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芦苇在寒风中沙沙作响,成了绝佳的掩体。陆沉和猴子伏低身子,透过芦苇杆的缝隙,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来自上游约半里地,那里河岸收紧,形成一个稍高的土坡,坡上有十几间低矮破败的茅草土屋聚集成的小村落。此刻,村落外围已是一片混乱。
约莫二三十骑,正在村落外围的晒场和屋舍间横冲直撞。那些骑士穿着杂乱,有的裹着皮裘,有的穿着抢来的绸缎,外面套着破旧皮甲,头上戴着毡帽或裹着头巾,面目在远处看不真切,但那股子剽悍凶戾之气,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感受到。他们挥舞着雪亮的马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时将手中火把扔向茅草屋顶。几处房屋已经燃起黑烟,火光在冬黄昏的背景下格外刺眼。
村落里鸡飞狗跳,人影仓惶奔逃。有村民试图用锄头、木棍反抗,但在骑兵的冲击下如同纸糊,瞬间就被砍倒或撞飞,惨叫与哭嚎声随风断续传来。还有一些村民被骑兵用套索套住,拖曳在地,或直接被掳上马背。
是马匪!而且看其行事作风和装备,绝非寻常流寇,更像是……有组织的匪帮精锐哨骑!
“是……是清风寨的人!”猴子牙齿打颤,压低声音惊叫道,手指死死抓住一把枯草,“我在寨里听人说过,清风寨的大当家‘过天星’张彪,手下有一支马队,来去如风,最是凶残!他们怎么跑到离黑石寨这么近的地方来抢了?”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冷静地观察着。清风寨?地图上标注在北边更远的山区,势力范围确实与这一带有重叠。但如此明目张胆地袭击离浊水河这么近、理论上属于“缓冲区”的村落,要么是清风寨近期势力大涨,开始向南扩张;要么就是有特殊原因,比如……寻找什么?或者,纯粹是为了过冬的粮食物资?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场细节。马匪人数约在二十五到三十骑之间,分成几个小队,有的在放火制造混乱,有的在追反抗者,有的则专门掳掠青壮和看上去稍有些价值的物品(粮食、牲畜、甚至锅碗)。组织性不差,但似乎也没有彻底屠村的意图,更像是一场高效的、恐吓性质的劫掠。
更重要的是,陆沉注意到,村落靠河的一侧,有一条被踩踏出的、通往河滩的小路。此刻,正有十几个人影,连滚爬爬地沿着那条小路向河滩这边逃来!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满脸惊恐,不少人身上带伤,互相搀扶着,拼命向河边奔跑。而在他们身后,三四骑马匪正呼喝着追来,马蹄溅起泥雪,距离在不断拉近!
这些逃向河滩的村民,无疑成了马匪追的目标。而他们逃跑的方向……正是陆沉和猴子藏身的这片芦苇荡附近!
“他们……他们朝这边来了!”猴子声音发紧,下意识就想往后缩。
陆沉一把按住他。“别动!现在跑,更显眼!”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卷入这场冲突极其危险,他们两人,一伤一疲,面对凶悍的马匪骑兵,几乎没有胜算。但眼睁睁看着这些村民被屠或掳走?
不,这不只是慈悲的问题。这些逃出来的村民,是对本地情况最了解的人。他们知道哪里可以藏身,哪里有水源,甚至可能知道一些清风寨或周边其他势力的情报。救下他们,或许能获得至关重要的信息和……初步的人心。
风险与机遇,再次粗暴地摊在眼前。
逃来的村民越来越近,哭喊声、喘息声、马蹄声清晰可闻。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健壮的中年汉子,手里握着一柄柴刀,脸上有一道血痕,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招呼身后的人:“快!往河边跑!跳进芦苇里!”
但他身后的人群中,有老人和孩子,速度本快不起来。眼看追兵的马蹄就要踏到落在最后的一个老妇身上!
陆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猴子,你的弩!”他低喝一声,自己已将背上的短弩取下,飞快地搭上一支箭。猴子愣了一下,也手忙脚乱地解下陆沉分给他的那把短弩——这玩意儿他昨晚才第一次摸,本不会用。
“看着,我只说一次!”陆沉语速极快,手上动作却稳如磐石,给猴子演示如何上弦(简易扳杆式)、搭箭、瞄准,“等他们进入三十步内,瞄人,别瞄马!射完立刻蹲下,装箭!”
说完,他不再理会猴子,身体微微侧出芦苇丛,短弩稳稳端起,准星套住了冲在最前面、已经扬起马刀准备劈砍老妇的那名马匪!
三十步……二十五步……就是现在!
嘣!
一声轻微的弩弦震颤声。弩箭离弦,在昏黄的光线下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影!
“呃啊!”
冲在最前的马匪口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支几乎完全没入自己皮袄的箭杆,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手中马刀“当啷”落地,整个人晃了晃,从疾驰的马背上栽了下去!
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差点撞到旁边的同伴。
这突如其来的冷箭让后面三骑马匪陡然一惊,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他们勒住马缰,惊疑不定地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那片茂密的、随风起伏的枯芦苇荡。
“有埋伏?!”
“妈的,哪个不开眼的敢管清风寨的闲事?!”
就在他们这一愣神的功夫,陆沉已经迅速蹲下,用脚踏住弩臂前端的环,双手拉动扳杆挂钩,再次上弦,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三个呼吸。
他没有立刻射击,而是低吼一声:“放箭!”
旁边的猴子被刚才陆沉那一箭的精准和狠辣惊呆了,听到吼声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扣动了自己弩上的悬刀(扳机)。
“嗖!”
箭矢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离他瞄准的那匹马差了起码七八尺,噗嗤一声扎进了河滩的泥雪里,毫无威胁。
但这一箭,加上芦苇荡深处可能还藏着更多敌人的未知恐惧,彻底动摇了马匪的决心。他们只是哨骑,任务是劫掠和侦查,不是来打硬仗的。面对不知深浅的埋伏,为了几个逃民折损人手,显然不划算。
“撤!回去禀报大头领!”为首的一个马匪头目恨恨地看了一眼芦苇荡和那些已经趁机连滚爬爬钻进芦苇丛深处的村民,调转马头。另外两骑也连忙跟上,甚至顾不上同伴的尸体和那匹无主的惊马,打马便朝着村落方向奔回。
危机暂时解除。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着短弩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他刚才其实只有一箭的机会,若不能震慑或射带头者,一旦马匪不顾一切冲进来,他们和这些村民都凶多吉少。幸好,赌赢了。
他看向猴子,猴子脸色煞白,握着弩的手还在发抖,但眼神里除了后怕,似乎也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做得不错。”陆沉简单说了一句,收起短弩,站起身,拨开芦苇走了出去。
那些逃进芦苇荡的村民,此刻正惊魂未定地聚在一处稍燥的地方,大约有十一二人。看到陆沉和猴子这两个明显不是村里人的少年从芦苇中走出,尤其是看到陆沉手中还拿着弩,顿时又是一阵动和警惕。那个手持柴刀的健壮汉子立刻挡在众人前面,柴刀横在前,目光惊疑地在陆沉和地上那具马匪尸体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是什么人?”汉子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戒备。
陆沉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面黄肌瘦、惊惶未定的面孔。他需要获取他们的信任,至少,不能让他们成为敌人。
“过路的,被山匪追,躲在这里。”他言简意赅,指了指黑石寨的方向,又指了指地上的马匪尸体,“刚巧碰上。你们是前面村里的人?”
他的坦率和刚才出手相助的行为(虽然主要是自保和算计),稍稍消解了一些敌意。汉子看了看陆沉和猴子破烂的衣着、脸上的风霜和伤痕,尤其是猴子那明显扭伤的脚,戒备稍松,但依旧没有放下柴刀。
“是……我们是下滩村的。”汉子咬牙道,“多谢……多谢好汉刚才出手。那些天的,是清风寨的杂碎!这子,没法过了!”他说着,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愤和绝望。
其他村民也纷纷低声咒骂哭泣起来,诉说着刚刚经历的惨剧:粮食被抢,房屋被烧,亲人被或被掳……
陆沉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在快速分析。下滩村,看来就是地图上标注的沿河小村之一。清风寨的劫掠,说明这片区域的平衡已经被打破,或者说,原本的“缓冲区”已经不再安全。
这对于逃亡的他们来说,是更大的危机,但也可能是……机会。
乱局之中,方有腾挪之隙。
“这里不能久留。”陆沉打断村民的悲声,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马匪可能还会回来,或者有更多人马过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能有什么打算?家被毁了,粮食被抢了,这冰天雪地的,能去哪儿?
那汉子也是满脸苦涩:“能去哪儿?往南是黑石寨的地盘,也不是善地。往东……听说更乱。往西是野人岭,死路一条。往北……过了河,倒是听说有些荒滩能开垦,但那边也不太平,而且我们……我们连条船都没有。”
陆沉心中一动。过河?北岸?老鸦滩的对岸?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浊水河对岸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更加荒凉的河滩与丘陵。
或许,绝境之中,真的有一线生机,在所有人都不敢去、或去不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