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君行盯着桌上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感觉自己的太阳又开始突突地跳。
这是本周的第五件。
周一,是一盒他找了三个月都没买到的手工雪茄。他只在两周前和楚天舒提过一次,说想念古巴那家小作坊的味道。
周二,是一套绝版的专业书,正好解决他手头遇到的技术瓶颈。
周三,是一条领带,和他刚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袖扣搭得不得了。
周四更离谱,直接送到了他公寓——某个号难抢的要死的中医馆特配的安神茶包,附赠手写便签一张:“连续熬夜三天,该歇了。”字迹清隽,看不出男女。
而今天,周五下午三点,这个盒子就这么出现在他办公桌上,成功避开了所有监控和秘书的眼睛。
任君行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没碰那盒子,先接通了内线。
“林秘书。”
“任总。”林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今天有谁进过我办公室?”
“只有保洁阿姨在上午十点例行打扫,之后就是我送文件进来过一次,需要调监控吗?”
“调。从昨晚下班到今天下午,所有角度的监控。”
“明白。”
挂了电话,任君行往后一靠,视线没离开那个盒子。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得体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面容俊美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感。此刻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浓浓的审视意味。
他最终还是戴上了手套,不死心地用笔筒里的放大镜看了又看———虽然大概率是徒劳无功,前几件送来的东西上半个指纹都没留,对方的谨慎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古董怀表。铂金表壳,表盘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德文:“献给永恒的精准”。
任君行眼皮跳了跳。
这是他祖父当年创业时收到的第一份贺礼,原件应该还在瑞士的钟表博物馆里展出。好像是上星期吧,他回爸妈那边去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想再见见,然后这份几乎能以假乱真的复制品就送到了他手里。
这说明对方不仅能窥探他的现在,还对他甚至是他们家的过去都很熟悉。
任君行面无表情地合上盖子,没好气地把盒子锁进抽屉最深处,里面还有四个它的兄弟姐妹。
手机震动,屏幕上适时跳出来电显示:楚天舒。
任君行接了,没说话。
“哟,任总,听呼吸声不太美妙啊。”楚天舒带笑的声音传过来,“又被哪家老头气着了?”
“你在哪?”任君行问。
“你公司楼下停车场,刚停好车。怎么,想我了?”
“上来,立刻。”
十分钟后,楚天舒熟门熟路地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一套浅色休闲装搭配一双小白鞋,头发随意抓了抓,嘴角挂着惯有的散漫笑意,手里还拎着两杯咖啡。
“给你的,冰美式,双份浓缩。”楚天舒把一杯放在任君行面前,自己很自然地瘫进对面沙发里,“说吧,什么事让我们任总这么如临大敌——等等———”
他坐直身子,眼睛眯起来:“让我猜猜,你该不会又收到‘那个’了吧?”
任君行没承认也没否认,把抽屉打开,将五个物件依次摆在桌上。
楚天舒吹了声口哨,凑过来仔细看。看到怀表的时候,他表情终于严肃了起来。
“这玩意儿是你爷爷当年那个的复刻版吧?我记得真品在博物馆。”
“嗯。”
“这就有点吓人了。”楚天舒摸着下巴,“前几件还能说是观察入微,这件……还原的那么真,得是挖得有多深啊?估计还得有关系网。”
任君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让他略微清醒了一点:“监控查了三次,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进出。快递单是伪造的,物流信息是空的。真特么像鬼送的。”
“鬼要是都这么体贴,地府业绩得翻倍。”楚天舒试图活跃气氛,但效果不佳,于是正了神色:“你觉得是谁?”
“想不到。”任君行实话实说,“商业对手没这么无聊,也没这么了解我。”
“倒也是。”楚天舒若有所思,“送的东西全是你正好需要的,没一件多余,也没一件错漏。依我看,这不像恶意,倒像是……”
“像什么?”
“像在照顾你。”楚天舒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嘶,这么说更瘆人了。该不会是什么暗恋你十年的跟踪狂吧?不过任总你这张脸确实招人,从小就是。”
提到“从小”,任君行脸色一黑。
楚天舒却来劲了,眼睛一亮:“哎,说到这个,你还记不记得小学三年级那次?你妈给你穿了那套带蕾丝边的白色小西装,扎了个小辫子,结果全校男生有一半给你递情书。”
任君行抓起文件夹:“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的是事实啊!”楚天舒笑着躲,“我当时还纳闷呢,这新来的转学生妹妹真好看,得保护好,不能让我那群兄弟抢了先。结果保护了一个月,才知道你是个带把的,啊任总啊,你知不知道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创伤!”
“所以你就到处跟人说我是你‘妹妹’?”任君行冷笑,“害得我被笑了整整两年。”
“那不是为了保护你嘛!”楚天舒理直气壮,“你看,自从我宣布你是我罩着的人之后,是不是再没人敢欺负你了?连隔壁初中部的混混见了你都绕着走。”
“因为他们以为你是我男朋友。”任君行面无表情地补充。
楚天舒一愣,随即爆笑出声:“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放学,那几个混混堵你,我冲过去说‘放开我妹妹’,他们看看你又看看我,眼神特别复杂地问:‘楚哥,这你,女朋友?’我脑子一抽,居然还点了点头!”
任君行扶额:“然后全校都传遍了。”
“但效果好啊!”楚天舒笑得直拍沙发,“从此再没人敢找你麻烦。就是后来解释起来有点费劲……哎,不过说真的,你小时候长得是真像女孩,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
一个文件夹凌空飞来。
楚天舒敏捷接住,还在笑:“行行行,不提了不提了。总之呢,我的意思是,你这张脸招桃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次这个,确实段位有点高。”
话题终于绕了回来。
任君行揉了揉眉心:“说正经的,你觉得我该怎么行动?”
“我建议你按兵不动。”楚天舒难得语气认真,“阿行,你听我一次。对方能把东西神不知鬼不觉送进你这铜墙铁壁的办公室,说明他能力远在你预估之上。而且目前看来,他没做任何伤害你的事,甚至是在帮你。”
任君行抬眼:“所以我就该坐着等?”
“等不是被动。”楚天舒身体前倾,“他可能是在在等你的反应。你大张旗鼓去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者激化矛盾。不如就装作不在意,看看他到底想什么。说不定送着送着,自己就露面了呢?”
“等他送一辈子礼物?”
“送就收着呗,又没毒。”楚天舒往后一靠,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再说了,这种滴水不漏又烧钱的风格,倒让我想起个人……”
任君行眉头一皱:“谁?”
“云启时。”楚天舒说完,自己先笑了,“当然,不可能是他。那家伙要是给你送礼物,估计只会寄律师函和收购要约,外带一打嘲讽表情包。”
听到这个名字,任君行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别提他。”
“好好好,不提。”楚天舒举手投降,“不过说真的,他最近安静得有点反常。有好久没来找你麻烦了吧?上次竞标会上碰见,居然只是冷冷瞥你一眼就走了,都没过来放两句狠话。”
任君行冷哼:“可能是终于意识到,口头之争毫无意义。”
“或者是在憋大招。”楚天舒挑眉,“那家伙可从来不是善茬。上周我听说他还在国外谈并购呢,怎么突然就……”
这个话题让任君行莫名烦躁,他挥挥手:“不说他了。按你说的,我先不动。”
“这就对了。”楚天舒站起来,拍拍衣服,“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新开了家私房菜,老板是我朋友。”
“再看。”
“行,那我先撤了,约了人打网球。”楚天舒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得促狭,“对了,礼物的事,有任何进展随时找我。虽然我打架不行,但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毕竟从小给你当‘哥哥’当惯了。”
任君行抓起桌上另一本文件夹,楚天舒大笑着关门溜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任君行看向窗外,夕阳西下,整座城市开始亮起灯火。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个装怀表的盒子。
云启时。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他?
他和这些礼物……不可能。那个人只会明目张胆地挑衅,绝不会做这种迂回暧昧的事。
任君行按下心中那点异样,重新投入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那个神秘的送礼人似乎察觉到了任君行的戒备,终于暂时停止了动作。任君行表面如常,内心那弦却始终绷着。
周一早晨,他走进办公室时,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办公桌。
空的。
没有新的盒子。
他站在原地几秒,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的失落。
荒谬,他居然在期待。
任君行皱紧眉头,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上午的会议,下午的谈判,程排得满满当当。可是他自己清楚,他是试图用忙碌淹没那点不该有的好奇心。
下午三点,会议刚结束,林泉脚步匆匆地跟在他身后回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对。
“任总。”
“说。”
“刚才云氏那边传来消息。”林泉的声音有些紧,“云启时先生,昨天晚上在城郊高速上……出了车祸。”
任君行正在解西装扣子的手停住。
“人怎么样?”
林秘书低下头,声音更轻:“当场确认……去世了。事故很严重,车子起火,身份是通过DNA比对确认的。”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任君行站在原地,背对着林秘书,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或者二十秒,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出去吧。”
林秘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安静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任君行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阳光刺眼,车流如织,世界运转如常。
他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云启时……死了?
那个每次见他都要冷嘲热讽、在商场上和他针锋相对、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和他作对的人……就这么没了?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新闻推送,行业群消息,伙伴的试探,热搜榜一个个标题跳出来:
《云氏少东家深夜车祸身亡,疑超速驾驶》
《豪门继承人陨落,云氏股价开盘暴跌》
《事故现场惨烈,车辆完全焚毁》
楚天舒的电话几乎是同时打进来的。
任君行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楚天舒沉重的声音:“……你看到了吗?”
“嗯。”
“我刚确认过,消息是真的。”楚天舒深吸一口气,“警方通报都出来了。阿行,你……还好吗?”
任君行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他为什么要不好?那是他的死对头,是他最讨厌的人之一。云启时的消失,意味着少了一个难缠的对手,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父母的唠叨。
他应该觉得轻松才对。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说,“一个竞争对手而已。”
楚天舒又沉默了一会儿:“晚上要见面吗?吃饭,或者喝一杯。”
“不用,我还有工作。”
“……好吧,有事随时打给我。”
挂了电话,任君行继续站在窗前发呆。
他试图分析云启时的死对行业格局的影响,对云氏股价的冲击,对自己手头几个竞争的利弊……
但思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别处。
他想起来了,最后一次见到云启时,是在一个月前的行业峰会上。那人穿一身墨蓝色西装,端着香槟站在人群里,遥遥朝他举了举杯,嘴角勾着那种惯有的略带挑衅的笑。
他们甚至没说话。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任君行猛地掐断这个念头。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看报表。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抽屉里,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静静躺着——那些礼物……会不会是他?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荒诞得让他想笑。
怎么可能。云启时怎么可能做这种事。那个人只会把怀表当面拍在他桌上,附赠一句“老古董才用这个”的点评,绝不会用这种悄无声息的方式。
可是……
万一呢?
而现在没有万一了,因为这个人死了。
任君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礼物暂停,请好好休息。”
发送时间显示在三分钟前。
任君行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回复:“你是谁?”
消息发送。
状态很快显示:已读。
但对方没有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