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渊的间歇期很短暂。
当段清鲤处理完那几具尸体,将所有有价值的物品收缴一空时,天空那片刚刚稀薄了些许的铅云,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翻滚。一道道银蛇般的电光在云层中穿梭,积蓄着下一次的狂暴。
深渊之下,那沉闷的、如同万鼓齐擂的轰鸣声,也再次响起,仿佛一头被惊醒的远古巨兽,正在发出不耐的咆哮。
段清鲤站在悬崖的断口处,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切。
在凝聚肉身金丹,踏入“身定”之境后,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再仅仅是“看”到、“听”到,而是能够“感受”到。他能感受到风中每一缕电弧的跃动,能感受到大地深处那股沉稳而厚重的脉搏,甚至能感受到,下方深渊雷云中,那股纯粹的、充满了毁灭与新生法则的狂暴意志。
这里,不再是一片绝地。
而是一座充满了无尽宝藏的、天然的修行道场。
他将那四颗已经失去光泽的避雷珠和几个储物袋收入怀中,没有丝毫留恋,转身,朝着雷鸣渊更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大步走去。
孙浩曾说,雷鸣渊的深处,有雷光兽。
赵无极派来的死士,带着能够引导雷电的雷髓。
宗门的地图,对雷鸣渊的标注,也仅仅止步于三号观测台。
这一切都说明,在这片被青云宗视为禁区的土地之下,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或许就与他所追寻的,“被遗忘的历史”,息息相关。
越是深入,下行的山路就越是陡峭、崎岖。
空气中的雷霆之力,也呈几何倍数地增长。那些无处不在的、跳跃的电弧,已经不再是细小的火花,而是化作了一条条手指粗细的淡紫色雷蛇,疯狂地噬咬着一切外来的物质。
寻常修士若是走到这里,即便有法宝,体内的灵力也会被这狂暴的环境迅速引爆,最终落得个经脉寸断、爆体而亡的下场。
但段清鲤,却如鱼得水。
他着上身,任由那些雷蛇在他的皮肤上疯狂地游走、钻探。每一次电击,都会让他感觉到一阵深入骨髓的酥麻与刺痛,但同时,他丹田内那颗新生的“肉身金丹”,便会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将这股外来的雷霆之力,尽数吞噬、转化,化为壮大己身的养料。
他的肉身,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强大。那层原本只是如同冷玉的皮肤,此刻竟渐渐泛起了一层淡淡的、仿佛琉璃般的光泽。
行至半山腰,山路已经断绝。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无数被雷霆劈断、磁化了的黑色巨石组成的、垂直向下的断崖。
在断崖的石壁上,段清鲤发现了一些痕迹。
那是一些人为开凿出来的凹槽,很古老了,边缘已经被雷电侵蚀得不成样子。但依旧能看出,这曾经是一条供人攀爬的栈道。
有人,在他之前,曾深入过这里。
段清鲤心中一动,没有犹豫,双手抓住那些凹槽,如同一只最矫健的猿猴,顺着陡峭的崖壁,飞速向下攀爬而去。
下降了约莫千丈。
下方的雷云,已经近在咫尺。那一道道水桶粗细的紫色闪电,就在他脚下不远处咆哮、炸裂,每一次闪烁,都将整个深渊照得亮如白昼,也让那股毁灭性的威压,变得更加恐怖。
就在这时,他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崖壁平台上,发现了一座已经坍塌了大半的古老建筑。
那似乎是一座神庙。由巨大的、不知名的黑色岩石砌成,风格粗犷而古朴,与青云宗那种飘逸出尘的仙家楼阁,截然不同。神庙的大部分结构,都已被无尽岁月的雷劈所摧毁,只剩下几断裂的石柱,和一面相对完整的、刻满了壁画的石墙,在雷光中顽强地矗立着。
段清鲤跃上平台,走到了那面石墙之前。
当他看清壁画上内容的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壁画,雕刻得极为古拙,线条简单,却充满了力量感。上面描绘的,是一幅幅早已被岁月遗忘的、波澜壮阔的史诗。
第一幅壁画,画的是一片洪荒时代的大地。一群衣不蔽体的、如同野人般的先民,在与各种狰狞恐怖的巨兽搏斗。他们没有飞剑,没有法术。他们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的拳头、牙齿,和手中的石斧、木棒。他们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在这片残酷的大地上,艰难地求生。
第二幅壁画,画风一变。先民之中,出现了一位领袖。他着上身,肌肉虬结,顶天立地。他没有去祈求神明,也没有去感悟天地。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自己的身体——观察心跳的搏动,观察血液的奔流,观察骨骼的支撑。他将对自身的认知,传授给了所有的族人。
于是,先民们开始变得强大。他们不再惧怕巨兽,他们的拳头,可以打碎山岩。他们的咆哮,可以震慑风雷。他们,成为了这片大地真正的主人。
这,是最初的“体修”。
第三幅壁画,天空之中,出现了另一群“人”。他们衣袂飘飘,脚踏祥云,手持各色法宝。他们自称为“仙”,他们告诉大地上的先民,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唯有放弃肉身的桎梏,吐纳一种名为“灵气”的物质,才能获得真正的“永生”和“超脱”。
大部分先民,被这种美好的愿景所诱惑,开始学习“仙人”的法门。他们发现,这条路,确实比打磨肉身要轻松、快捷得多。
但那位体修领袖,拒绝了。
壁画上,他指着自己的心脏,对着天空的“仙人”发出了质问。那神态,充满了不屈与抗争。
第四幅壁画,是战争。
那些自称为“仙”的存在,终于露出了他们狰狞的面目。他们无法容忍这种不依赖于“灵”和“灵气”的、源于自身的力量体系存在。因为,这动摇了他们所建立的“秩序”的基。
一场惨烈的大战,爆发了。
天空之中,法宝如雨,雷火交加。大地之上,无数强大的体修,用他们的血肉之躯,迎向了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神明的“仙人”。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段清鲤能从那简单的线条中,感受到那股悲壮与惨烈。
第五幅,也是最后一幅壁画。
体修,战败了。
那位顶天立地的领袖,浑身浴血,被无数道金色的锁链洞穿了身体,钉在了一座山巅之上。他的脚下,是无数族人倒下的尸体。他的对面,是无数面无表情的“仙人”。
但他没有屈服。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仰天长啸,用尽最后的力量,一拳,轰向了苍穹!
那一拳,仿佛打碎了时空。天空之中,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豁口。无数的紫色雷霆,从豁口中倾泻而下,将这片大地,化为了一片雷霆的海洋。
这,就是雷鸣渊的由来!
而那位领袖,在做完这一切后,身体便化作了漫天的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只留下一行用鲜血写成的、充满了不甘与期盼的古老文字。
段清鲤不认识那种文字,但他却能看懂那其中蕴含的、跨越了万古的意志。
“天道有缺,体为舟。吾道不孤,待后人。”
“轰!”
段清鲤的脑海,仿佛有亿万道雷霆,同时炸开!
他一直以来的猜测、怀疑、追寻,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酷,也最清晰的印证!
这个世界,本不存在什么天生的“仙缘”和“适配度”!
所谓的“灵”,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为了让凡人放弃自身的力量,而设定的一道枷锁,一个骗局!
他们斩断了凡人与生俱来的、通往强大的道路,然后,给了他们一条看似光明、实则被完全掌控的、需要摇尾乞怜才能走上去的独木桥。
而他,段清鲤,这个被判定为“资质低劣”的无路之人,却在机缘巧合之下,重新踏上了那条被遗忘、被掩埋了无数岁月的,真正的“凡人之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段清鲤仰天长啸,笑声中,充满了悲怆,充满了愤怒,更充满了滔天的战意!
原来,这才是真相!
原来,他的“无路之路”,从一开始,就是这片天地间,最正、最直、最通天的大道!
他的笑声,在雷鸣渊中回荡,竟引得下方那翻滚的雷云,都为之沸腾!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那面刻着壁画的石墙,忽然发出一阵“咔嚓”的声响,从中间缓缓裂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深邃的洞口。
一股比壁画更加古老、更加苍凉的气息,从洞口中弥漫而出。
段清鲤平复了一下心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知道,这壁画之后,必然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秘密。他没有丝毫犹豫,握紧了手中的“无路”,迈步,走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洞内不深,约莫十来丈。尽头,是一间简陋的石室。
石室的中央,有一座由黑石雕琢而成的、栩栩如生的雕像。
雕像的样貌,正是壁画上那位体修领袖。他着上身,肌肉线条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双目圆睁,仰天咆哮,充满了不屈与抗争的意志。
而在雕像的口位置,心脏的地方,却被掏空了。
一颗通体呈琉璃色、拳头大小、仿佛由最纯粹的气血与意志凝聚而成的……心脏,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缓缓地搏动着。
“咚……咚……咚……”
那搏动声,不大,却仿佛直接敲击在段清鲤的灵魂深处,与他体内的五脏战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后……来……者……”
一道宏大而苍凉的意念,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吾乃‘武祖’。此乃吾之本源心核。其中,蕴含着吾毕生对‘知身境’最终极的感悟——七重‘合力’之法。”
“吾以身为祭,引动九天神雷,化此地为禁区,便是为了留下这最后一丝火种,等待如你一般的,真正的‘同道’。”
“合力者,非力之叠加,乃神、意、气、血、骨、筋、肉,七元归一。以身为宇宙,以脏为星辰,引动周天之力,一拳,可碎星辰,一脚,可裂大地。”
“然,此法霸道无比,需以无上意志,承载无尽痛苦。汝,可愿承我之道,续我之路?”
那道意念,如洪钟大吕,震得段清鲤神魂激荡。
知身境第七重,合力!
这正是他苦苦追寻的、下一步的道路!
段清鲤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上前,对着那座雕像,对着那颗还在搏动的心核,恭恭敬敬地,三拜九叩。
这是对先行者的敬意,更是对同道的承诺。
礼毕,他伸出手,缓缓地,握向了那颗琉璃色的心脏。
在他手掌触碰到心核的一瞬间。
“轰!”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磅礴浩瀚的意志与力量,如同决堤的星河,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啊——!”
段清鲤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要被这股力量撑!每一寸经脉,每一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由无尽的战斗、嘶吼、与不屈的意志构成的远古战场!
他看到了“武祖”的一生。
从一个孱弱的凡人,到带领族人崛起,再到与“仙人”抗争,直至最后血染苍穹。
那是一种何等孤高、何等壮烈的道!
“守住本心!炼化心核!成,则鱼跃龙门,败,则神魂俱灭!”
武祖最后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段清鲤死死地咬住牙关,任由那股狂暴的力量在体内肆虐。他盘膝而坐,疯狂地运转起自己体内的五脏战歌,试图去引导、去镇压、去吸收这股不属于他的力量。
他的身体表面,一道道金色的裂纹浮现,仿佛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器。滚烫的气血,从裂纹中渗出,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这是一场豪赌。
一场,用自己的生命和道,去承接另一段万古传承的豪赌。
与此同时,青云宗。
内门,藏经阁,第四层。
这里是宗门的禁地,唯有宗主与几位太上长老,才有资格进入。
陆青辞,却破例,站在了这里。
她动用了师尊赐予的特权,以“参悟上古木系道法”为由,获准进入了这片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书海。
但她没有去看那些木系道法。
她的手指,划过一排排古老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兽皮卷和龟甲。
她在寻找。
寻找一切与“上古”“体修”“凡人”相关的蛛丝马迹。
剑冢一行,段清鲤那番话,那个身影,已经成了她道心中,一个挥之不去的执念。她必须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隐藏着什么。
终于,在一个布满了灰尘的角落,她找到了一份用上古妖文书写的、残破不堪的龟甲。
龟甲的标题,名为《伐天之战 · 残篇》。
她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
龟甲里记载的,不是功法,也不是历史。而是一段充满了惊恐与怨毒的……“仙人”记。
“……那些凡人,是怪物!他们的身体,比最坚硬的法宝还要可怕!我们的道法,无法伤其分毫!他们称自己为‘巫’,他们说,我们的‘道’,是窃取来的……”
“……战败了……我们战败了!‘巫祖’一拳,轰碎了三位上仙的道体!天门……天门都被他打出了裂缝!”
“……天序震怒,降下神罚,以无上伟力,抽离了这片大地上所有的‘本源浊气’,断绝了‘巫’的基……我们赢了,但为何……我感到了恐惧……”
“……历史,将被改写。所有关于‘巫’的记载,都将被抹去。后世之人,将只知道,‘灵’,是唯一的路……可是,那条被斩断的路,真的……就永远消失了吗……”
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陆青辞收回神识,脸色,一片苍白。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体,因为巨大的震撼而微微颤抖。
巫……
天序……
斩断的路……
原来,段清鲤所走的,竟然是这样一条,被天地所不容,被历史所掩埋的,禁忌之路!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藏经阁的穹顶,望向了遥远的、雷鸣渊的方向。
她的心中,第一次,对自己的“道”,产生了怀疑。
如果,她所见证的一切,都只是被设定好的谎言。
那么,见证,还有什么意义?
另一边,被罚闭门思过的赵无极,并没有闲着。他的府邸内,一道黑色的传讯符,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
传讯符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启动‘血煞’,目标,雷鸣渊。不惜一切代价,带回段清鲤的头颅。若有阻拦者,格勿论。”
而在雷鸣渊的那个小小石室之中,段清鲤身上的金色裂纹,已经遍布全身。他整个人,仿佛一个即将爆炸的金色太阳。
他那颗新生的肉身金丹,在武祖心核的庞大能量冲击下,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旋转,压缩,蜕变……
他的无路之路,即将迎来一次,真正的,翻天覆地的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