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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2

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山寨东南角落、略显孤僻的木屋,陆沉反手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原木门板,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只剩下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敲在腔里。

他没有点灯。山匪的直觉告诉他,光亮在此时是危险的标靶。就着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与远处摇曳的火把余光,他迅速扫视屋内。

一床、一桌、一凳,一个粗糙的木箱。墙上挂着父亲送他的猎弓和一柄腰刀。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与二当家之子的名头并不相称。但这正是陆九的谨慎之处,不显山露水,减少是非。

陆沉走到床边,俯身,手指在床板下一处不起眼的木节处按了按,又横向一推,“咔”一声轻响,一块木板被移开,露出一个狭小的暗格。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母亲留下的几本手抄书籍(《千字文》、《算术启蒙》及一些零散笔记);一个扁平的铁盒,装着治疗常见刀箭伤的草药粉和净布条;一把比寻常匕首略长、刃口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剑,这是父亲某次劫掠所得,据说出自名家之手,吹毛断发,陆九私下给了他;还有一个小布袋,装着约莫二十几两散碎银子和几串铜钱,这是陆沉自己这些年偶尔参与“行动”分得的,以及替寨里记账偶尔得的“辛苦钱”,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

他将短剑抽出,绑在小臂内侧,用袖子遮好。银钱和伤药塞进怀里贴身处。油纸包……他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纸面,母亲娟秀却已模糊的字迹仿佛在眼前闪过。终是将其小心放回,盖上木板。带不走,也不能带。若是自己今夜过不去,这些东西留着也是祸害;若是过得去……他未必不能回来取。

刚收拾停当,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不是猴子那种轻悄的,而是沉重、杂乱,带着毫不掩饰的粗野。

“陆小子!开门!大当家传你过去问话!” 粗嘎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是雷彪麾下的一个头目,外号“疤脸”,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脾气暴戾,对陆九父子向来不甚恭敬。

该来的,终究来了。这么快,连一夜都等不及么?是怕夜长梦多,还是那“官府的人”催得急?

陆沉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混杂着悲痛、茫然和些许惊惧的少年神情——这是最符合他此刻“应有”状态的面具。他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疤脸抱着膀子站在最前,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他。后面两个也是雷彪的亲信,手按在刀柄上,呈半包围状。

“疤脸叔……大当家找我?”陆沉声音有些低哑,微微低头,避开了疤脸的直视。

“少废话!九爷出了事,大当家要问问情况,顺便安排后事。跟老子走!”疤脸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便走。另外两人一左一右,隐隐有挟持之意。

陆沉顺从地跟上,垂着眼睑,目光却借着行走的间隙,飞快地扫视着沿途。寨子里比平安静许多,但暗处似乎有不少眼睛在窥探。聚义厅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还有人声,但不像是在欢宴。通往聚义厅的路上,明哨暗岗似乎也换成了更多陌生的、属于雷彪绝对心腹的面孔。

气氛肃。这不是问话,这是押送。

走到聚义厅前那片空地时,陆沉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看到空地上停着两辆堆满柴的板车,几个喽啰正在往上泼什么东西,气味刺鼻,是火油。准备得真充分啊,是打算“火并”之后顺便“清理现场”,还是为明天的“大计”预备的“道具”?

聚义厅大门敞开,里面熊熊燃烧的炭盆和数十支牛油巨烛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厅内人头攒动,黑石寨大小头目几乎到齐,分列两侧。上首虎皮交椅上,独眼龙雷彪大马金刀地坐着,面色沉痛,独眼中却精光闪烁。他身侧站着一个山羊胡、师爷打扮的瘦中年人,是寨里的“白纸扇”钱先生,此刻正捻着胡须,眼观鼻鼻观心。

而在雷彪另一侧下首,居然设了两个客座。坐着两人。一人穿着簇新的绸缎袄子,圆脸富态,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戒指,像个商人,但眼神游移,不时瞥向雷彪,带着讨好和紧张。另一人则穿着半旧的皂色劲装,腰杆笔直,面容冷硬,腰间佩刀制式与寻常衙役不同,虽未言语,但一股子官衙里特有的公门煞气隐约透出。

果然有“客”。而且看这架势,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大当家,陆沉带到。”疤脸上前禀报。

唰!厅内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陆沉身上。有同情,有漠然,有审视,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和毫不掩饰的贪婪——陆九死了,他手下那些敢打敢拼的弟兄,他可能藏匿的财货,甚至他这个识文断字、或许知道些秘密的儿子,都成了无主的肥肉。

陆沉走到厅中,对着雷彪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侄儿陆沉,拜见大当家。我爹他……”

“唉!”雷彪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洪亮,带着“悲痛”,“沉侄儿,节哀!九兄弟的事,陈三已经说了。落鹰峡……天的狗官!此仇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独眼紧紧盯着陆沉:“叫你过来,一是让你知晓这噩耗。二来,九兄弟走了,他手下那些弟兄,还有寨子里一些事务,总要有个安排。你年纪还小,怕是担不起。大当家我,还有在座的各位叔伯,自然会替你爹照看好。”

开场便是图穷匕见,要接管势力了。

“全凭大当家做主。”陆沉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强忍悲痛。

雷彪对他的“识趣”似乎还算满意,语气“温和”了些:“嗯,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另外,还有一事。”他指了指客座那两人,“这位是郡城‘福瑞昌’的周掌柜,这位是郡守府的李班头。他们此番前来,是代表官府,给我们黑石寨指一条明路。”

周掌柜连忙挤出一丝笑,对陆沉点了点头。那李班头则只是冷冷瞥了陆沉一眼,面无表情。

“如今这世道,做土匪,终非长久之计。”雷彪声音拔高,对着厅内众人道,“官府已经承诺,只要我们黑石寨愿意‘拨乱反正’,协助官府清剿沧澜山其他不服王化的匪伙,便可既往不咎!周掌柜可以为我们打通商路,李班头代表官府,许我们一个‘团练义勇’的正当名分!以后,咱们就是吃皇粮、保境安民的义士了!”

厅内顿时一片嗡嗡议论声。有人面露喜色(大多是雷彪嫡系),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眉头紧锁(多是陆九旧部或与官府有血仇者)。

“当然,”雷彪话锋一转,独眼寒光毕露,“事关重大,需得上下同心。若有那不识抬举、冥顽不灵,还想继续为祸乡里,甚至……勾结外敌的,”他刻意停顿,目光如刀般扫过几个陆九旧部头目的脸,最后又落回陆沉身上,“那就休怪本当家,为了全寨兄弟的前程,执行家法,清理门户了!”

意,裸的意,裹挟着“大义”之名,弥漫开来。

陆沉感觉到脊背发凉。他知道,雷彪这番话,既是宣布决定,也是最后通牒。顺者昌,逆者亡。而自己这个陆九之子,恐怕就是雷彪要“清理”以示决心的第一个“门户”,或者,是用来胁迫父亲旧部就范的人质。

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是痛哭流涕表忠心?还是……

就在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惊呼!

“走水了!走水了!后寨粮仓走水了!”

聚义厅内瞬间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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