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的过程,是一场与冰冷、湍急和恐惧的搏斗。
简易木筏一进入主流,立刻被汹涌的暗流裹挟,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摇晃。浮冰不时撞击筏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冰冷的河水溅上来,瞬间打湿了所有人的裤脚,寒气直透骨髓。
“抓紧!别松手!”
“左边!左边用力划!”
“避开那块冰!”
惊呼声、指挥声、水流咆哮声混杂在一起。陆沉站在树筏的前端,手中的木篙不断探入水中,凭着过人的臂力和直觉,努力调整着方向,避开较大的浮冰和明显的漩涡。石柱和铁头在他两侧,也拼命划水,三人勉强维持着木筏不翻,并朝着对岸大致的方位斜切过去。
两个芦苇筏情况更糟,几乎完全被水流推着走,上面的老弱妇孺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抓住捆扎芦苇的绳索,连惊呼都发不出来。
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河水泛着微弱的、冰冷的幽光。对岸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永远也无法抵达。
陆沉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低估了浊水河冬季水流的威力,也高估了这些仓促扎成的木筏的稳定性。但他不能慌,更不能表现出来。他是所有人的锚。
“坚持住!快到了!”他大声喊道,声音在风浪中显得有些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或许是他的镇定感染了其他人,或许是求生欲激发了潜能,三只木筏在惊涛骇浪中挣扎浮沉,竟然奇迹般地没有被冲散或掀翻,硬是凭借着微弱的控制和运气,一点点靠近北岸。
当最前面的树筏底部传来“咔嚓”一声摩擦河滩砂石的声响时,筏上所有人都几乎虚脱。
“到了!快上岸!”陆沉率先跳下,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大腿,刺骨的寒意让他一个激灵。但他顾不上这些,奋力将木筏往岸上拖。
石柱、铁头也跳下来帮忙。后面两个芦苇筏也相继靠岸,上面的人连滚爬爬地扑到坚实的土地上,有的瘫倒在地,有的跪地呕吐,有的抱在一起痛哭——那是劫后余生、极度紧张后的释放。
陆沉迅速清点人数。万幸,一个都没少,虽然个个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狼狈不堪。
“不能停!这里还是河边,太暴露!赶紧起来,跟着石柱,往山里走!找那个山洞!”陆沉的声音不容置疑。湿透的衣服在寒风中会迅速带走体温,必须立刻找到避寒处。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疲惫。村民们互相搀扶着,踉跄着离开河滩,跟着石柱,向着北面黑黢黢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丘陵阴影走去。
陆沉和铁头留在最后,将木筏拖到岸上较高处,用枯草和积雪简单掩盖了一下。这些破木头和芦苇,或许以后还有用。
猴子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陆沉,眼神复杂。
队伍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石柱凭着模糊的记忆和猎人的方向感,指引着方向。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和崎岖不平的荒地,不时有枯藤绊脚,有乱石磕碰。疲惫、寒冷、伤痛折磨着每一个人,但没人敢停下。身后是夺命的河水和可能的追兵,前方是渺茫的希望。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就在几个老人和孩子几乎要倒下时,石柱终于在一处陡峭的山坡下停了下来。山坡底部,藤蔓缠绕,乱石堆积,看起来并无异常。
“应该……就是这附近。”石柱喘息着,用柴刀拨开厚厚的枯藤和积雪。突然,他“咦”了一声,“这里有路!被人踩过!”
陆沉上前查看,果然,积雪下有被人为清理和踩踏出的小径痕迹,虽然也被新雪覆盖了不少,但痕迹较新,通向藤蔓深处。他拨开密集的藤蔓,后面赫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约一人高,宽可容两人并行,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痕迹,只是边缘长满了苔藓和藤蔓,显得古老而荒废。
“就是这里!采石洞!”石柱喜道。
陆沉示意众人稍等,自己抽出腰刀,点燃一临时用破布和枯枝做的简易火把(火镰火石和仅存的烈酒再次派上用场),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火光照亮了洞内。入口狭窄,但进去几步后便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空洞,显然是被开采了相当多的石料后留下的。洞顶很高,有五六丈,空气虽然有些闷,但并不浑浊,隐约有气流流动,说明可能有其他通风口。地面还算平整,堆积着一些开采时留下的碎石和厚厚的尘土。洞壁粗糙,但燥。最重要的是,足够大,容纳他们这十几人绰绰有余,而且易守难攻——洞口狭窄,一夫当关。
洞内深处,还有一些更小的岔道,不知通向何处,可能是当年开采的矿道。
一个绝佳的临时据点!
陆沉心中一定,退出洞口,对眼巴巴望着他的村民们点了点头:“可以进来,小心脚下。”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带着庆幸的动,依次钻入洞中。当火把的光芒驱散黑暗,照亮这个燥、宽敞、能遮风挡雪的空间时,许多人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上,甚至低声啜泣起来。这是从昨夜劫难到现在,他们第一次感到些许安全。
陆沉没有休息。他让石柱和铁头帮忙,在洞口附近用碎石垒起一道矮矮的防风墙,既挡风,也能作为简易的掩体。然后,他在洞内中央远离风口的地方,清理出一块地面,架起柴火——柴火是沿途捡拾的枯枝和洞内一些朽木。
火,再次燃起。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温暖着这冰冷的石洞,也温暖着每一颗几乎冻僵的心。人们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伸出颤抖的手烤火,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陆沉将马匪那里得来的粮——几块硬饼拿出来,掰碎了分给众人,每人只分到一小块,但就着篝火的温暖吃下,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那皮囊里的劣酒,他也分了下去,让每个男人都喝一小口驱寒。
做完这些,他才靠着洞壁坐下,处理自己再次湿透、冰冷刺骨的衣物和伤口。猴子默默挪过来,递给他一块拧得半的破布。
火光映照着陆沉年轻却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面有疲惫,有风霜,但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却幽深如古井,映照着火焰,也映照着这洞中十几张茫然而依赖的面孔。
他知道,暂时的安全有了。但接下来呢?
食物匮乏,衣物单薄,工具短缺,伤患需要照料(包括猴子和几个受伤的村民)。他们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需要御寒的物资,需要了解周边环境,需要防范可能的威胁(野兽、清风寨、甚至其他流民或匪帮)。
更重要的是,这十几个人,人心初聚,是因为恐惧和绝境下的本能依赖。这种依赖脆弱不堪,一旦压力稍减,或者出现分歧,很容易分崩离析。
他需要将这些人,真正拧成一股绳。不是为了当救世主,而是为了……在这乱世,拥有第一块属于自己的“基石”。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洞中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跳跃的火焰上。
第一步,是活下去。第二步,是让这些人觉得,跟着他陆沉,能活得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夜还长,路也还长。
洞外,北风呼啸,掠过荒凉的老鸦滩北岸。而在这处废弃的采石洞中,一点微弱的篝火,却顽强地燃烧着,仿佛乱世荒野中,第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