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山的冬天,来得总是又猛又烈。刀子一样的北风,卷着砂石和枯叶,抽打着黑石寨粗粝的木墙。箭楼里,陆沉紧了紧身上半旧的羊皮袄,目光像淬了火的铁,沉沉地落在山下那条蜿蜒如死蛇的官道上。
十七岁的年纪,脸上却寻不见多少稚气。眉骨比常人略高,压着一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山里的风霜和血火,早把那些无用的浮躁磨了个净。他是黑石寨二当家陆九的独子,在这贼窝里生,贼窝里长。母亲去得早,只留给他一副清俊的相貌和一手认字算账的本事;父亲陆九,则是沧澜山方圆百里让人脊背发凉的悍匪头子之一,传给他一身不错的武艺,和更多如何在刀尖上讨生活的狠辣与谨慎。
寨子里点起了松明火把,混杂着烤肉的焦香、劣酒的刺鼻和隐隐的血腥汗臭。聚义厅方向传来粗野的划拳笑骂声,是大当家“独眼龙”雷彪又在宴饮。陆沉却只觉得心头那股不安,像这夜色一样,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三天前,父亲陆九带着寨里最精悍的三十几个弟兄下山了。目标是一支从南边来的绸缎商队,据“踩盘子”(侦察)的兄弟回报,油水厚,护队人手不多。这本该是手到擒来的买卖。可三天了,杳无音信。按黑石寨的规矩,超过约定时不归,不是肥得流油拖慢了脚程,就是出了天大的纰漏。
陆沉了解自己的爹。陆九不是贪得无厌的蠢货,相反,他谨慎得像山里的老狼。事出反常。
“沉哥儿,”一个瘦小的身影顺着梯子爬上来,是跟陆沉差不多年纪的猴子,机灵但胆气不足,专责打探消息,“聚义厅那边……有点不对劲。”
“说。”
“下午,后山悄悄来了几个人,蒙着头脸,被大当家的亲信直接引进去的。我隔着老远瞥见,那走路的架势……不像江湖人,倒像是……官面上的人。”猴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
官?陆沉瞳孔微微一缩。黑石寨能在沧澜山立足这些年,固然凭的是狠厉,但也懂得“兔子不吃窝边草”和打点关节。县里的捕头、巡山的兵丁,寨子每年都有份例孝敬,彼此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大当家私下会见官府的人?在这父亲失踪的节骨眼上?
“还有,”猴子舔了舔裂的嘴唇,“我偷听到大当家一个亲信酒醉后嘀咕,说什么……‘九爷怕是回不来了’,‘彪爷要清理门户,做大买卖’……”
清理门户?陆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黑石寨并非铁板一块。大当家雷彪勇武过人,但贪婪暴戾,一直视精明强又颇得部分老兄弟人心的父亲为潜在威胁。父亲在,还能制衡。父亲若真的出事……
就在这时,山下官道尽头,突然出现几点摇晃的火光。不是商队那种绵长的灯笼,而是急促晃动的火把。人数不多,但速度极快,正朝着黑石寨的方向狂奔而来。
陆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眯起眼,努力辨认。火光映照下,当先一人那破败的皮甲、踉跄的步伐……是跟着父亲下山的陈三叔!
但只有五六个人!个个带伤,形容狼狈如同丧家之犬!
“敌袭——” 寨墙另一头响起守夜匪徒变了调的惊呼,但随即被更响亮的铜锣声淹没。
陆沉没动。他看着陈三几人连滚爬爬冲到寨门下,嘶声喊着什么。寨门迟迟未开。聚义厅方向的喧哗停了片刻,然后,他看到雷彪那魁梧的身影在一众亲信簇拥下,登上了正门的望楼。
火光中,雷彪那只独眼闪烁着冰冷而复杂的光,他听着下面陈三的哭嚎,半晌,才挥了挥手。
寨门咯吱吱打开一道缝,放那几人进来,随即又轰然关闭。
陆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猴子低声道:“你去,想办法听听陈三叔到底说了什么。小心点。”
猴子应了一声,像只狸猫般滑下箭楼,没入阴影。
陆沉依旧站在高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間短刀的刀柄,冰凉坚硬。父亲死了?怎么死的?雷彪和官府勾搭上了?所谓的“大买卖”和“清理门户”是什么意思?一个又一个冰冷的疑问砸下来,却奇异地没有让他慌乱。母亲曾教他,越是生死关头,越要静心。静,才能看清。
约莫一炷香后,猴子脸色惨白地溜了回来,嘴唇哆嗦着:“沉、沉哥儿……九爷他……没了!”
尽管早有预感,陆沉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稳住声音:“仔细说。”
“陈三叔说,那商队是陷阱!本不是绸缎商,是郡里来的官兵假扮的!他们在落鹰峡设了埋伏,弓弩齐发……去的人,就逃出来他们这几个。九爷为了断后,身中七八箭,跌下了山崖……尸骨都没寻见……”
落鹰峡,绝地。陆九的身手,若非被最信任的“情报”出卖,绝不可能轻易踏入那种绝地。是谁出卖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大当家什么反应?”
“大当家……大当家听了,只是叹了口气,说‘九兄弟命苦’,然后就让陈三叔他们先去治伤休息,还说……明天召集全寨弟兄,商议为九爷报仇,和……和今后的出路。”
商议出路?陆沉心中冷笑。恐怕是商议如何“接收”父亲留下的那批忠心弟兄,如何“安抚”或者说铲除自己这个潜在隐患,以及如何与官府谈妥那个“大买卖”吧。那个“大买卖”,说不定就是献上黑石寨的投名状,或者配合官府清洗周边其他不服管束的山寨,雷彪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官府的“义民”甚至“团练”头子。
好算计。一石数鸟。既除掉了竞争对手,又能洗白身份,还能借官府之力壮大自己。
山风更烈了,卷着哨音。寨墙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不止一双眼睛,正不怀好意地投向陆沉所在的箭楼。
父亲死了。靠山倒了。寨子里机已现。官府或许就在寨外某处黑暗中觊觎。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他转过身,走下箭楼。背影挺直,脚步稳定。
活下去。这是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父亲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教会他的唯一真理。
以前,是为了活着而人、抢劫。现在,是为了活下去,他可能要更多的人,包括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人。
这吃人的世道,这冰冷的黑石寨,不再有他的庇护所了。那就自己挣出一条血路。
夜色如墨,吞噬了少年的身影,也掩去了他眼中第一次燃起的、冰冷而炽烈的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