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高考前夜觉醒
十五岁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个道士。
那道士穿着一身破烂道袍,上面补丁摞补丁,脏得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手里拿着个破拂尘,毛都快掉光了。他走街串巷,给人看相,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死。
“这位大嫂,你印堂发黑,最近有血光之灾啊!来来来,让贫道给你算一卦,破财消灾——”
“这位大哥,你面相富贵,但命中有劫。只要十文钱,贫道就告诉你化解之法——”
镇上人都说他是骗子,没人信他。
但他走到李小尘面前的时候,停下了。
那是傍晚,李小尘正坐在河边发呆。那道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李小尘被他看得发毛,转过头问:“有事?”
道士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施主,你命格奇特,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小尘看着他,没动。
这话,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道士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他。
“拿着。三年后,如果你还活着,来昆仑山找我。”
李小尘低头看那块玉佩。
青色的,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一座山。山的形状很奇怪,像三把剑并排在一起。
和清风当年给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
那道士已经不见了。
四周空空荡荡,只有河水还在流。
李小尘把玉佩揣进怀里,摸了摸怀里原来那块。
两块玉佩,一模一样。
他想起清风说的话:“以后要是想学本事,就来昆仑山找我。报我的名字,能少挨几顿打。”
那个道士,和清风是一起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三年后,他要去昆仑山。
高考前夜。
李小尘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复习资料。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五年的课本,三年的模拟题,堆起来有半人高。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想那些梦,想那些记忆,想那个叫“李尘封”的人,想那一百年的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是普通的白色月光。
但他知道,那月亮上面,有人。
那月亮上面,有仙界。
那月亮上面,有他要找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书桌继续看书——
口突然一热。
那股热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它从口涌出,涌向四肢百骸,涌向大脑——
然后,他眼前一花。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紫色的草地,紫色的月亮。落尘村,陆昊,李青山。烤鱼的香味,篝火的温暖。
玄天宗,道玄,入门大比。一拳打飞对手,全场欢呼。
魔道七宗,血奴营,尸傀宗,鬼影宗,万毒宗,修罗宗,合欢宗,天魔宗。血池的煎熬,心魔的对话,碎片的融合。
三十六道天雷,金色的巨龙,一拳砸碎。
然后是——
一百年。
一百年的修炼,一百年的平静,一百年的师徒情分。
那个徒弟,沉默寡言,资质极佳。他端茶倒水,研磨炼丹,从无怨言。一百年来,他一直陪在身边,恭恭敬敬,无微不至。
然后是那一天。
渡劫成功的那一刻,他躺在地上,浑身是伤,虚弱到极点。
徒弟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师父,您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愣住了。
徒弟伸出手,按在他口。
一股恐怖的力量涌入,开始吞噬他的修为、本源、生命力。
“你……你是谁?”
徒弟低下头,凑近他耳边,一字一句说:
“师父,我叫黑山。黑山老妖。”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这一场穿越,从缅北到苍玄界,从落尘村到魔道七宗,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我等了一百年,就等这一刻——等您修为封顶,渡劫成功,最虚弱的时候。”
黑山老妖笑了。
“您的荒古圣体本源,我要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苍玄界不是真实的世界。它是我用千年修为演化的小世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所谓的‘穿越者’,都是我圈养的灵体——没有投胎转世的灵魂,被我吸引至此。而我,靠滋养这些灵体给自己续命。”
“小世界一年,只是外界一天。您在这里过了一百多年,外面才过去一百多天。您的灵魂还未被带到地府,就被我用秘法收走了。您以为自己是穿越者?您只是我圈养的药引。”
最后一刻,他用尽力气问:
“你……就不怕……我回来?”
黑山老妖哈哈大笑。
“回来?您马上魂飞魄散,去地府投胎了。拿什么回来?”
他抽走最后的本源,转身离去。
身后,苍玄界开始崩塌。
天空裂开,大地沉陷。落尘村的木屋一座座倒下,紫色的草地一寸寸消失。那些他认识的人,陆昊、李青山、陈坤、道玄,都在白光中消散。
他躺在废墟中,感觉生命正在流失。
但他没有闭眼。
眉心那道裂痕印记,正在发光。
世界之心——苍玄界演化千万年凝聚的核心——在他被抽走本源的最后一刻,融入了他的体内。
世界崩塌,世界之心却在他体内留存。
他的灵魂没有去地府。
它带着世界之心,带着前世所有记忆,投入了轮回。
——
李小尘扶着窗台,大口喘气。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缅北的铁皮房,坤总的金丝眼镜,陆昊的傻笑,陈坤的血红色长袍,李青山的断臂,道玄的老泪纵横。
还有那个徒弟,那个叫了一百年师父的人,那张笑着抽走他本源的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那道淡淡的裂痕印记,正在发光。
那是世界之心。
那是苍玄界崩溃时,融入他体内的最后一份礼物。
他握紧拳头。
力量。
那股沉睡了一百年的力量,正在苏醒。
它从世界之心里涌出,从那些前世的记忆里涌出,从他这一世十五年的修炼里涌出。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白色的月光,普普通通。
但他知道,那月亮上面,有人。
那月亮上面,有仙界。
那月亮上面,有他要找的人。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黑山,我回来了。”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
高考前夜,一个少年站在窗前,握紧拳头,看着月亮。
他知道,明天之后,他的人生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第二天,高考。
李小尘坐在考场里,看着面前的试卷,提笔就写。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四场考试,他做得飞快。那些题目,在他眼里简单得像一加一。
不是他聪明,是那些记忆里,他活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什么题没见过?
考完最后一场,他走出考场,深吸一口气。
阳光正好,天空很蓝。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笑了。
十八年,他终于“醒”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发呆的李小尘。
他是李尘封。
是从苍玄界归来的李尘封。
是带着世界之心、带着一百年记忆、带着《苍穹裂》完整功法的李尘封。
他抬头看天。
天边,一朵云正慢慢飘过来。云上面,隐约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道士。
三年前给他玉佩的那个道士。
道士冲他点点头,拂尘一甩,云朵往西飘去。
李尘封看着那朵云消失在天边,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玉佩。
青色的玉佩,上面刻着三把剑并排在一起。
昆仑山。
他握紧玉佩。
“等我。”
当天晚上,李尘封回了家。
他爹娘正在厨房里忙活,做了一大桌子菜,说要给他庆祝。他爹了一只鸡,他娘炖了排骨,还蒸了一盘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来来来,多吃点。”他娘一个劲给他夹菜,“考完了就别想了,好好放松几天。”
“对,”他爹举着酒杯,“不管考得好不好,都是爹娘的好儿子。”
李尘封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一百多年,他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但只有这两个人,是真正把他当儿子的。
不是药引,不是棋子,不是工具。
是儿子。
他端起酒杯,敬了他爹一杯。
“爹,娘,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他爹他娘对视一眼,放下筷子。
“什么事?”
李尘封沉默了一会儿,说:“过段时间,我想出一趟远门。”
“远门?”他娘愣了,“去哪儿?”
“西边。”李尘封说,“很远的地方。”
他爹皱起眉头:“去什么?”
李尘封想了想,说:“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欠我东西的人。”
他爹他娘又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担忧。
“那……去多久?”
李尘封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
他娘的眼圈红了。
他爹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非去不可?”
李尘封点点头:“非去不可。”
他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你是大人了,自己拿主意。”
他娘想说什么,被他爹按住手。
那天晚上,李尘封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里他娘轻轻的抽泣声,一夜没睡。
他知道,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但他必须走。
因为那些债,得有人去讨。
三天后,成绩出来了。
李尘封考了全县第一。
全镇都轰动了。李家那个闷葫芦,居然考了全县第一?周先生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是我教出来的学生”。镇上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不再说他是“邪门的孩子”,而是“文曲星下凡”。
李尘封没在意那些。
他在准备离开。
一个月后,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省城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他爹他娘高兴得几天没睡着,拿着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开学那天,他爹送他去车站。
火车站不大,人也不多。他爹扛着他的行李,走在前面,走得很慢。
上车前,他爹把行李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李尘封点点头。
他爹又说:“办完事,早点回来。”
李尘封又点点头。
他爹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尘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爹。”
他爹停下来,回头看他。
李尘封说:“我会回来的。”
他爹笑了,挥挥手,走了。
李尘封上了火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火车启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看着越来越远的清河镇,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梦里那个“另一个自己”说的。
“别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两块玉佩。
昆仑山。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