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六百点!
这个数字,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万兽谷出口这片广场上,砸在了在场近千名弟子的心头。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先前所有的喧嚣、议论、羡慕、嫉妒,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冷冰冰却又灼热得烫手的数字,彻底碾碎、蒸发。
那个刚刚还在为自己两千一百五十点高居榜首而沾沾自喜的张远,此刻脸上的得意之色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和茫然。他呆呆地看着段清鲤玉牌上那个数字,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还在炫耀自家池塘里捞了几条小鱼,却猛然看到别人从深海里拖出一条鲸鲨的无知村童。
两千一百五十点,已经是他们这群外门弟子们奋战七,冒着生命危险,所能达到的极限。
而五千六百点……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这个叫段清鲤的少年,在万兽谷的七天里,至少猎了五头三阶妖兽,或是五十多头二阶妖兽!
三阶妖兽,其实力,已然堪比知灵境中期的修士!
让一个入门不足四个月、修为不过知身境四重的体修去猎?
这已经不是“奇迹”可以形容的了,这是神话,是天方夜谭!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更加猛烈的、充满了质疑和不信的哗然。
“作弊!他一定是作弊了!”
“五千六百点?他怕不是把整个万兽谷的妖兽都光了吧!”
“我知道了!他一定是抢了其他弟子的玉牌!没错,一定是这样!万兽谷内,生死不论,他了人,抢了别人的贡献点!”
这个猜测,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如果说之前是震惊和敬畏,那么现在,就多了一丝恐惧和鄙夷。
高台之上,赵无极死死地攥着那枚玉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心中的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再也无法抑制。
他等了七天,等来的不是段清鲤的死讯,而是这样一个狠狠抽在他脸上的、足以让他沦为整个宗门笑柄的数字。
“段清鲤!”
赵无极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好大的胆子!不但重创同门,还在小比之中,屠戮同道,抢夺贡献点!你这种心性歹毒、手段残忍之辈,本不配为我青云宗弟子!来人!”
他猛地一挥手。
“将此獠拿下!废其修为,打入水牢,听候发落!”
他身后的几名执事弟子立刻应声而出,身上灵力涌动,从几个方向朝着段清鲤包抄而去,眼中满是森然的机。
赵无极,这是要借着“执法”的名义,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段清鲤彻底废掉!
然而,面对这雷霆之势,段清鲤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赵无极,淡淡地开口:“赵执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你凭什么说我屠戮同门?”
“证据呢?”
“就凭这玉牌上的数字吗?”段清鲤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一种近乎嘲讽的平静,“小比规则只说,凭妖核或关键材料记取贡献点。可没说,弟子的玉牌,不能作为‘关键材料’。”
轰!
这句话,比五千六百点那个数字,更具爆炸性!
如果说之前人们还只是猜测,那么段清鲤这句话,就等同于裸的承认!
他承认了!他真的在万兽谷里,把其他弟子,当成了猎物!
何等的狂妄!何等的无法无天!
“你听到了!大家都听到了!”赵无极不怒反笑,笑得有些狰狞,“他自己承认了!此等魔头,留之何用!”
他不再让手下动手,而是亲自踏前一步。一股远比之前在小院中更加强大、更加凝练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朝着段清鲤轰然压下!
“今天,本执事,就要亲自为宗门,清理门户!”
他要亲手,碾死这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眼看一场血案就要当众发生。
高台另一侧,内门弟子的观礼席上。
陆青辞那清丽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段清鲤。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观察他。
她能感觉到,段清鲤身上的气息,比七前,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了。那是一种经历过真正生死搏后,才能沉淀下来的血与火的味道。
她不关心段清鲤了谁,也不关心他用了什么手段。
她只关心,宗门的“秩序”。
她正要开口。
一个比她更快,也比她更有分量的声音,淡淡地响彻全场。
“赵执事,好大的官威啊。”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那股压向段清鲤的磅礴威压,也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如春雪遇阳,消融于无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玄色长老服饰,须发皆白,面容清古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高台之上。他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一个邻家的普通老翁,但所有人在看到他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玄……玄木长老!”
赵无极看到来人,脸色剧变,连忙收起身上的气势,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弟子赵无极,参见玄木长老!不知长老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玄木长老,乃是外门三大长老之一,主管刑罚与戒律,平里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但其威严,在外门无人不知。
玄木长老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段清鲤的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看似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段清鲤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神色依旧平静。他能感觉到,这位长老的目光,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偏见的审视。
“你,就是段清鲤?”玄木长老缓缓开口。
“是。”
“玉牌上的贡献点,是你自己得来的?”
“是。”
“谷中可曾人?”
“了。”段清鲤的回答,净利落,没有丝毫隐瞒。
全场再次哗然。
当着刑罚长老的面,承认自己人,这小子是疯了吗?
赵无极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狞笑。他仿佛已经看到,玄木长老勃然大怒,一掌将段清鲤拍成血雾的场景。
然而,玄木长老的反应,却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了几个?”
“五个。”
“为何人?”
“他们要我,抢我的东西。”段清鲤的回答,依旧简单。
“很好。”玄木长老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心慈手软之辈,走不长远。万兽谷内,生死各安天命,本就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技不如人,被人了,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此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如同天宪,直接为这件事,定下了基调。
赵无极彻底懵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玄木长老,颤声道:“长老!可是……可是林桀他们……”
“林桀?”玄木长老的目光转向他,那平淡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真当老夫是瞎子吗?”
“你故意将最危险的区域泄露给他,不就是想借妖兽之手除了他?结果,妖兽没得了他,你安排的后手,反倒被他给宰了。”
“赵无极,你身为外门执事,不思为宗门遴选英才,反而因一己之私,打压弟子,谋害同门。你这执事之位,我看,也当到头了。”
轰!
玄木长老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在赵无极的头顶。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做得如此隐秘的事情,竟然全被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长老看在眼里!
“长老饶命!长老饶命啊!”赵无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疯狂地磕头求饶,“弟子知错了!弟子一时糊涂!求长老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玄木长老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而是转身,面向所有外门弟子,声音洪亮地宣布:
“此次外门小比,第一名——”
“段清鲤!贡献点,五千六百点!”
他拿起那枚统计执事掉落在地的玉牌,高高举起。
那鲜红的数字,在阳光下,是如此的刺眼,又是如此的,不容置疑。
全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发出任何质疑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少年身上。他们的眼神里,恐惧、敬畏、好奇、震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深深的,名为“承认”的复杂情绪。
从今天起,这个扛着狰狞黑枪的体修,将成为整个外门,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现在,发放奖励。”
玄木长老亲自将属于第一名的奖励,交到了段清鲤手中。
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一万贡献点,中品法器‘流云钟’一件,聚灵丹十颗。这是你应得的。”玄木长老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勉励,“你的路,很难走。但既然选择了,就坚定地走下去。青云宗,还没有沦落到容不下一个真正天才的地步。”
说完,他大袖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卷起跪在地上的赵无极,如同提着一条死狗,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一场天大的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段清鲤接过储物袋,神色平静。他对着玄木长老消失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他没有多言,但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他走下高台,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扛着“无路”,缓缓走回了自己的小院。
喧嚣,在身后渐渐远去。
对他而言,这场风波,不过是他无路之路上,一朵小小的浪花。
- - -
回到熟悉的青竹小院,段清鲤关上院门,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都隔绝在外。
他将那个装着奖励的储物袋,倒在了石桌上。
一堆闪烁着微光的灵石,代表着一万贡献点。
一口造型古朴的青铜小钟,上面流淌着淡淡的云纹,正是那林中,石甲彘一头撞飞的那件法器,如今已被修复完好,作为奖励发了下来。
还有一个装着十颗丹药的玉瓶。
段清鲤的目光,在流云钟上停留了片刻。这件中品法器,足以让任何一个外门弟子欣喜若狂,若是拿去坊市,至少能卖出数千灵石的天价。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将其推到了一边。
他的路,不在于外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十颗聚灵丹上。丹药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精纯的灵气。这是帮助修士快速凝聚灵力,提升修为的宝物。
他拿起一颗,却没有吞下。
而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入口中,用舌尖仔细品味。
- - -
他在用《药理初解》上学来的知识,分析这丹药的成分。
“青灵草为主药,辅以三七花,白术……”他喃喃自语。
对他而言,这丹药的价值,不在于其中蕴含的灵力,而在于它本身,就是一份珍贵的药理样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堆积如山的灵石上。
一万贡献点。
这才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
有了这笔巨款,他终于可以为自己下一步的修行,购买足够的资源了。
他拿出那枚来自万晟前辈的玉简,神识再次沉入其中。
“……脾脏,五行属土,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其性,主运化与镇压。淬炼之法,不在于‘锤’,不在于‘生’,而在于‘磨’。以自身气血为磨盘,引大地浊气入体,反复研磨,使其厚重,沉稳,方能镇压四方,调和五行……”
淬炼脾脏,需要“大地浊气”。
这种东西,寻常地方本没有。只有在一些灵脉枯竭的废矿,或是地底深处的古老岩层中,才能寻到一丝。
但段清鲤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一个地方。
杂役峰,挑水崖。
那条被数千杂役弟子,踩踏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阶。那里的山石,因为常年被凡人的汗水、气血侵染,灵气早已散尽,反而沉淀下了一股无比厚重、充满了凡俗气息的“地气”。
那不正是最容易获取的“大地浊气”吗?
一个全新的、也更加疯狂的修炼计划,在他心中缓缓成形。
他将一万贡献点,分成了两份。
一份,他准备去宗门药圃,大量采购淬炼脾脏所需的各类辅药。如“厚土花”、“黄精”、“茯苓”等等,这些药材都具有厚重、沉稳的土系药性。
而另一份,他准备用来做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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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段清鲤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杂役峰。
他的出现,在整个杂役峰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所有杂役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用一种看待神明般的、敬畏而狂热的目光看着他。
那个从他们之中走出去的少年,如今,已经是整个外门都无人敢惹的传说。
段清鲤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径直走到了挑水崖管事王武的面前。
王武看到他,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段……段师兄!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就行,哪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
“我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段清鲤开门见山。
“交易?”王武一愣。
“从今天起,挑水崖所有人的任务,都由我一个人来完成。”段清鲤平静地说道。
“什么?”王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段师兄,您……您是说,这几十号人,每天的工作量,您一个人全包了?”
“没错。”段清鲤点头,“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他拿出五千贡献点的灵石,推到了王武面前。
“用这些贡献点,给我去弄这个东西。”他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负重石。”
王武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灵石,眼睛都直了。五千贡献点,这对他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负重石,是一种刻画了重力阵法的特殊矿石,炼器师们用它来锻炼新入门的弟子。我要你,用这些贡献点,给我换取足够多的负重石。越多越好,越重越好。”
“然后,把它们,镶嵌到我挑水用的那副担子和木桶上。”
王武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终于明白了段清鲤想做什么。
这个疯子,他嫌那两百斤的担子太轻了!
他要把挑水,当成一种更加极致的、自虐般的修行!
“段……段师兄……您……”王武的声音都在颤抖。
“办得到吗?”段清鲤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办得到!保证办得到!”王武回过神来,将那些灵石死死抱在怀里,如同抱着自己的身家性命,连连点头,“您放心,三天!不,两天之内!我一定给您弄来整个宗门能找到的,最重的负重石!”
于是,从那天起,挑水崖出现了一副万古奇观。
所有的杂役弟子,都被放了假。他们每天唯一要做的,就是坐在崖边,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如同神魔一般,在数千级的石阶上,奔行如飞。
他肩上挑着的,不再是普通的木桶。
而是一副由负重石和玄铁打造的、总重量超过两千斤的恐怖担子!
他每一步落下,坚硬的石阶,都会被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每走一步,都在汲取着脚下那片被凡人踩踏了千百年的大地,所蕴含的最本源、最厚重的“地气”。
他在用自己的双脚,去“研磨”那条山道。
更在用那股厚重的地气,和恐怖的重量,去“研磨”自己体内的第五个脏器——脾脏!
他的身体,在这非人的磨砺下,每一天,都在发生着惊人的蜕变。
他那四种源于脏腑的生命战歌,正在缓缓融入第五种,也是最厚重、最沉稳的旋律。
而远在云霞峰的陆青辞,也终于在处理完入门的诸多事宜后,在一众内门弟子的簇拥下,来到了外门。
她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她要亲眼,去“见证”一下,那个从元北镇走出的,选择了另一条道路的少年,究竟是个怎样的“怪物”。
当她站在挑水崖边,看到那个扛着山峦般沉重的担子,在石阶上奔行如风的身影时。
饶是她道心澄澈,那双清亮如秋水的眼眸中,也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名为“震撼”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