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刮越猛。铅灰色的天空与苍茫的雪原几乎融为一体,难以分辨界限。沧澜江支流的咆哮声被风雪裹挟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成了这片死寂天地里唯一的背景噪音。
陆沉和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离开那个隐秘的山坳后,他们没有选择靠近河岸的、相对好走但暴露风险高的路线,而是折向西北,一头扎进了黑龙涧上游更幽深、更原始的山林。
陆沉的判断很明确:雷彪和可能的官府追兵,首要搜索方向必然是通往山下村镇和官道的东、南两个方向。向西、向北的深山老林,环境恶劣,人迹罕至,在这样的大雪天,追兵大规模深入搜捕的可能性较低。险地,反而可能是暂时的生路。
但生路,也意味着难以想象的艰辛。
寒冷是第一个敌人。浸透的衣物迅速结冰,像一层冰冷的铠甲贴在身上,不断掠夺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陆沉还好,羊皮袄虽破旧,仍有一定御寒作用,内里也穿了夹棉的短打。猴子就惨了,他逃得仓促,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袄,此刻冻得嘴唇乌紫,牙齿不停打颤,走路都摇摇晃晃。
饥饿是第二个敌人。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又在寒冷中消耗了大量体力。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却又空虚得发慌。陆沉怀里有从械库带出的粮(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盐渍肉和几块杂粮饼),但他知道,在找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和稳定的食物来源前,这点东西必须精打细算。
伤痛是第三个敌人。陆沉肩膀的刮伤辣地疼,被寒风一吹,更是刺痛入骨。猴子的脚踝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速度越来越慢。
“沉……沉哥儿……我、我走不动了……”猴子带着哭腔,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雪吹散。他拄着一随手捡来的树枝,身体摇摇欲坠。
陆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猴子脸色青白,眼神涣散,已经到了极限。他环顾四周,风雪茫茫,能见度极低。他们正处在一片稀疏的针叶林边缘,不远处有几块巨大的、被积雪半埋的岩石。
“到那边石头后面避避风。”陆沉的声音也被冻得有些僵硬。他走过去,架起猴子几乎冻僵的胳膊,半拖半扶地将人弄到一块背风的巨岩后面。
岩石挡住了大部分风雪,虽然依旧寒冷彻骨,但至少不用直接承受风刀的切割。陆沉让猴子靠坐在岩石上,自己则迅速清理出一小块地面,露出下面湿的泥土和枯叶。他从怀中掏出那个皮质水袋,晃了晃,里面烈酒还剩小半。他拔开塞子,递到猴子嘴边。
“喝一口,别多,就一小口。暖身子。”命令式的口吻。
猴子哆嗦着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一道火线烧下去,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但一股暖意也随之从胃里向四肢百骸扩散,让他几乎冻僵的身体恢复了一丝知觉和力气。
陆沉自己也抿了一小口,然后将塞子塞紧,小心收回怀中。这东西,在找到新的热源或更安全的环境前,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接着,他解下背上的包裹,拿出那块硬邦邦的盐渍肉。用短刀费力地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递给猴子。“含着,慢慢化,别吞。能顶一会儿。”
猴子接过,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咸涩腥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但对极度饥饿的他来说,这已是无上美味。
陆沉自己也切了同样大小的一块含住,然后将肉重新包好。剩下的杂粮饼,他一点没动。那是更耐储存的碳水化合物,要留到更关键的时候。
补充了一点热量,两人都感觉稍微好受了一些,但本问题没有解决。湿透结冰的衣物必须处理,否则一旦停下来,失温会迅速要了他们的命。
“脱衣服。”陆沉站起身,开始解自己湿透的外衣。
猴子愣住了:“脱、脱衣服?会冻死的!”
“穿着湿的,死得更快。”陆沉言简意赅,已经脱下了冰冷的羊皮袄和里面的夹袄,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上半身,在寒风中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迅速将衣物上的冰雪尽量抖落、拧,然后铺在相对燥的岩石背风面。
猴子见状,也只好咬着牙,哆哆嗦嗦地开始脱自己单薄湿冷的衣物,冻得浑身青紫。
陆沉从包裹里拿出那块原本用来包裹短弩和腰刀的、相对燥的破布,示意猴子:“擦身上,重点擦前后背和关节。”
两人用破布草草擦拭了身体,冰冷的布摩擦皮肤带来刺痛,却也了血液循环。然后,他们穿上拧得半、依旧冰凉的衣物。这个过程痛苦而短暂,穿好衣服后,两人反而感觉比之前穿着完全湿透的衣物时,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身体自身热量不再被冰水疯狂带走后,产生的可怜回馈。
“不能停太久。”陆沉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指,重新背好包裹,拿起腰刀,“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能过夜的地方,生起火。”
猴子看着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脸上露出绝望:“这鬼天气,上哪儿找能避风生火的地方啊?柴火也都是湿的……”
“找。”陆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想活,就找。山洞,岩缝,倒下的空心巨树,都有可能。跟着我,眼睛放亮点。”
他没有给猴子继续抱怨和恐惧的时间。生存的压力,必须转化为行动的动力。停留在原地自怨自艾,只有死路一条。
他率先走出岩石的庇护,再次踏入风雪。猴子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跟上。
两人继续在雪林中艰难前行。陆沉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地形起伏、岩石轮廓或植被变化。他回忆着父亲教过的野外生存点滴,以及母亲书中那些关于地理山川的模糊描述。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却更加阴沉,预示着夜晚的临近。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就在猴子又一次几乎要瘫倒时,走在前面的陆沉突然停下了脚步。
“看那边。”他低声道,指向左前方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坡度较缓的山坡。
猴子眯着眼望去,除了白茫茫的雪和黑黢黢的树,什么也看不见。
陆沉却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扒开厚厚的积雪。下面,露出一些被压倒的枯草和灌木,以及……几处并不十分新鲜、但依稀可辨的足迹。不是野兽的蹄印或爪痕,更像是……人的脚印,虽然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有人走过这里?不是我们来的方向。”猴子也凑过来,惊讶道。
陆沉没有回答,他顺着那模糊的足迹延伸的方向望去,山坡上方,似乎有一片岩石的阴影格外浓重,与周围积雪覆盖的缓坡有所不同。
“上去看看。”陆沉站起身,握紧了腰刀。
一丝微弱的、与绝望截然不同的光芒,在他沉静的眼底悄然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