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君行是被头疼醒的。
宿醉的感觉像是有个小人在他脑子里敲锣打鼓,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太阳突突地跳。他皱着眉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了几秒,才逐渐聚焦在熟悉的天花板上——是他自己的卧室。
等等。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引得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额头缓了几秒。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来:幸存者酒吧、威士忌、舞台、吉他、跳舞……最后是云启时扶着他上车,还有那句没得到答案的问话。
“。”任君行低骂一声,掀开被子下床,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净的睡衣,西装衬衫整齐地挂在床边的衣架上,连袜子都被叠好放在拖鞋旁。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
他揉着太阳走出卧室,客厅里飘来煎蛋的香气。开放式厨房里,云启时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系着那条深灰色围裙,正背对着他煎蛋。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元宝趴在厨房门口,听到动静立刻摇着尾巴凑过来蹭任君行的腿。
这画面太居家,太温馨,和昨晚酒吧里那个在舞台上掌控一切、眼神深得像海的男人判若两人。
任君行靠在门框上,看着云启时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
“醒了?”云启时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头疼吗?茶几上有蜂蜜水,温的,先喝点。”
任君行这才注意到茶几上确实放着一杯水。他走过去端起来,温度刚好,蜂蜜的甜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水的寡淡。
他小口喝着,目光却一直追着厨房里的那个人。
云启时关掉火,将煎蛋和培盛进盘子,又转身从烤箱里拿出烤好的吐司,动作行云流水。做完这一切,他才端着盘子转过身,对上任君行的视线。
“早。”他说,语气平淡得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任君行放下水杯,挑眉:“陆助理起得真早,看来昨晚没喝多?”
云启时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推到他面前:“我酒量比任总好一点。”
“……”任君行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拉开椅子坐下,“那还真是抱歉,拖累陆助理照顾我这个醉鬼。”
“分内之事。”云启时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片吐司,“毕竟我是任总的助理,照顾上司的生活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说这话时表情认真,任君行却听出了话里那点若有似无的调侃。
“助理的工作范围还包括帮上司换睡衣?”任君行切开煎蛋,状似随意地问。
云启时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任总不记得了?昨晚是你自己说要洗澡换衣服,结果在浴室门口差点摔倒,我只好帮忙。”
任君行:“……我有吗?”
“有。”云启时点头,语气笃定,“你还说‘云启时你’,说了三遍。”
任君行的耳瞬间红了。
他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但以他昨晚的状态,确实有可能。关键是——云启时居然就这么坦然地说出来了?
“我那是喝多了胡言乱语。”任君行强行镇定,低头吃早餐,试图掩饰尴尬。
云启时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和元宝啃磨牙棒的声音。
任君行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复盘昨晚的事。舞台上的共舞,车里那句没答案的问话,还有……那个几乎要吻上的距离。
他抬眼偷瞄云启时。那人正慢条斯理地吃着吐司,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依旧是陆晦那张经过伪装的脸,但任君行现在已经能透过这张脸,看到底下那个真实的云启时。
“你今天……”任君行开口,又顿住。
云启时抬眼看他。
“今天有什么安排?”任君行改口问。
“上午整理城东的最终报告,下午需要和法务部开个会,讨论那份海外并购案的补充条款。”云启时报出程,精确到分钟,“另外,沈厌那边有消息了,关于钥匙的来历。”
任君行精神一振:“查到了?”
“查到一部分。”云启时放下餐具,拿起旁边的平板电脑,点开一份文件推过去,“那把钥匙确实是咖啡厅的备用钥匙,但据锁匠的鉴定,钥匙有近期被复制过的痕迹。复制时间大概在一个月前。”
“果然。”任君行看着报告,“有人复制了钥匙,然后把原件还回去,或者脆偷梁换柱。”
“对。”云启时滑动屏幕,调出另一份资料,“更关键的是,沈厌查到复制那把钥匙的锁匠店,店主回忆说一个月前有个戴着口罩帽子的男人来复制钥匙,付了现金,没留任何信息。但店主记得一个细节——”
他顿了顿,看向任君行:“那个人左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形状像个月牙。”
任君行皱眉:“月牙形伤疤?这特征太明显了。”
“所以可能是伪装,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误导信息。”云启时说,“沈厌正在查最近有没有类似特征的人出现在相关监控里,但需要时间。”
任君行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有两条线:一条是礼物和钥匙这条明线,指向一个对我们很了解、在玩猫鼠游戏的人;另一条是云家那边,云启明和云启玥的动静。”
“还有第三条。”云启时补充,“王璟然。”
任君行挑眉:“他?不至于吧。”
“狗急跳墙。”云启时语气冷淡,“我查到他最近和云启明走得很近,两人私下见过几次面。王家最近生意不顺,王璟然需要资金,云启明需要人手。”
任君行嗤笑:“两个废物凑一起,能搞出什么花样?”
“废物有废物的搞法。”云启时看着他,“有时候,最没脑子的手段反而最难防备。”
这话说得有道理,任君行不得不承认。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你收购云启明公司股权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云启时有些意外他会主动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已经拿到百分之三十五,还差百分之五就能触发强制要约收购。云启明手里的股权质押了三成给银行,剩下的他舍不得放。”
“那就他放。”任君行说,语气里带着商场上惯有的冷酷,“找点他的把柄,或者制造点麻烦,让他不得不套现。”
云启时看着他,眼神复杂:“任总这是在教我做事?”
“我是在帮你。”任君行别开脸,语气有些不自然,“早点解决云家那些破事,你也能早点……恢复正常。”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云启时听清了。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才低声道:“谢谢。”
“谢什么谢。”任君行站起身,装作收拾餐具,“我是不想再被卷进你们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里。赶紧处理完,该滚哪儿滚哪儿去。”
这话说得刻薄,但云启时听出了里面的言外之意——任君行在担心他,也在给他台阶下。
“好。”云启时说,“我会尽快。”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任君行侧头看着云启时苍白的侧脸,突然开口:“那些礼物,是你送的吧?”
云启时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从雪茄、怀表,到后来的热牛、栗子蛋糕,还有眼镜店里的偶遇,酒吧舞台上的挑衅——都是你安排的吧?”任君行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云启玥只是后来才介入,利用了你布好的局,对吧?”
云启时沉默了很久。
久到任君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云启时很轻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任君行问,这次是真的想问,“既然你没死,既然你回来了,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云启时看着前方的路,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我不敢。”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阿行,我不敢直接面对你。”
“我假死,不只是为了躲避云家的追,也是为了……躲你。我欠你太多,欠任家太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失望的眼神。”
“所以我用陆晦的身份回来,用礼物的方式接近你,想慢慢让你接受我的存在。我想等你习惯了,再告诉你真相。”
他苦笑了一下:“但我没想到,你会那么生气。也没想到,云启玥会手。”
任君行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胀。
他想起那些礼物,想起云启时那些小心翼翼的动作,想起他眼里的紧张和期待。
原来,这个看似冷静掌控一切的男人,在他面前也会害怕,也会不敢。
“云启时,”任君行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真是个。”
“我知道。”云启时说。
“你骗我,耍我,让我担心了那么久。”
“我知道。”
“你差点死了,又活了,换张脸回来继续骗我。”
“我知道。”
任君行深吸一口气:“但我还是……”
他顿住了。
云启时侧头看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还是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任君行别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耳悄悄红了。
“还是……算了。”他嘟囔道,“等你伤好了再说。”
云启时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
“好。”他说,“等我伤好了。”
车子继续前行,驶向那个他们共同居住的地方。
夜色正浓,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总有一天,会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来的。
任君行想。
他不急。
他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