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秦无双的剑尖触碰到段清鲤咽喉的那一刹那,被无限地拉长。
那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白色剑光,足以洞穿三尺厚的玄铁,是秦无双身为知灵境九重“灵觉”巅峰的骄傲,是他对剑道理解的极致体现。在他眼中,段清鲤那具血肉之躯,无论被锤炼得多么坚硬,也终将在这一剑之下,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刺穿。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鲜血喷溅的画面,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然而,他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锵——”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不似血肉之躯所能发出的、仿佛金铁交鸣的刺耳刮擦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秦无双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那无往不利的剑尖,在刺入段清鲤喉咙皮肤半寸之后,竟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坚韧到恐怖的力量,死死地卡住了!
他感觉自己刺中的,不是一个人的脖颈。
而是一块被最顶级的匠师,用铁锤反复锻打了亿万次的……上古神铁!
剑尖与那看似脆弱的皮肤、肌肉、骨骼疯狂摩擦,溅起了一串串细碎的、刺眼的火星!
一股巨大到让他难以置信的反震力,顺着剑身疯狂地传递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
“这……这不可能!”
秦无双的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刹那的动摇。
而对于段清鲤来说,这一剑,同样不好受。
极致的锋锐之气透过皮肤,疯狂地冲击着他的颈骨。那感觉,就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他的骨髓。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也仅此而已!
他那在挑水崖上,用三千斤重担和数十万次踏步,汲取了无尽“地气”而磨砺出的“脾之山”,在此刻轰然运转!一股厚重、沉稳、仿佛与整个大地相连的力量,瞬间传遍全身,镇压住了那股侵入体内的锋锐剑意。
他体内的五脏战歌,非但没有被这致命一击打断,反而因为这剧烈的外部,变得愈发高亢、愈发狂暴!
“咚!呼!嗡!轰!嗯!”
五种源于生命本源的声音,在他体内,完美地合奏,化作一股归一的、镇压万物的磅礴之力!
就是现在!
在秦无双心神失守的那一刹那,段清鲤动了。
他没有后退,更没有试图用枪去格挡。
他那只空着的左手,五指并拢,如同一柄最古朴、最厚重的手刀,以一种避开了剑身、看似缓慢实则快到极致的角度,狠狠地,劈在了秦无双持剑的手腕上!
这一击,没有技巧,没有章法。
只有力量。
纯粹的、碾压性的、足以崩碎山岩的力量!
“咔嚓!”
一声比之前任何骨裂声都要清脆、都要响亮的爆响。
- - -
秦无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的右手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穿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之中!
剧痛,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手中的长剑,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而段清鲤的攻击,还未结束。
一击得手,他毫不停留。左手手刀顺势而上,五指张开,如同一只铁钳,死死地扣住了秦无双的肩膀。
然后,右脚向前踏出半步,脚掌如同老树盘,深深陷入了地面的岩石之中。
腰背发力,脊椎如龙,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
“给我……跪下!”
段清鲤口中,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扣住秦无双肩膀的左手,猛然向下一按!
“轰!”
秦无双,这个在内门之中高高在上、被无数人仰望的天之骄子,此刻,却像一个被巨人抓住的布娃娃,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他的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发出了两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噗通”声。
坚硬的青岗岩,被他膝盖撞击的地方,竟寸寸龟裂,凹陷下去了两个清晰的深坑!
秦无双的双腿膝骨,瞬间被震得粉碎!
“啊啊啊啊——”
钻心的剧痛,让他那张俊朗的面容,因为极度的扭曲而变得狰狞可怖。他疯狂地嘶吼着,试图挣扎,但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却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整个剑冢,鸦雀无声。
所有目睹了这一幕的内门弟子,都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内门第一天才,秦无双,被人……一招废掉了双手双脚,像一条死狗一样,按在地上?
那个出手的人,还是一个他们从心底里鄙夷的、靠蛮力修行的外门“怪物”?
这个世界,是疯了吗?
“不……不可能……我不是在做梦吧?”
“秦师兄的《无情快剑》,竟然……竟然连他的皮都破不开?”
“他的身体……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是妖兽吗?不,就算是专精防御的四阶妖兽,也不可能硬抗秦师兄那一剑!”
恐惧,如同瘟疫,在所有内门弟子的心中蔓延。他们看着那个单手按住秦无双,另一只手持着狰狞黑枪,身上还带着一道浅浅血痕的段清鲤,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尊从上古神话中走出的、以天才为食的魔神。
角落里,那几个曾被秦无双救下的弟子,此刻更是吓得浑身瘫软,面无人色。他们亲眼见过秦无双一指划出,秒巨型剑魂的风采,也因此对段清鲤的下场毫不怀疑。但眼前的现实,却将他们的认知,彻底颠覆,然后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他们这才明白,秦无双口中的“废物”,指的究竟是谁。
- - -
“你……你这邪魔外道!竟敢……竟敢对同门下此毒手!”秦无双嘶吼着,剧痛让他几乎疯狂,但他身为天才的骄傲,却不允许他就此认输。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我要你……神魂俱灭!”
他猛地张口,一道无形的、充满了怨毒与毁灭气息的波动,从他的眉心识海之中,轰然射出,直取段清鲤的头颅!
神魂攻击!
知灵境九重“灵觉”,最可怕的手段!
这是一种完全无视物理防御的攻击,它直接作用于对手的神魂。一旦中招,轻则神志错乱,变成;重则魂飞魄散,当场身死!
这是秦无双最后的底牌。他相信,这个体修,就算肉身再强悍,他那脆弱的神魂,也绝不可能抵挡住自己这含怒一击!
周围的弟子们,也感觉到了那股让人心悸的神魂波动,纷纷骇然后退。
“是‘惊神刺’!秦师兄的独魂秘术!”
“完了!那个怪物死定了!肉身再强,神魂也只是凡人水准!”
陆青辞的心,也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要做些什么,但已经太晚了。
那道无形的“惊神刺”,已经瞬间没入了段清鲤的眉心。
秦无双的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病态的狂笑。
“死吧!给我死——”
然而,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那个被“惊神刺”命中的少年,非但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抱头惨叫,或是七窍流血,反而只是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是的,只是皱了一下。
就像被一只蚊子,叮了一口。
“怎么……会……”秦无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不知道,他的“惊神刺”,在进入段清鲤识海的瞬间,究竟遭遇了什么。
那不是一片脆弱的、任人宰割的神魂之海。
而是一片充满了原始、野蛮、磅礴力量的……生命战场!
“咚!咚!咚!咚!”
如同万古战鼓般的心跳声,瞬间将那道“惊神刺”的意志震得摇摇欲坠!
“呼——嘶——呼——嘶——”
如同巨型风箱般的呼吸声,化作无形的狂风,疯狂地撕扯、消磨着它的能量!
“嗡!轰!嗯!”
肝之雷鸣,肾之渊响,脾之山震!
五种源于生命最本源的、霸道无比的“脏腑之声”,如同五尊苏醒的远古神祇,同时发出咆哮!
那道小小的、充满了技巧性的“惊神刺”,在这首宏大、狂野、充满了暴力美学的生命战歌面前,连一丝浪花都没有翻起,就被瞬间冲刷、撕裂、碾碎,化为了最纯粹的无主精神能量,反而被段清鲤那强大的神魂,吸收了一丝。
“神魂攻击?”
段清鲤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有点……痒。”
噗!
秦无双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足以颠覆世界观的打击,心神连接的秘术被破,他猛地喷出了一大口心血,眼神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我的剑……”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了那柄掉落在地、曾带给他无上荣耀的长剑上。
段清鲤松开了按住他的手。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脚。
在秦无双那绝望、惊恐、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重重地,踩了下去。
“不——”
“咔嚓!”
一声清脆的、远比骨裂声更让人心碎的声音响起。
那柄由百炼精钢铸造、曾被无数内门弟子视为神兵的灵剑,在段清鲤那看似随意的一脚之下,如同脆弱的枯枝,应声断裂。
断裂的,不只是一柄剑。
更是一个天才所有的骄傲,和他所信奉的,那条唯一的“道”。
- - -
段清鲤没有再看地上一败涂地的秦无双。
他扛起“无路”,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座被无形剑气笼罩的、巨大的环形山谷。
他走过的地方,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内门弟子,如同见了鬼一般,纷纷向两侧退开,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通路。他们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轻蔑和嘲弄,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陆青辞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那并不魁梧、此刻却显得无比伟岸的背影,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她看到,他走到了那片连内门顶尖弟子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由巨大石剑散发出的恐怖剑意所笼罩的区域。
“他要什么?他疯了吗?”
“那里的剑意,足以撕裂知灵境修士的神魂!”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段清鲤踏入了那片区域。
“嗡——”
一股无形的、锋锐到极致的、仿佛要将天地都斩开的恐怖剑意,从四面八方,朝着段清鲤,轰然压下!
这股剑意,远比秦无双的“惊神刺”强大了千百倍!
它不仅仅是攻击神魂,更是对一个生灵“存在”本身的否定与抹!
然而,段清鲤只是脚步微微一顿。
他体内的五脏战歌,再次轰然奏响!
他的双脚,如同扎于大地深处的山脉,稳稳地承受住了那股仿佛来自整个世界的压力。
他没有像其他剑修那样,用自己的剑意去共鸣、去顺从。
他只是,站着。
用他这具被千锤百炼的凡人之躯,用他这颗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的道心,去硬生生地,对抗着这股来自上古剑圣的滔天剑意。
你强,我比你更强。
你锋锐,我比你更硬。
你意图斩断万物,我便镇压一切。
一时间,那片区域,形成了一副诡异的对峙。
无形的剑意,如同狂风暴雨,疯狂地冲刷着那个黑色的身影。
而那个身影,却如同风暴中屹立了亿万年的礁石,岿然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那股霸道绝伦的剑意,似乎是终于承认了,它无法撼动这座“山”。
它缓缓地,退去了。
环形山谷中央,那柄巨大的断裂石剑之下,三块闪烁着璀璨光芒的、拳头大小的、仿佛由最纯粹的剑光凝聚而成的晶石,缓缓地,从地底浮现出来。
剑心石!
段清鲤走了过去,弯腰,将三块剑心石捡起,放入怀中。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剑冢的出口走去。
身后,留下了一众破碎三观的天之骄子,和一个陷入了沉思的天之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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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段清鲤扛着那杆依旧包裹着破布的黑枪,着上身,浑身浴血地,走出剑冢那扇巨大石门的时候。
守在门口的主持长老,和云霞峰的青月长老,都愣住了。
他们看到了段清鲤,看到了他身上的伤痕,看到了他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但他们,没有看到秦无双,没有看到其他任何一个弟子。
“试炼……结束了吗?”主持长老的声音,有些涩。
“结束了。”段清鲤将三块剑心石,扔在了长老面前的桌子上。
那璀璨的光芒,晃得两位见多识广的长老,都微微眯起了眼睛。
“秦无双他们呢?”青月长老忍不住问道,她心中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还活着。”段清鲤淡淡地回答。
“不过,他们的剑,断了。”
“心,也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