过岩石的呜咽和远处林海的涛声,岩厦内一片寂静。
他抽出腰刀,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然后,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岩厦内走去,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袭击。
岩厦内光线昏暗,但比外面暖和得多,至少没有刺骨的寒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灰味、草木灰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血腥味和药膏味。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陆沉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地面是燥的沙土和碎石,中央有一堆早已熄灭、只剩灰烬和几块焦黑木炭的火堆残迹。火堆旁散落着一些啃食过的细小动物骨头(像是山鼠或鸟类),以及几块沾着污渍的破布。靠里的岩壁下,铺着一层燥的枯草和树叶,形成两个简陋的“铺位”,其中一个铺位上,还丢着一小卷用过的、带着褐色血污的麻布绷带。
这里不久前有人停留过,至少两人,并且其中一人受了伤,在此处理过伤势,生火取暖,进食,然后离开。从火堆灰烬的冰冷程度和足迹被新雪覆盖的情况看,他们离开至少有半天以上了。
是陈三叔他们那几个逃回来的伤兵?还是其他同样在逃亡的黑石寨人员?亦或是……山中其他的猎户、采药人,甚至……流民?
陆沉心中迅速盘算。无论之前是谁,这里现在空无一人,而且是一个绝佳的临时避难所。有现成的、相对燥的柴火(火堆旁还有一小捆未用完的枯枝),有避风挡雪的空间,甚至可能……他目光扫视角落。
“安全。进来吧。”陆沉对洞外喊道。
猴子如蒙大赦,几乎是爬着进来的,一进来就瘫倒在燥的地面上,大口喘气,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陆沉没有放松警惕。他先仔细检查了整个岩厦内部,确认没有其他出口或隐藏的危险,然后才将注意力集中在生存物资上。
他捡起那几块焦黑的木炭,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是松木炭,烧得透,还有余温感……离开时间应该不算太长。”这让他稍微安心,至少说明这里短时间内被追兵或其他危险人物再次利用的可能性不大。
那捆未用完的枯枝不多,但都是相对燥的松枝和杉枝,易燃。他小心地将火堆残迹中央的灰烬拨开,露出下面尚存一点温热的地面,然后将枯枝架起。
生火是关键。他的火镰火石还在,但浸了松脂的细麻绳已经用完。他看了看那卷用过的、沾着血污的麻布绷带,毫不犹豫地撕下相对净的一角,又从自己内衫下摆撕下一条布条,将两者揉在一起。没有助燃剂,只能靠技巧。
“嚓、嚓、嚓……”火石撞击火镰,火星迸溅。陆沉将揉好的布条凑到最近处,小心地调整角度和力度。一次,两次……布条边缘开始冒起一丝极细微的青烟。他立刻停手,将冒着烟的布条轻轻放在架好的枯枝最下层,凑近,极其缓慢而均匀地吹气。
青烟渐浓,终于,“噗”一声,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苗蹿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燥的松针和细枝。火,燃起来了!
橘红色的光芒瞬间充满了这小小的岩厦,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久违的、令人几乎落泪的暖意。猴子忍不住凑近火堆,伸出几乎冻僵的双手,脸上露出近乎痴迷的神情。
陆沉却没有立刻享受温暖。他小心地添加稍粗一些的树枝,让火势稳定下来。然后,他将自己和猴子湿透的外衣脱下,用树枝搭起一个简易的架子,靠近火堆烘烤。水汽蒸腾,发出滋滋的声响。
接着,他才拿出那块杂粮饼,用刀切成两半,将稍大的一半递给猴子,自己留下小的。“就着热水吃。”他拿出水袋,将里面剩余的烈酒倒出一半到一个捡来的、相对净的凹形石块里,然后将其架在火堆边缘稍微加热——不是要煮沸,只是去除一些寒气,让酒精挥发一部分,喝下去更暖和一些,也能勉强算“热水”。
就着微温的、带着酒味的液体,两人小口啃着坚硬粗糙但此刻无比珍贵的杂粮饼。食物和火焰的热量源源不断注入冰冷僵硬的躯体,生命力似乎一点点回来了。
吃饱(勉强算),烤着火,身体逐渐回暖。陆沉这才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他用加热后剩余的少许烈酒小心清洗了肩头的刮伤,伤口不深,但被脏污的砖石刮过,必须消毒。剧痛让他额头冒出冷汗,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清洗后,他从怀中掏出那个小铁盒,取出草药粉撒上,然后用最后一点净的布条包扎好。
猴子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眼中既有敬佩,也有一丝畏惧。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冷静得不像活人。
“沉哥儿,你说……之前待在这里的,会是谁?”猴子一边小心地烘烤着自己冻伤的脚,一边忍不住问。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地上那几块沾着污渍的破布,仔细看了看。布料粗糙,是黑石寨喽啰常见的土布。“可能是陈三叔他们。”他缓缓道,“方向对得上,他们也受了伤,需要处理。而且……”
他走到岩厦入口附近,蹲下身,指着地面一处不太显眼的痕迹:“看这里。”
猴子凑过去,只见燥的沙土地面上,有几个非常浅的、不完整的印痕,似乎是某种硬物顿地留下的。
“这是……拐杖?或者枪杆?”猴子猜测。
“更像是刀鞘,或者……弩臂的尾端。”陆沉眼神微凝,“陈三叔他们逃回来时,带着兵器。如果是他们,说明他们也没有下山去村镇,而是选择了和我们类似的方向,进入了深山。”
这意味着什么?陈三叔他们也对雷彪和官府不信任?还是另有打算?他们是潜在的盟友,还是……因为父亲已死,而可能改变立场的隐患?
“那我们……要去找他们吗?”猴子问。
陆沉摇摇头:“现在不是时候。我们自身难保,也不知他们具体去向和意图。先顾好自己。”他顿了顿,看着跳跃的火光,“这里不能久留。火堆和痕迹会暴露。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必须离开,继续向西,找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
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消化这剧变,需要规划下一步。黑石寨是回不去了,天下之大,他该去哪里?做什么?继续做流寇?还是……
母亲留下的书,父亲教他的本事,乱世的洪流……一些模糊的念头,在温暖的火焰旁,在他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脑海中,开始慢慢滋生,缠绕。
夜,深了。岩厦外,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一轮冷月从云层缝隙中露出惨白的面容,将雪原映照得一片清冷诡寂。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孤独而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