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2

任君行已经出差一个礼拜了,回程航班预计今天傍晚落地。

云启时算着时间在任君行登机前出了门,轿车无声地滑入了西街。

每个城市都有一个三不管地带,西街就是这种存在。这里楼宇低矮陈旧,霓虹灯牌闪烁著暧昧不明的光,街道看似杂乱,却自有一套运行规则。在这种地方,钱和拳头比什么都管用。

他将车停在一家看似普通的电玩城后巷,熟门熟路地穿过嘈杂的游戏厅,推开一扇伪装成仓库门的厚重金属门。

一个染着灰蓝色短发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耳朵上缀满闪亮耳钉的年轻人正翘着脚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多个键盘上同时翻飞,屏幕上飞快掠过一排排复杂的代码。

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懒洋洋道:“好久不见啊,云哥。”

这年轻人叫沈厌,厌弃的厌。几年前云启时刚脱离任家着手培养自己势力的时候,曾顺手从一群地头蛇手里救下当时还很瘦弱却已显露黑客天赋的他。

沈厌跟着云启时混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心思活络看人也准,很快就摸清了云启时心里到底有谁在。沈厌是聪明人,界限把握得极好,从不越雷池一步,于是那点刚萌芽的倾慕迅速转化成了玩世不恭的调侃和偶尔酸溜溜的言语暧昧。如今他在西街混得风生水起,表面开着电玩城和酒吧,暗地里情报买卖、特殊物品渠道、甚至一些脏活都接,隐隐有成为西街新话事人的势头。

“少贫。”云启时脱下风衣搭在臂弯,目光直接掠过那些炫目的屏幕,落在武器墙上,“东西准备好了?”

沈厌这才转过身,露出一张过分漂亮却戾气十足的脸,吹了声口哨,从控制台下摸出一个黑色手提箱推到云启时面前:“最新款,消音器瞄准镜全套,改装过后后坐力更小,适合你这种文明人。弹夹在里面,也是特制的。”

云启时打开箱子,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械部件,然后拎起组装好的枪,径直走向角落用特殊材料隔出的射击场。戴上隔音耳罩,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轻响后,远处的人形靶心脏位置留下了几个紧密的弹孔。云启时眼神冰冷专注,微微歪头调整了一下角度准备再试试。沈厌靠在门边眼神复杂,这样的云启时才是西街传闻中那个手段莫测令人胆寒的影子,而不是在任君行面前装出来的那个温柔耐心的男人。

试完枪,云启时利落拆解完配件放回箱子。

沈厌又递过来一个加密U盘:“这是云啸风旗下三家子公司的假账关键节点,还有他最近最宠的那个小情人李薇薇的详细资料。李薇薇怀孕三个月了,在医院建的档是假的,实际胎儿不太稳。另外两个老情人的把柄也在里面,足够让她们狗咬狗了。”

“谢了。”云启时接过,淡淡道了一声谢。

沈厌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心思难测的样子,心里那点残留的不甘和促狭冒了上来。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暧昧:“云哥,还有个事儿挺有意思的。前几天,任总的人也来了西街……”

话音未落,云启时倏地抬眼,一股凛冽的寒意如冰锥般刺向沈厌,刚才试枪时的那股冷肃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骤降几度。

他向前一步,冷声警告:“沈厌,任君行不是你能随口消遣的的人,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

沈厌被他眼中裸的戾气激得后背一凉,那点玩世不恭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清楚地看到云启时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绷紧,那是他真正动了意的前兆。

心里那点死灰复燃的侥幸被彻底浇灭,只剩下淡淡的酸涩和自嘲。沈厌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语气也正经起来:“别激动云哥,我说的是任总‘派人来’,不是他亲自来,而且不是有人找他麻烦,是他来订了件东西。”

云启时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沈厌不敢再卖关子:“他通过一个很隐蔽的中间人在我认识的另一个手艺人那里定制了一张人皮面具。要求很高,仿真度要接近98%,而且要贴合某个特定的面部骨骼数据。虽然对方没明说,但我看了一眼初始模型的数据轮廓……”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云启时,“不过具体用途人家没说我也没问,你知道规矩的。”

人皮面具?任君行要那东西什么?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特殊的提示音昭示着这人不同寻常的地位。

云启时立刻拿出手机,脸上的冷厉肃如同水般退去,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和。

沈厌在一旁啧啧称奇。

任君行的信息很简短:「落地了。晚上想吃红烧排骨,不要放太多糖,还有清炒豌豆苗。」

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好一会儿,末了还是跟了一个从楚天舒那里偷来的猫咪期待表情包。

云启时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指尖快速回复:「好。路上堵吗?大概多久到家?排骨已经开始炖了。」

配上了一个摸摸头的安抚表情。

「不堵,四十分钟左右。」

「等你。」

收起手机,云启时拎起装枪的箱子看向沈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疏淡,却没了刚才的气:“钱照老规矩划到你账户,还有U盘的情报,谢了。”

“云哥慢走。” 沈厌送他到门口,看着云启时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半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半是自嘲半是幸灾乐祸的笑,“任君行啊任君行,你到底是给他下了什么蛊?”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闪烁的屏幕前,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少年心事彻底格式化。

云启时赶在任君行进门前回到了家,厨房里炖着排骨,满室的香气。他换了居家服,刚把豌豆苗洗好,门口就传来密码锁开启的声音。

任君行拖着小型行李箱进来,脸上残留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色。他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瞬间眉目舒展:“嗯,闻着还行。”

云启时擦手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的行李箱和外套:“累不累?汤也快好了,先喝点暖暖胃。”

任君行“嗯”了一声,一边换鞋一边假装随意地说:“对了,给你带了样东西。” 他弯腰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盒子递给云启时。

云启时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显,淡定地接过盒子,疑惑道:“出差还给我带礼物?”

“可不嘛你现在不是我小情儿么,” 任君行贫了一句,一边揉了揉脖子一边走到沙发边坐下,“打开看看。”

云启时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旁边还有一小瓶特制的粘合剂。他轻轻拿起对着光细看,一下子就明白了白天沈厌未尽的话———轮廓确实与他极其相似,但在眉骨、鼻尖和下巴的细节处做了微妙调整,使得整体气质更偏向冷峻锋利:

他抬起眼,看向任君行,嘴唇动了动:“这是……”

“给你用的。” 任君行说得理所当然,有点嫌弃他大惊小怪,“西街那边弄的。我猜有些事情不方便用你本来的脸去做,戴着这个能方便点。” 他特意强调,“跟你本人是有点差别,不过也挺帅的,不亏。”

云启时捏着那张面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喉咙有些发,声音微哑:“你就这么给我,不怕我戴着它去做一些不好的事?”

任君行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眉头蹙起:“云启时,你死了一次把脑子也死坏了吗?难道你就准备什么都不做任由云家那些人继续在你头上拉屎撒欢?我用脚趾想也知道车祸肯定没那么简单啊,” 他恨铁不成钢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这么孬种了?”

所以这些年任君行从来没有真的讨厌过他,这个他小心翼翼靠近,百般算计才留住的人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将他拉到了同一战线。

巨大的暖流夹杂着酸涩的悸动汹涌地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云启时沉默了很久,久到任君行以为他生气了,有些不安地挪开视线,小声补充:“我、我就是说说,没真这么觉得。你要是不需要,就……”

“需要。” 云启时打断他,走到任君行面前,将面具和粘合剂递过去,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

“帮我戴上。” 他郑重道,“第一次,我想让你亲手帮我戴上。”

任君行被他眼中的情绪烫了一下,不自在地别开脸嘀咕道:“事真多。”

他小心翼翼地按照说明将特制胶水均匀涂抹在面具边缘,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向云启时,屏住呼吸慢慢将面具对准云启时的脸部轮廓,从额头开始一点点贴合抚平。

当面具完全贴合,任君行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眼前的人。熟悉的身形却是一张更显凌厉陌生的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一错不错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样?” 云启时问。

任君行看了半晌,点点头,“还行,没那么招蜂引蝶了。”

这叫什么评价?招蜂引蝶?

云启时抬起手,似乎想碰碰任君行的脸,最终却只是轻轻拂过他额前一丝不听话的碎发。

“嗯。” 他应道,“以后只招你引你。”

“啊啊啊你不要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好不好?!”任君行抱着胳膊退后半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歪着头又打量了片刻,撇了撇嘴挑剔道,“啧,手艺是还行,但这张脸太冷太硬,看着就不像好人,还是你原来那样顺眼点。”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面具边缘:“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准戴这玩意儿。”任君行眉头又皱了起来,“看着怪不自在的,像跟个陌生人待一块儿。”

云启时的心像被电了一下,瞬间泛起了细密绵长的痒意,顺从地点头:“好,都听你的。”

任君行对他的配合很满意,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对了,既然是新身份,那还得有个新名字吧?总不能还叫云启时,那也太容易穿帮了。”

云启时一瞧就知道他已经想好了主意,可某人却偏偏还要征求意见装装样子,一时间只觉得他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于是配合地做出洗耳恭听状,语气纵容含笑:“说得对,新名字任总有什么高见?”

任君行背着手,还真摆出一副认真分析的样子,在客厅里踱了两步。

“你看啊,”他停下脚步转向云启时:“你的本名,云启时,出自那句‘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对吧?讲究的是个时机,是山重水复后的柳暗花明,是蛰伏等待。”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显然私下里不知道琢磨过多少回,“而我,任君行,任君行之,四方上下皆可为路,是行动,而且没什么能挡我的路。”

他眼睛弯了起来,凑近了些:“所以啊,我给你想的新名字呢得跟你的本名有关联,但又不能太明显,还得带上点我给你的祝福。”

云启时挑眉。

任君行打了个响指,终于揭晓答案:“就叫——陆晦。”

“陆晦?” 云启时低声重复了一遍。陆,陌生的姓氏,彻底割裂与“云”的关联。晦,晦暗,隐晦,不明。

“对,陆晦。” 任君行走到他面前,身高差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陆’嘛,接地气,而且大路朝天,普天上有云。至于‘晦’字么,你现在不就像藏在晦暗处的人吗?但是万物又都有两面性,晦极就会转明,祝你早点弄死那群人。”

很多情绪不是言语能说清楚的,话到嘴边转了又转,云启时最终只哑声道:“好,以后需要的时候,我就是陆晦。”

任君行又想起什么,转身掏出一个更厚实的文件袋,献宝似的递到云启时面前。

“喏,配套的,光有名字和脸怎么行?” 他下巴微抬,满眼都是快夸我考虑周到的得意,却又故作随意,“我让人一起弄好了,新的身份证、驾驶证、几张不同银行的卡、还有几份学历和工作经历证明,只要不是特别好好调查,糊弄一般人足够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身后看不见的尾巴翘得老高,眼睛亮晶晶地等着表扬。

云启时的目光扫过那些可以乱真的证件,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将还在嘚啵嘚啵介绍证件真之处的任君行轻轻揽入了怀中。

任君行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这个拥抱:“你……”

“谢谢你,阿行。” 云启时自作主张地换了称呼,收紧怀抱,“陆晦这个名字很好,真的很好。”

任君行被他抱在怀里,沉默了两秒,莫名开始心虚:“呃,你别搞的这么煽情啊。”

“怎么?”

“其实吧,陆晦谐音芦荟。”

云启时马上就知道他准备放什么屁。

霸总也有过中二期。

云启时少年时寄居任家,曾对一盆芦荟展开过致死级的呵护。他用量筒浇水、用蒸馏水擦叶子、挪动寻找最佳光照,甚至半夜给芦荟播放莫扎特进行音乐熏陶———然后这株芦荟就被照顾死了。

任君行大笑:“是不是想起了惨死的老朋友?哈哈哈哈好吧我承认这才是我取名字的初衷。”

云启时无奈,反将一军:“那以后我这盆‘陆晦’,就靠任总呵护了。”

任君行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被噎了一下强撑道:“废话,我是你金主爸爸!”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