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射击俱乐部的意外之后,任君行和云启时之间那层坚冰算是裂了条缝,他们总算恢复说话了。
林泉敏锐地察觉到办公室气温回升了至少五度,送文件时终于不用再屏住呼吸了。他甚至大胆地观察到任总虽然还是板着脸,但递给陆助理文件时手指停留的时间会比给其他人长那么零点几秒——当然这可能是他的错觉。
这天上午任君行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抬眼就看见云启时拿着份文件夹站在他办公桌前。
“任总,”云启时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关于城东那个科技园区的方案有几个数据需要和部当面核对,我想请假两天去现场调研。”
任君行手上翻文件的动作顿了顿,掀起眼皮看他:“现场调研需要两天?部没人了?”
“数据比较庞杂,而且涉及几个新引进企业的背景调查。”云启时语气专业得无可挑剔,“我想亲自去一趟,确保第一手信息的准确性,毕竟这个后期的风险预估任总一直很重视。”
他说得有理有据,任君行一时竟找不到理由反驳。
任君行盯着云启时看了几秒钟,突然冷笑一声把手里文件往桌上一扔:“行啊,陆助理工作这么认真负责,我还能拦着你不成?去吧,两天够不够?要不要再多请几天?”
这话听着就带刺。
云启时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依旧平静:“两天足够了,谢谢任总体谅。”
任君行别开脸,挥挥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好的。”云启时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办公室,动作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门关上的瞬间,任君行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垮了下来。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请假?现场调研?
骗鬼呢。
以他对云启时的了解,这人绝对在憋什么大招,什么数据核对背景调查,都是借口。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手机想给徐锦欢发消息问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在意太没出息,最后恨恨地把手机扔回了桌上。
“爱去哪儿去哪儿,关我屁事。”他低声骂了一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文件上。
然而接下来的半天,任总的工作效率创下了近期新低。
一份简单的并购案摘要他看了三遍还没看完第一页,林泉进来送咖啡时,发现任总正对着窗外发呆,手里那支昂贵的钢笔在指尖转得快飞起来。
“任总?”林泉小心翼翼地把咖啡放在桌上,“您要的咖啡。”
任君行猛地回神,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轻咳一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试图掩饰尴尬:“嗯,放这儿吧。”
林泉观察着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任总,您是在担心陆助理吗?他刚才走的时候脸色好像不太好。”
“我担心他?”任君行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声音都高了八度,“我担心他什么?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林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闭嘴:“是我多嘴了。”
任君行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烦躁地挥挥手:“没事,你去忙吧。”
林泉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任君行却再也静不下心来。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陆晦”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凭什么我先打?”他嘟囔着,把手机扔进抽屉,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接下来的两天,任君行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第一天,他超绝不经意地问了林泉三次“部那边今天有消息传回来吗”,得到否定答案后脸色一次比一次沉。
第二天上午,他开完会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查看———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好,很好。”任君行盯着空荡荡的消息列表气笑了,“云启时,你真是好样的。”
下午三点,他实在忍不住了,一个电话打到了徐锦欢那儿。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那头却传来楚天舒懒洋洋的声音:“哟,任总,难得啊,主动给我家锦欢打电话,他手机在我这儿;怎么了这是?”
任君行没心情跟他贫,直接问:“云启时有没有联系他?”
“云启时?”楚天舒的声音听起来很无辜,“他不是你家那位陆助理吗?怎么,人丢了?”
“少废话。”任君行没好气,“他请假两天说去现场,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徐锦欢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楚天舒憋笑的声音:“哎哟我的任总,您这语气怎么跟查岗的小媳妇似的?人家陆助理请个假出去办点事,还得每小时给你发个定位报平安啊?”
任君行被他说得耳发热,恼羞成怒:“谁查岗了!我是怕他死在外面给我惹麻烦!他那一身伤还没好利索,万一出点什么事……”
“万一出点什么事,心疼的还不是你?”楚天舒接话接得飞快。
“楚、天、舒!”任君行咬牙,“你再说一句试试?”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楚天舒见好就收,语气正经了些,“不过锦欢大概也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这两天也没联系他,你要真担心就直接打个电话问问呗。”
“我问个屁,”任君行硬邦邦地说,“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握着手机,任君行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了几圈。最后,他还是没忍住,点开陆晦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语气要多官方有多官方:「调研进展如何?有无需要协调事项?」
发送。
等了十分钟,没回复。
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动静。
任君行盯着手机屏幕,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在他考虑要不要直接打电话过去骂人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秒点开。
云启时的回复很简单:「一切顺利,明返程。」
就八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敷衍。
任君行盯着那行字,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一切顺利?顺利你个大头鬼!”他对着手机骂了一句,把手机重重扣在桌上,决定再也不理这个没良心的。
与此同时,云启时放下手机,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坐在他对面的沈厌翘着二郎腿,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金融数据和股权结构图。
“搞定,”沈厌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吹了声口哨,“云哥,你这一手玩得漂亮啊。通过三家离岸公司交叉持股,再借道两个私募基金,现在你手里已经握着云启明那家启辰科技百分之二十八的股权了。那小子估计还在做梦呢,本不知道自己的命脉已经被掐住了。”
云启时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眼神没什么波澜:“还不够,我要的是绝对控股权。”
“急什么,”沈厌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二,云启明自己手里有百分之十五,另外百分之七分散在几个小股东那儿。我查过了,有两个小股东最近资金链紧张,正在悄悄找买家。至于云启明手里那部分……”
他笑了笑,笑容里夹杂着点残忍的意味:“听说他最近迷上了澳门那边的新场子,手气不太顺。你说,要是这时候有人给他做个局,让他输得不得不质押股权……”
云启时抬眼看他:“做得净点。”
“放心,保证连他亲爹都查不出来。”沈厌拍脯保证,随即又好奇地问,“不过云哥,你这么着急对云启明下手,是不是跟任总那边有关?我看你这几天虽然在这儿跟我搞收购,心思可全在手机上呢。”
云启时没接话,只是又端起茶杯。
沈厌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要我说啊,你就该直接跟任总摊牌。告诉他你在什么,为什么要这么。任总那人虽然脾气爆,但不是不讲理的。你老这么瞒着,迟早还得吵。”
“现在还不是时候。”云启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云家这潭水太脏,我不想把他卷进来太深。”
“可你已经把他卷进来了。”沈厌一针见血,“从你假死回来住进他家开始,他就已经在这局棋里了。”
云启时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沈厌说得对。那天的争吵,任君行生气的本就不是他有多少秘密,而是他那种我自己能处理一切,你只需要配合我的态度。可他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掌控在自己手里,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危险和黑暗。要让他在任君行面前彻底卸下防备,暴露自己所有的不堪和算计———他怕任君行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他。
怕任君行会说:“云启时,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再给我点时间。”云启时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沈厌叹了口气,也不再劝:“行吧,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
云启时站起身:“我明天回去,剩下的收购计划按原定方案进行,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得嘞,”沈厌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云哥,回去记得哄哄任总,我看他那条消息,怨气都快透过屏幕溢出来了。”
云启时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知道了。”
第三天上午,云启时准时出现在明耀大厦。
任君行在办公室里听到林泉汇报“陆助理回来了”时,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看了三遍还没看进去的报告生闷气。他头也不抬,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几秒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任君行故意把声音压得很冷。
门开了,云启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夹放下:“任总,这是调研报告,相关数据已经核对完毕,风险预估部分我做了重点标注。”
任君行这才抬起头,目光在云启时脸上扫了一圈。
两天不见,这人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看起来还行,至少不像受过伤或出过事的样子。
他心里那点担忧悄悄落了下去,随即又被更大的恼怒取代。不是既然没事,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打?
“效率挺高啊,陆助理。”任君行拿起报告,翻都没翻,直接扔到一边,“两天就把这么复杂的调研做完了?”
“加班赶出来的。”
“哦,那真是辛苦你了,”任君行扯了扯嘴角,“既然这么辛苦,要不要再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休息?”
云启时终于抬眼看他:“任总这是在关心我?”
“我关心你?”任君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关心你能不能好好工作,别耽误我正事!”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味。
就在这时,林泉突然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任总,有您的……快递。”
“快递?”任君行皱眉,“我没买东西,谁寄的?”
“没有寄件人信息,”林泉把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放在桌上,“前台说是一个跑腿小哥送来的,指名给您。”
又是深蓝色丝绒盒子。
任君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云启时的目光也落在那盒子上,眼神微凝。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任君行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钟,突然冷笑一声,伸手拿过来,动作粗暴地打开。
盒子里没有像之前那样放着具体的物品,只有一张对折的卡片和一枚钥匙。
任君行拿起卡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老地方,老朋友。」
任君行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南山路247号。
那是他和云启时上高中时学校后面那条老街上的一个旧书店。书店老板是个古怪的老头,店里卖的都是些绝版旧书。那时候任君行经常逃课去那里淘书,云启时偶尔会去找他。当然了,通常是为了把他抓回学校。
后来书店拆了,老街也改造了,那个地址早就面目全非。
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屈指可数。
任君行猛地抬头看向云启时,眼神锐利如刀:“你……”
“不是我,”云启时立刻否认,“我这次出去,真的只是为了工作。”
任君行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后他收回目光,盯着手里的钥匙和卡片,脸色难看至极。
“出去。”他对林泉说。
林泉立刻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任君行把钥匙和卡片扔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
“一个死而复生,一个阴魂不散。”他低声骂了一句,“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们这群神经病。”
云启时走到桌前,拿起那把钥匙看了看,又看了看卡片上的字,眉头紧锁:“对方在暗示他对你的过去很了解,而且……”
“而且什么?”
云启时抬眼看他,眼神复杂:“而且他选了这个地方这个时间点。我刚消失两天回来,礼物就出现了,这不是巧合。”
任君行当然知道不是巧合。
“查。”任君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这次我亲自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