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了的事,任君行倒也认认真真办了。他提前让定期打扫的阿姨仔细收拾了一间朝南的客房,换上新床品,还鬼使神差地叮嘱了一句:“床垫要软一点的。”
搬家当天,任君行开着车去医院接人。看到云启时所谓的“没什么东西”时,他嘴角还是没忍住抽了抽。
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装着寥寥几件衣物,都是基础款,叠得整整齐齐。一个纸箱,里面全是书和文件。然后就是那盆绿萝,在医院窗台上被养得油光水滑,此刻被云启时宝贝似的捧在手里。
“就这些?”任君行挑眉。
“嗯,够用就行。”云启时把绿萝放进后座,动作轻柔,“其他的等事情了了再说。”
任君行没再问,帮着他把箱子搬上车。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倒也不算尴尬。
到了任君行那套位于市中心顶层的大平层,云启时很自觉地拎着自己的小行李箱进了客房,没多打量也没多评论,只是把那盆绿萝郑重地放在了窗台上。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绿萝的叶子翠得晃眼。
同居生活,就此开始。
出乎任君行意料的是,开头几天竟然异常和谐。
云启时作息规律得像个老部,早睡早起,安静得几乎没存在感。他会在任君行起床前就收拾好自己,甚至还有闲心把客厅都整理一遍。任君行那只会撒娇打滚的金毛元宝,迅速和他旧情复燃并成功叛变,成了云启时的新晋跟屁虫。
任君行下班时间不定,有时候要应酬到深夜。这天他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回家,打开门,预料中的漆黑和寂静没有出现。玄关留着一盏暖黄的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
他愣了愣,换鞋走进客厅,发现厨房的岛台上放着一个带保温功能的陶瓷盅,旁边贴了张简单的便签纸,上面的字迹很漂亮:“醒酒,暖胃。”
任君行盯着便签纸,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的别扭。他掀开盖子,是温度正好的山药排骨粥,熬得米粒开花,汤汁浓稠,香气扑鼻。
鬼使神差地,他盛了一小碗。尝了一口,味道清甜适口,排骨炖得软烂,山药糯滑,比他上次那顿番茄牛腩水平高了不止一个银河系。
这家伙居然真的会做饭?还做得挺好?
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来,有点被打脸的羞恼,还有点莫名的不爽。凭什么这家伙什么都好像游刃有余?吃完粥洗好碗,经过客房时,发现门缝下还透出灯光。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进。”云启时的声音传来,隔着门板有些低沉。
任君行推门进去,然后就后悔了。
云启时正靠坐在床头看书,只开了一盏床头阅读灯。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和柔软的头发。他套着任君行那件羊绒开衫。这件衣服似乎已经成了他的常驻装备,袖子有点长,露出纤细的手腕和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在家,他没戴那副常用来增加距离感的眼镜,眉眼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
整个画面过于居家,过于静谧,也过于让人不自在了。
任君行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他忽然意识到,虽然这是他的家,但此刻这个空间里,却弥漫着一种独属于云启时的、安静而强大的存在感。
“有事?”云启时放下书,抬眼看他,目光在任君行有些不自在的脸上转了一圈。
“啊……那个,”任君行清咳一声,强行找话题,“粥,我吃了。”
“嗯。”云启时点点头,等着下文。
“味道……还行。”任君行硬邦邦地评价,随即话锋一转,翻旧账般的质问,“你既然会做饭,上次在医院,我做的那个你说好吃,是不是故意说反话骂我?”
云启时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起,那点病弱的苍白被驱散,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任总,”他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你大晚上敲门,就为了问这个?”
“不行吗?”任君行梗着脖子,耳有点热,“快说!”
“没有。”云启时收起笑,认真地看着他,眼神在暖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你做的是真的好吃,和我会不会做饭没关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是不一样的好吃。”
任君行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那句“不一样的好吃”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烫得他脸颊发麻。他本来准备好的后续质问,比如“那你是不是早就等着看笑话”,一下子都问不出口了。
“……算了,信你一回。”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早点睡!”
“嗯,你也是。”云启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未尽的笑意,“晚安,走路看路,别摔着。”
任君行砰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疯了,他心想。跟这狐狸精住一起,绝对是个错误!
一夜没睡的好。第二天早上,任君行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起床时,发现云启时已经不在家了。餐桌上放着温好的牛和煎得恰到好处的三明治,元宝的食盆水盆也都添满了。
正疑惑着,门锁响动,云启时牵着元宝回来了。晨光里他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服,额发微湿,脸颊因为运动泛着淡淡的红晕。见了主人,元宝吐着舌头,欢快地围着任君行打转。
“醒了?”云启时一边换鞋一边说,“早餐在桌上,我带元宝去下面公园跑了一圈。”
任君行看着这一人一狗和谐的画面,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了出来,讪讪道:“你倒挺自觉。”
云启时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说:“赶紧吃早餐吧,上班别迟到。”
任君行闷头吃完早餐,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云启时正站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
啧,还挺像那么回事,任君行心里嘀咕了一句,关上了门。
上午的会议开得极其糟心。
一项筹划已久的并购案,对方临场变卦还坐地起价,谈判陷入僵局。任君行冷着脸舌战群儒,耗尽了所有耐心和精力,回到办公室时只觉得脑壳突突地疼。
“任总,”林泉抱着文件进来,神情有些微妙,“已经中午了,您该用餐了。”
“没胃口,不吃。”任君行揉着额角,没好气地说。
林秘书顿了顿,表情更奇怪了,他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拿出一个很眼熟的多层保温饭盒,放在任君行桌上:“那个……刚才有人把这个送到前台,说是给您的……午餐。”
任君行动作一僵,目光落在那个饭盒上。
浅灰色的保温盒,款式简洁,正是他之前往医院送饭用的那个。现在,它被原样送了回来了。
云启时,这三个字瞬间蹦进他脑海。
林秘书观察着老板变幻莫测的脸色,谨慎地补充:“前台说,送东西的是个穿着跑腿制服的小哥,没留名字。”
任君行盯着那个饭盒,心里天人交战。
吃? 好像显得自己很没原则,轻易就被一顿饭收买了。而且,这算什么?示好?补偿?还是新一轮的捉弄?
不吃? 胃里确实空荡荡的,上午消耗太大,而且山药排骨粥的味道好像还残留在记忆里。
再说,倒掉多浪费啊!勤俭节约是美德!
他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最终,在林秘书探究的目光中,他故作镇定地挥挥手:“放着吧,我待会儿吃。”
林秘书识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任君行一个人。他又盯着饭盒看了足足一分钟,才伸出手慢慢打开。
第一层,是煮的喷香的米饭,上面还用芝麻点缀了个笑脸。第二层,是清爽的西兰花炒虾仁和蚝油生菜。第三层,是炖得色泽红亮的红烧小排,旁边还贴心地配了几块解腻的酸萝卜。最下面一层,甚至有一小盅还在冒热气的玉米龙骨汤。
色香味俱全,营养搭配合理,简直像是专业营养师的手笔。
任君行:“……”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排。肉质酥烂入味,咸甜适中,好吃得让他眯了一下眼睛。再尝一口虾仁,鲜嫩弹牙,火候完美。
……可恶。
他一边愤愤地想着“这狐狸精果然心机深沉连做饭都是武器”,一边狼吞虎咽地将饭盒里的食物扫荡一空。
最后喝完那盅暖胃的汤,他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胃是填饱了,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更加翻腾了。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是云启时用新手机号发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空了半天。
最终,他只巴巴地发了四个字过去:
“还行,谢了。”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方就回复了。也是一个简短的:“不客气,晚上想吃什么?”
任君行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抬手捂住眼睛。
完了。
这怎么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云启时的便当攻势持续了整整一周。
任君行的心理防线在这复一的色香味攻击下,从屈辱的钢铁长城逐渐退化成了象征性的篱笆,最后脆自暴自弃地变成了一扇你爱进不进反正我饿了的虚掩破门。
第一天,他回复:“还行。谢了。”——矜持,疏离,带着总裁式勉为其难的认可。
第三天,他上午忙完,主动发消息:“今天别放葱。”——开始提要求了,但语气仍像给下属布置任务。
第五天,会议间隙,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外卖软件犹豫了三秒,果断放弃,转而点开云启时的对话框:“昨天的糖醋小排不错,但汁可以再收点。另外,想吃清蒸鲈鱼。”——理直气壮,宛若点评自家厨子,顺便带上了具体改良意见和点菜。
消息发出去,任君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语气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点?
但云启时回复得很快,一如既往的平和:“好。鲈鱼要加剁椒吗?你好像更喜欢有点辣味的。”
任君行看着这条回复,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云启时连他偏好细微的辣味都记得?是观察入微,还是……早有预谋?他心里那点微妙的异样感又浮上来,但很快被“有人记得自己口味”这点隐秘的满足感压了下去。
他抿了抿唇,回复:“一点点就行。”
第七天中午,当林泉再次将那个熟悉的保温饭盒放在任君行桌上时,任君行已经能面不改色地一边签文件一边自然吩咐:“林秘书,麻烦帮我倒杯水,谢谢。”
林泉看着自家老板行云流水地打开饭盒,露出里面剔除了鱼刺、点缀着细嫩剁椒的清蒸鲈鱼块,以及几样清爽时蔬,内心波澜壮阔,表面训练有素:“好的,任总。”
这位神秘的“田螺姑娘”,果真是手段真是了得。
便当只是第一步,云启时很快以“伤员需要适当活动复健”为由,将魔爪伸向了家务领域。
起初只是“顺便”洗个碗,“顺手”擦个桌子。任君行加班晚归,会发现脏衣篮里自己换下的衬衫已经被洗净熨平,挂在衣帽间;他遗落在客厅里散乱的文件被归拢整齐,咖啡杯被清洗净;连元宝的玩具都被分门别类收好。
任君行对此表示过抗议:“云启时,你是客人,不是保姆!”
云启时正拿着吸尘器,闻言按下暂停键,转过身,额角有细微的汗珠,神色却很坦然:“复健医生说了,适量的家务活动有利于恢复肌力和协调性。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宽敞整洁的客厅,“我闲着也是闲着。任总收留我,我总得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不然住得不踏实。”
他说得合情合理,态度诚恳,配上那张恢复了些血色却依旧难掩清瘦的脸,让任君行的抗议再次哑火。
又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任君行不得不感叹,如果他一直过着这种子,很可能会被云启时完全养废。
比如他发现自己的咖啡豆总保持着最佳存量,他习惯喝的温度和浓度,云启时仿佛了如指掌。偶尔他熬夜看报告,书房门会被轻轻敲响,一杯温热的牛或一份小巧的夜宵会被放在手边,不打扰,只是安静地等他吃。
又比如元宝现在听到云启时的脚步声比听到他的还兴奋。每天傍晚,云启时会带着元宝下楼散步,下班早的话任君行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草坪上一人一狗和谐的身影。
这天晚上,任君行洗完澡出来,发现云启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地敲击着。暖黄的落地灯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出他正在处理的事情并不轻松。
任君行擦着头发,状似无意地问:“忙什么呢?‘复健’?”
云启时闻声抬头,看到任君行穿着睡袍头发湿漉漉的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合上电脑,笑了笑:“处理点之前公司的遗留事务,不算忙。”
任君行“哦”了一声,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吧台边倒水。视线扫过客厅,发现原本有些冷硬的装饰风格,因为多了几盆云启时带回来的绿植、沙发上随意搭着的羊绒毯、以及元宝叼来的玩具,而变得柔软了许多。
他端起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对了,”云启时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任君行回过神,下意识想答“加班”,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暂时没有,怎么?”
“冰箱食材不多了,”云启时站起身,很自然地走过来,也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任君行旁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超市采购?顺便买点你喜欢吃的,我研究了几道新菜。”
两人离得很近,任君行能闻到云启时身上淡淡的和自己同款的沐浴露香气。心跳莫名快了两拍,他掩饰性地喝了口水,含糊道:“……再看吧,不一定有时间。”
云启时也不强求,只是笑了笑:“好,那明天再说。早点休息。” 他端起水杯,转身往客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哦,睡前记得把头发彻底吹,小心头疼。”
任君行站在原地,听着客房关门的声音,抬手摸了摸自己半的头发。半晌,他放下水杯,认命地去找吹风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