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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2

后半夜,陆沉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多年的山匪生涯和父亲的严苛训练,让他即使在极度疲惫时也保持着浅眠和警觉。岩厦外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响——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夜枭的啼叫、甚至是风吹过岩缝的呜咽——都能让他瞬间清醒,手按刀柄。

猴子则睡得沉得多,在温暖和饱腹感的作用下,发出轻微的鼾声,偶尔因伤腿的疼痛而呻吟两声。

天快亮时,陆沉彻底醒了。火堆已经燃尽,只剩一堆尚有微温的白灰。岩厦内寒气重新弥漫。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肩头的伤口经过处理和后半夜的休息,疼痛减轻了许多,但依旧牵制着动作。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猴子,走到岩厦入口处。风雪已停,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纯净得仿佛昨夜的血火与逃亡只是一场噩梦。清冷的晨光给雪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远山如黛,轮廓分明。

很美,但也更冷,更显空旷死寂。

陆沉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景色上,而是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雪地上没有任何新的足迹靠近,昨夜那声狼嚎之后,也再无异响。暂时安全。

他回到岩厦内,将昨夜烘烤得半的衣物重新穿好。羊皮袄虽然破旧,但燥后保暖性恢复了不少。他又往即将熄灭的灰烬里添了几细枝,吹燃,弄了一小堆仅供取暖的微弱篝火。

然后,他拿出怀里那份油纸包裹的牛皮地图,就着熹微的晨光,再次仔细研究起来。地图绘制得颇为精细,山川河流、主要村镇官道、甚至一些小山寨的粗略位置都有标注。父亲陆九的野心和谨慎,由此可见一斑。

他的手指沿着他们逃亡的路线滑动:黑石寨(已用炭笔划去)——黑龙涧上游山坳(出口)——目前所在的岩厦(大致方位)。向西,地图显示是更加绵延起伏的“野人岭”山脉,标注着“山高林密,多瘴气野兽,罕有人迹”。向北,则会逐渐靠近沧澜江另一条更大的支流“浊水”,沿河有一些零散的村落和一处规模不小的镇子“伏牛镇”,但那里也是黑石寨与北边另一股土匪“清风寨”势力范围的模糊交界处,不太平。

向东是回路,向南是死地。眼下,似乎只有向西或向北两种选择。

向西,意味着更彻底的与世隔绝,生存环境极端恶劣,但追兵可能性最小,也最利于隐藏和恢复。缺点是资源匮乏,难以获取外界信息,发展更是无从谈起。

向北,靠近人烟,有机会获取补给、信息,甚至可能接触到其他势力(匪帮、流民、地方豪强),有周旋和发展的空间。但风险也急剧增加,更容易暴露,需要面对更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潜在的冲突。

陆沉看着地图,沉默不语。如果是单纯的逃亡保命,向西钻入野人岭深处是最稳妥的。但……然后呢?像野兽一样在深山老林里挣扎求生,直到某一天冻死、饿死、或被猛兽吃掉?

这不是他想要的。母亲教他识字明理,不是让他终老山林与野兽为伍。父亲传他武艺权谋,也不是让他只用来躲避追捕。昨夜火堆旁的模糊念头,此刻逐渐清晰起来。

他要活,但不能只像野狗一样活着。他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被命运驱赶。这乱世,吃人,但也蕴藏着机会。黑石寨的覆灭(对他而言),父亲的死,雷彪的背叛,官府的算计……这一切让他看清了:没有力量,就没有生存的资格;没有地盘和人心,力量也只是无浮萍。

他需要一块立足之地,需要人,需要资源,需要时间。深山老林给不了这些,至少给不了他快速成长所需的基础。

他的手指,缓缓点在了地图上“伏牛镇”以北,浊水河拐弯处的一片区域。那里标识着几个小村落,和一片被称为“老鸦滩”的河滩荒地。再往北,就是清风寨活动的边缘地带。

这里不是最好的地方,但或许是现阶段最适合他的地方。靠近河流,有水源,或许有渔猎之利;地处两股势力交界,管理松散,可能存在权力真空;有村落,意味着可能有获取补给、打听消息甚至吸收人手的微弱可能;同时,背靠野人岭支脉,必要时仍有退入深山周旋的余地。

风险极大,但机遇并存。

“沉哥儿,你看啥呢?”猴子的声音响起,他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好奇地凑过来看地图。但他识字有限,看不太懂。

“看我们该去哪。”陆沉没有隐瞒,简单说了向西和向北的利弊,以及自己倾向于北去的理由。

猴子听得似懂非懂,但“靠近人烟,可能有吃的”这一点显然打动了他。他舔了舔嘴唇:“我都听沉哥儿的。你说去哪就去哪。”

陆沉收起地图,站起身:“收拾一下,灭火,掩盖痕迹。我们向北,去浊水河边的老鸦滩看看。”

决定已下,便不再犹豫。两人迅速行动起来,将火堆彻底熄灭、散开灰烬,用沙土掩埋。睡过的草铺拨乱,尽量恢复岩厦内原来的样子。陆沉甚至细心地将他们留下的新鲜足迹,在岩厦外用积雪和枯枝进行了粗略的伪装。

临走前,陆沉看了一眼那卷用过的带血绷带,想了想,还是将其捡起,塞进怀里。这东西,或许以后有用。

晨光渐亮,两人离开岩厦,再次踏入雪原。这一次,方向明确——向北。

积雪依旧很深,行进艰难,但有了明确的目标,人的精神气似乎都不一样了。猴子拄着树枝,虽然脚疼,但咬牙跟着。

陆沉走在前面,一边探路,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去老鸦滩,第一要务是找到安全的落脚点,一个比岩厦更隐蔽、更易守难攻的地方。第二是解决食物问题,仅剩的一点肉和半块饼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获取新的食物来源,渔猎、采集、或者……用非常手段。第三,是了解周边情况,村落的态度,清风寨的动向,是否有其他流民或小股势力。

每一步,都需谨慎,如履薄冰。

走了大半天,头偏西时,他们终于走出了这片稀疏的针叶林,前方地势逐渐开阔,出现了一条冰冻的、不算宽阔的溪流。据地图,这应该是汇入浊水的一条无名小溪,沿溪向北,就能抵达浊水河岸。

两人在溪边稍微休息,砸开冰面,喝了几口冰冷刺骨的溪水。陆沉拿出最后一点肉,和猴子分食了。食物即将告罄,压力迫在眉睫。

休息片刻,继续沿溪向北。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穿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前,河水并未完全封冻,中心处波涛暗涌,浮冰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这就是浊水河。河对岸是起伏的丘陵和更遥远的山影。这一侧,则是大片大片被积雪覆盖的滩涂、荒草地和零星的、光秃秃的树林。远处,依稀可见几缕极其微弱的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那应该就是地图上标注的小村落。

老鸦滩,到了。

寒风从宽阔的河面上毫无遮挡地刮来,比山林中更加凛冽刺骨。空旷的滩涂一览无余,除了几丛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芦苇和几棵歪脖子老树,几乎没有任何遮挡。

这里,真的能找到容身之所吗?

陆沉眯起眼,顶着寒风,仔细打量这片荒凉的河滩。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远处河湾处,一片地势稍高、乱石嶙峋的河岸地带。那里似乎有个黑黢黢的洞口,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着。

是水蚀形成的洞?还是废弃的窑洞?

他正要招呼猴子往那边探索,突然,耳朵一动。

风中,除了水声和风声,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隐隐约约,是人的呼喊?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声音来源,似乎是上游更远处,靠近那些村落的方向。

陆沉脸色微变,立刻拉住猴子,矮身躲进一丛茂密的枯芦苇后面。

“怎么了,沉哥儿?”猴子紧张地问。

“别出声,仔细听。”陆沉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风中的声响断断续续,但渐渐清晰起来。确实是人的叫骂声、哭喊声,还有马蹄践踏冻土的沉闷声响,以及那种令人心悸的、兵器挥砍的破空声!

不是一对一的打斗,更像是……大队人马在冲击什么!

陆沉和猴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这荒凉的浊水河滩,在他们到达的第一天,似乎就要上演一场意想不到的混乱。

是土匪劫掠村庄?是官府抓丁?还是……其他什么?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却又隐隐加速跳动起来。

危机,往往也伴随着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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