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叙深那拂袖而去后任君行连着两天没睡好觉,头发都多掉了几。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一个能完美解释办公室沙发扑倒助理且能让古板老爹信服的方案。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母亲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阿行啊,这周末回家吃饭,对了,带上那位……陆助理一起,你爸爸和我想见见他。”
任君行握着手机只觉得眼前一黑,完了这是要三堂会审啊!他试图挣扎:“妈,他就是个普通助理,你听我说那天真的是意外……”
“普通助理能让你那么激动?” 秦婉在电话那头慢悠悠地说,“行了别解释了,越描越黑。周末见,记得早点回来,妈妈煲汤。” 说完,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任君行对着忙音的手机,生无可恋地瘫进老板椅。
旁边正在优雅冲泡咖啡的云启时将一杯香气四溢的咖啡放到他面前,倒是莫名的淡定:“任总,喝杯咖啡定定神,周末我陪您回去就是了。”
“你倒是无所谓!” 任君行没好气地瞪他,“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我爸那眼神能把你扒层皮!我妈看着温柔可那双眼睛毒着呢!万一他们认出你怎么办?”
云启时安抚道:“任叔叔和秦阿姨都是明理之人,再说了那天确实是意外,解释清楚就好。至于认出我……” 他轻笑了一下,“这副模样连王璟然当面都没认出来,二老多年未见,应该无妨。况且现在我是陆晦,你的助理兼传闻中的小情儿,他们审视的重点恐怕不在此。”
任君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点就是这小情儿的名头啊!我爸肯定以为我玩物丧志,把不三不四的人弄到身边还带到公司胡闹!我妈……我妈肯定担心我被骗!”
云启时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却更加温和,循循善诱道:“那岂不是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们见见这位‘陆助理’,看看他是否专业可靠,品性又如何,或许还能消除一些误会?”
“消除误会?我看是加深误会还差不多!” 任君行翻了个白眼,但也知道这关非过不可,只能破罐子破摔,“行吧行吧,去就去。到时候你给我机灵点,少说话,多做事,我爸问什么答什么,别顶嘴,知道了吗?” 他警告道。
云启时从善如流地点头:“明白任总,我会扮演好陆助理的角色。” 他想了想又嘴欠地调侃道,“这不就是跟您回家见见父母么。”
任君行刚喝进嘴的咖啡差点喷出来,一脚虚踢过去:“云启时你少给我说风凉话!这都什么跟什么!”
周末,任家老宅。
气氛并没有任君行预想的那么剑拔弩张,任叙深虽然脸色依旧严肃,但至少没有当场发作。秦婉更是笑容温婉,亲自在门口迎接,目光在陆晦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态度客气而周到。
“陆助理是吧?快请进。君行这孩子,平时真是多亏你照顾了。” 秦婉笑着引他们入内,仿佛接待的真是儿子的重要工作伙伴。
“秦阿姨客气了,是我分内之事。” 云启时微微躬身,举止得体,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平稳一些,完全是一副沉稳练的精英助理模样。
晚餐准备得很丰盛,席间秦婉不时给云启时布菜,询问一些工作上的琐事,态度亲切又自然。任叙深大部分时间沉默用餐,只是偶尔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在云启时脸上和任君行之间扫过,每当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公司纪律”或者“私人关系”的时候,总会被秦婉一个温柔却带着警告的眼神给瞪回去,只能悻悻地继续吃饭。
任君行看得分明,心里偷偷松了口气,果然关键时刻还得靠老妈镇压。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饭后秦婉提出去花园散步消食,特意点名让陆助理陪她走走。任君行心里一紧,想跟去,却被任叙深一句“你留下,我有话问你”给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启时跟着母亲走向暮色笼罩的花园,心里七上八下的。
花园小径蜿蜒,花香馥郁。秦婉走得不快,语气家常地聊起了天。
“陆助理看着年轻做事却稳重,真是很难得。” 秦婉温和地说,“君行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得有点过头,看着独立,其实有时候挺任性,脾气上来谁都拉不住,也就小时候启时还在家那会儿,还能治治他。”
云启时心里微动,谨慎应答:“任总能力出众,决策果断,只是偶尔比较坚持己见罢了。”
秦婉笑了笑,继续道:“是啊,他们俩小时候可没少闹。君行总觉得启时分走了我们的关注,变着法儿找茬。启时那孩子呢,性子又闷,什么都憋心里,让着君行,自己吃亏也不说。” 她回忆起往事,眼神有些悠远,“有一次君行把启时很重要的竞赛笔记藏起来了,害得启时熬通宵重写。后来我知道了,教训君行,你猜启时怎么说?他说‘笔记是我自己没放好,不怪君行’。唉,那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云启时默默听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这些细节连他自己都有些模糊了,秦婉却记得很清楚。
“后来启时搬出去自己闯,吃了不少苦,我们都知道。” 秦婉叹了口气,话锋似是无意一转,“君行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启时出事那天君行回家,眼睛都是红的,虽然他不承认。这孩子,重情,也轴。”
云启时的心像被轻轻攥了一下。他忽然有些明白秦婉的用意了。她不是在单纯怀旧,也不是在评价“陆晦”。要不是对匠人的手艺足够有信心,云启时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认出自己来了。
秦婉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在朦胧的暮色和花园灯下认真地看着云启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柔软,带着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小陆啊,” 秦婉的声音更轻了,“阿姨是过来人,有些话君行可能不会跟你说,但阿姨想告诉你。我们做父母的,对君行没什么别的要求,就希望他平安喜乐,找个知冷知热真心待他的人。”
她目光柔和却仿佛有能穿透面具的力量:“我们不在乎对方是男是女,家世如何。但是,” 她握紧了云启时的手,语气恳切,“没有父母祝福的感情是很难长久的,会有很多不必要的坎坷。我们虽然对君行放养,但也希望他的另一半,是我们能放心、能了解、最好是我们熟悉和认可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云启时完全明白了。巨大的暖流夹杂着酸涩的震动瞬间席卷了云启时,他没想到,在经历了假死、多年疏离、甚至可能被误解之后,任家父母在内心深处依然为他保留着这样的位置和期许。
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秦婉的手,声音微哑:“秦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您和任叔叔对任总的爱和期待很令人动容,我也相信,无论任总最终选择谁,那一定会是个值得托付并能得到你们祝福的人。” 他的目光落到秦婉脸上,不由自主地软了又软,“至于熟悉和认可,或许时间会给出答案。”
秦婉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化为一抹温和的笑意。她松开了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个好孩子,走吧,该回去了,不然君行该着急了。”
两人回到客厅时,任君行正坐立不安的被任叙深盘问得满头包。一见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母亲脸上并无不悦,他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
“妈,你们聊什么呢这么久?” 任君行忍不住问。
“随便聊聊,问问小陆工作习不习惯。” 秦婉笑道,眼神在儿子和陆晦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小陆是个好孩子,懂事,也稳重。君行,你有这样的助理帮衬,妈妈也放心些。”
任君行被她妈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总觉得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他看不懂的信息。他赶紧起身:“那个,时间也不早了,爸,妈,我们先回去了,明天还有会。”
任叙深“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秦婉则将他们送到门口,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
直到坐进车里驶离老宅,任君行才长长舒了口气,瞥向旁边安静开车的云启时,忍不住问:“喂,我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为什么她后来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云启时目视前方,嘴角弯了弯:“秦阿姨只是关心你,问了些我的情况,叮嘱我好好协助你。”
“就这么简单?” 任君行不信。
“或许还表达了一下,希望你的另一半是个他们熟悉放心的人。” 云启时语气平淡地抛出一颗炸弹。
任君行:“……???” 他瞬间炸毛,“什么另一半!我妈怎么会跟你说这个?!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啊?!”
云启时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得惊人:“我说任总的事自然由任总自己做主,但能得到长辈的祝福总是好的。”
任君行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别扭地转过头看向窗外,耳发热,嘴里嘟囔:“莫名其妙,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宅内,任叙深看着妻子送客回来,忍不住皱眉:“小婉,你真觉得那小子没问题?我上次就觉得他……”
“觉得他眼熟?” 秦婉接话,在丈夫身边坐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叙深,你也感觉到了是不是?虽然脸不一样,声音也有点差别,但那双眼睛看人时的感觉,还有说话时有些不经意的停顿和小动作总会让人觉得……”
任叙深沉吟:“是有些说不上的熟悉。可如果是,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换张脸用假身份回到君行身边?” 秦婉叹了口气,“那孩子心思深,当年的事,还有他那个家都太复杂了。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和苦衷,或许就是不想连累我们和君行呢。”
她握住丈夫的手:“我今天试探了他,也把我们的态度表明了。他没承认,但也没否认,话里话外都留了余地。不过我能感觉到他对君行是认真的,这就够了。”
“你呀,就是心软。只要君行不吃亏,随你们折腾吧。不过,” 他哼了一声,“那小子要是敢让君行受委屈,我饶不了他!管他是云启时还是陆晦!”
秦婉笑了,依偎在丈夫肩头:“知道你最疼儿子。不过我看啊,以后谁让谁受委屈,还不一定呢。”
从任家老宅回来后的几天,任君行敏锐地察觉到,他办公室角落里那位陆助理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某些以前还算克制只是偶尔为之的小动作开始呈指数级增长,并且变得颇为理直气壮自然流畅。
以前云启时给他递文件或咖啡的时候最多是手指不经意相触,现在则会很自然地用指腹蹭一下他的手背,或者接过空杯时顺势用指尖挠一下他的掌心。任君行每次都被挠得心头一跳,瞪过去时对方却已经一脸专注地看向电脑屏幕,仿佛刚才只是无意识行为。
任君行说话时偶尔会有个小习惯,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食指侧面。以前云启时只是看着,现在居然会直接伸手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将他的摩挲动作拉开:“别掐,留印子。”
任君行甩开,他就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下次照犯不误。
而且不知从哪天起,“任总”这个称呼出现的频率直线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亲昵的——“阿行。”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从云启时嘴里吐出来时任君行正在喝咖啡,差点没呛进气管。他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一本正经敲键盘的侧影,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你……你刚叫我什么?” 任君行放下杯子,语气很危险。
云启时转过头,表情很平静,眼底却漾着一丝明晃晃的笑意:“阿行啊,怎么了?秦阿姨在家不也这么叫你吗?”
“那是我妈!” 任君行压低声音,怕外面的林泉听见,“你是我妈吗?!”
“当然不是。”
但我是你妈认可的另一个儿子。
云启时在键盘上敲下最后几个字,保存文件,站起身拿着打印好的文件走过来,微微倾身将文件放在任君行面前。
“但秦阿姨好像挺认可我的,那天在花园里话里话外好像都把我当成了可以关心你另一半问题的人选之一。”
他狡黠的混淆概念:“既然长辈都认证过了,我叫得亲近一点也不过分吧,阿行?”
任君行:“……”
他感觉自己太阳又在突突跳了,他就知道那天花园里肯定不止聊了工作,这狐狸精绝对从他妈那里拿到了什么尚方宝剑,现在开始肆无忌惮了!
“认证个屁!” 任君行一把推开他凑得太近的脸,耳发烫,色厉内荏,“那是我妈客气,客套话听不懂吗?!你给我正常一点!现在是上班时间!陆、助、理!”
“好的,任总。” 云启时站直身体,恢复了专业助理的姿态。
然而正常并没有维持多久。
中午休息时,任君行靠在椅背上小憩,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他睁开眼,看见云启时不知何时站在他椅旁,手指正从他微蹙的眉间移开。
“吵醒你了?” 云启时声音放得很轻,“看你皱着眉,梦到什么了?”
任君行刚醒,还有点懵,下意识回答:“梦见我爸拿拐杖追着我打。”
云启时低笑出声,很自然地伸手将他睡得翘起的一缕头发理顺:“放心,秦阿姨在,任叔叔打不到你。” 他的指尖擦过任君行的额角,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再说了,好好的打你什么?”
任君行彻底清醒猛地拍开了他的手,脸上热度极剧攀升:“云启时!你你你你你适可而止啊!” 他看了眼紧闭的办公室门,压低声音,“动手动脚上瘾了是不是?”
云启时收回手回西装裤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点无辜的困惑:“有吗?我只是看阿行你头发乱了帮你理一下。我记得助理的职责也包括维护上司的形象,不是吗?”
“维护形象需要摸额头吗?!”
“哦,那个啊,” 云启时恍然,随即露出一个“你误会了”的表情,“我是看你好像有点热试试温度罢了,关心上司身体健康也是助理的本分,你这么紧张什么?”
任君行被他一套又一套的歪理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眼。偏偏他还不好发作,难道要大声嚷嚷“你别碰我”?那也太奇怪了,都是两个的显得他心虚似的。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云启时这些看似越界的小动作其实并不真的让人讨厌,反而有点———
停!打住!任君行你在想什么?! 他猛地摇头,把脑海里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接下来几天,云启时变本加厉。
递笔时指尖相缠,弯腰讨论文件时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颈侧,偶尔又顺手帮他调整一下歪掉的领带,甚至有一次任君行低头看东西时,云启时直接伸手过来,用指腹抹掉了他嘴角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咖啡渍。
任君行当时整个人都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云启时却一脸坦然,收回手,还颇有闲心地评价了一句:“蓝山?下次试试瑰夏,你会更喜欢。”
任君行:“……” 重点是咖啡吗?!重点是你的手!咸猪手!
他试图抗议,试图抵抗,试图用眼神死这只越来越嚣张的狐狸。
但云启时总有办法化解,要么用助理职责堵他,要么用秦阿姨认可压他,要么就脆用那种温柔专注仿佛眼里只能装下他一个人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任君行所有到嘴边的斥责都莫名消散,最后只能化作一声虚张声势的“哼”或一个没什么力度的白眼。
如此这般几天下来,任君行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习惯了。
当云启时又一次无比自然地拿走他手里凉掉的半杯咖啡换成温热的牛,并随口说“晚上别喝太多咖啡,睡眠不好”时,任君行只是瞥了他一眼,连抗议都懒得抗议了,接过来默默喝掉。
云启时看着他乖顺喝牛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他抬手似乎又想做什么,任君行已经条件反射般微微偏头,预判了他的动作,嘴里含糊地嘟囔:“别闹,看完这份报告。”语气里没有多少怒气,反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云启时的手顿在半空,顿了一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轻咳一声掩饰:“好,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