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锻造坊坐落在青云宗七十二峰中最为矮小、也最为炽热的一座山峰——火工峰的山腹之内。
这里没有仙鹤翔集,没有灵泉叮咚,甚至连一棵像样的树木都没有。整座山峰都呈现出一种被烈火反复炙烤过的暗红色,山石嶙峋,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气息和金属的焦糊味,让人呼吸困难。
段清鲤顺着一条开凿在山壁上的石阶往下走,越是深入,那股灼人的热浪就越是明显。还未见到锻造坊的入口,他的额头就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山腹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足有十丈高的洞窟。洞口没有门,只有一股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的红色热流不断向外翻涌。两名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弟子守在洞口,他们的皮肤呈现出古铜色,身上布满了细小的烫伤疤痕。
他们看到段清鲤,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其中一人瓮声瓮气地说道:“出示任务凭证。”
段清鲤递上玉简。
那名弟子用神识扫过,点了点头。“新来的?进去吧,找铁师叔报到。”
段清鲤踏入洞窟的瞬间,一股恐怖的热浪扑面而来,仿佛一脚踏入了盛夏时节最毒辣的正午骄阳之下。他身上的粗布道袍,瞬间就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感。
洞窟内部的空间,远比他想象的要大。这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山腹,足有数个广场大小。数十座巨大的熔炉沿着岩壁排列,熊熊的赤红色地火从下方被引导上来,在炉口喷吐着骇人的火舌。整个山腹都被映照得一片通红,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当!当!当!”
震耳欲聋的锤击声,如同密集的雷鸣,在洞窟内回荡。数十名和洞口守卫一样着上身的锻造弟子,正围绕着一个个巨大的铁砧,挥动着常人手臂粗细的巨锤,奋力锻打着砧上被烧得通红的金属器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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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锤击,都带起一片绚烂的火星。汗水从他们身上流下,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就被蒸发。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在和脚下的地火角力,充满了原始而狂野的力量感。
这就是地火锻造坊。一个用火焰、汗水和力量构筑的世界。
段清鲤体内的血液,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高温,开始加速流动。他的心脏搏动得异常有力,像是在擂鼓。他没有运起任何灵力去抵挡,而是放开了身体,去感受、去适应这种极端环境。
他按照洞口弟子的指引,找到了锻造坊的负责人,一位被称为“铁师叔”的老者。
铁师叔的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一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用一草绳随意地束在脑后。他赤着脚,穿着一条麻布短裤,上身同样,但他的皮肤上却没有那些年轻弟子身上的烫伤疤痕,而是呈现出一种仿佛金属般的暗沉光泽。他正坐在一座已经熄火的熔炉前,手里拿着一柄小锤,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片,神情专注。
“铁师叔。”段清鲤在他身后恭敬地行了一礼。
老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弟子段清鲤,接了任务,前来报到。”
“段清鲤?”铁师叔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转过头,用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异常明亮的眼睛打量着段清鲤,“就是那个两个月突破明骨境的下品杂系灵?”
段清鲤心中微微一凛,没想到自己的事,连这里的炼器师都知道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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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还行,就是身板太弱了些。”铁师叔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摇了摇头,“之前的几个小子,比你壮实多了,也才了几天就爬着出去了。你确定你能行?”
“弟子想试试。”段清鲤的回答依旧平静。
“行吧。”铁师叔站起身,随手将那块铁片扔进一个水槽里,发出“嗤”的一声,“看到那边的八号炉了吗?今天你的活,就是把炉子里出来的赤铁胚,用那柄一百二十斤的二号锤,锻打成标准的剑胚。规格图样在那边的石壁上刻着。什么时候打出合格的剑胚,什么时候收工。”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段清鲤,又坐了回去,从旁边的筐子里拿出另一块铁片,继续他那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敲打。
段清鲤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八号熔炉旁,一个巨大的铁砧已经准备好。铁砧旁边,立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锻造锤。其中二号锤的锤头,足有半个石锁那么大,通体由黑铁铸成,锤柄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不知是之前哪位弟子留下的。
一个负责烧炉的弟子,用巨大的火钳,从八号炉中夹出了一块烧得通体赤红、仿佛随时会融化的赤铁矿胚,“哐当”一声,扔在了铁砧上。
灼热的气浪,让段清鲤脸上的皮肤都感到了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入肺腑的空气,都是滚烫的。
他走到铁砧前,双手握住了二号锤的锤柄。
入手极沉。一百二十斤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在锤头和锤柄上。若是寻常明骨境的弟子,光是把它举起来,就要费不少力气。
但段清鲤在挑水崖磨砺出的对力量的精准掌控,此刻发挥了作用。他腰背发力,双臂肌肉绷紧,气血奔涌,那柄巨锤,被他稳稳地举了起来。
他回忆着石壁上的图样,看着铁砧上那块还在散发着恐怖高温的赤铁胚,抡起了锤子。
“呼——”
巨锤划破滚烫的空气,带着风声,重重地砸下!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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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火星,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锤柄传了回来,震得他虎口一阵发麻。手中的巨锤,差点脱手而出。
他低头看去,那块赤铁胚上,只是多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那些正在劳作的锻造弟子,显然都在关注着这个新来的“名人”。
段清鲤没有理会。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气馁。
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力量问题。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刚才那一锤的感觉。力量,从脚底升起,通过腰胯,传递到脊背,再贯通手臂,最终作用于锤头。这个过程,因为身体对高温的自然抗拒,以及对巨锤重量的不适应,出现了迟滞和脱节。至少有三成的力量,在传递过程中被浪费掉了。
而且,锻打,不是蛮。
他想起了铁师叔那看似随意的敲打,想起了元北镇孙记面馆老板揉面的节奏。
万事万物,皆有其“理”。
他睁开眼,看着那块渐渐有些暗淡的铁胚。他不再把它看成一块死物。他能感觉到,在高温之下,它内部的结构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
他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和远处熔炉的轰鸣声,达成一种微妙的共鸣。
他再次举起了锤。
这一次,他没有用尽全力。
“当!”
又是一声巨响。
他仔细地感受着锤头与铁胚碰撞瞬间的反馈,感受着那股反震力,如何通过锤柄,传递回自己的身体。
他没有去抗拒这股力量,而是引导着它,顺着自己的骨骼和肌肉,传遍全身。
“当!当!当!”
他开始一锤接着一锤地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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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僵硬,慢慢变得流畅、协调。他不再追求每一锤的力量,而是追求每一锤的节奏。
他将整个锻造坊,当成了一个巨大的修行道场。
熔炉的轰鸣,是他的心跳。
巨锤的起落,是他的呼吸。
他渐渐忘记了周围的环境,忘记了那些嘲笑的目光,忘记了那难以忍受的高温。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锤子,和铁砧上那块烧红的铁。
时间在流逝。
那块赤铁胚,在他的锤下,慢慢地改变着形状。从一块不规则的矿石,逐渐被拉长,拍扁,有了剑的雏形。
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又被高温烤,结上了一层白色的盐霜。他的双手,也早已被磨出了血泡,血泡又被磨破,鲜血和铁屑混在一起,但他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情。
这恐怖的高温,和巨锤带来的震动,竟然在着他体内的经脉!
知身境第四重,通脉。要义在于打通全身经脉,让气血运行再无阻碍。正统修士,是用灵气去冲刷经脉,过程缓慢而温和。
而此刻的段清鲤,却在进行一种截然相反的、堪称暴烈的“通脉”!
他以地火为炉,以巨锤为引,以自身气血为料!
那股灼人的热浪,不断地渗透进他的皮肤,着他最表层的毛细经络。而每一次锤击带来的震动,则会深入他的体内,撼动着那些更深层次的主经脉。
他奔腾的气血,在这内外双重的下,变得前所未有的狂躁。它们如同被困在河道里的怒龙,疯狂地冲击着那些狭窄、堵塞的河床!
起初,这种冲击带来的是针扎般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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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很快发现,只要他将意念集中在被冲击的经脉上,用“明骨”境带来的对身体的掌控力,去主动引导这股气血,疼痛就会减轻,而经脉的扩张速度,则会大大加快。
于是,一幅诡异的画面出现了。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在一片由肌肉壮汉组成的世界里,挥动着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巨锤。他的每一次捶打,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节奏点上。他的身体,在极度的高温中,非但没有虚脱,反而散发出一股越来越旺盛的、如同烘炉般的气血之力。
他的皮肤,在热浪的炙烤下,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那是他体内的血液,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流经他全身的毛细血管,带走热量,修复损伤。
周围的嗤笑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所有注意到这一幕的锻造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段清鲤。
他们也是体魄强健之辈,但他们在这地火坊中,更多的是“消耗”。而这个新来的小子,给他们的感觉,却是在“汲取”!他在汲取这般环境中的一切,来壮大他自己!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铁师叔,也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他的目光落在段清-鲤身上,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惊讶。
“当!”
随着最后一锤落下。
铁砧上,一柄初具雏形的剑胚,终于成型。它虽然粗糙,但剑身笔直,厚薄均匀,已经完全符合了石壁上图样的要求。
段清鲤扔下锤子,整个人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无尽的疲惫,如同水般涌来。
但他的一条手臂之内,数条主要的经脉,已经被他用这种暴烈的方式,强行冲开了一半。
他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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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子,段清鲤就住在了这地火锻造坊。
白天,他挥锤锻打。晚上,他则在角落里盘膝打坐,消化着白天的“修行”成果,用《青元诀》上学来的经脉知识,去梳理、稳固那些被强行冲开的经脉。
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
他的锻造技艺,在铁师叔偶尔的点拨下,突飞猛进。从一开始只能勉强完成任务,到后来,他锻打出的剑胚,品质甚至超过了坊里的一些老师傅。
他的身体,也在这烈火与重锤的双重淬炼下,发生着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的皮肤,渐渐褪去了那种不正常的红,变得坚韧而富有光泽。他的肌肉线条,愈发明显,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他那看似单薄的身体里,蕴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经脉,一条接着一条,被他用那股蛮不讲理的气血,强行贯通。
从手臂,到双腿,再到躯。
这个过程,充满了痛苦,每一次成功贯通一条主经脉,都像是在身体里引一场小型的风暴。但他都咬牙撑了过来。
一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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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段清鲤完成任务的最后一天。
他正着上身,挥动着一柄两百斤重的三号锤,锻打着一块极为坚硬的玄铁。他的每一次锤击,都精准而有力,仿佛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合而为一。
突然,他停下了动作。
他闭上眼睛,身体内部,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
那是他体内,最后一条,也是最坚韧的一条主经脉——贯通全身的“冲脉”,被他那奔腾如江河的气血,彻底冲开!
刹那间,他感觉整个身体都通透了。
气血再无阻碍,从心脏涌出,沿着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瞬间流遍全身,然后再回归丹田,形成一个完美无瑕的大周天循环。
一股前所未有的、澎湃的力量,在他体内苏醒。
他猛地睁开眼,手中的三号锤,对着那块烧红的玄铁,重重砸下!
“吼!”
他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
这一锤,不再有震耳的巨响,反而是一种沉闷到极致的“嗡”鸣。
肉眼可见的,那柄由精钢铸成的三号锤,锤头竟然被砸得微微凹陷了下去!而铁砧上的那块玄铁,则像一块面团,被深深地砸进去了一个拳印!
整个锻造坊,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骇然地看着这一幕。
知身境,第四重。
通脉,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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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子!”
铁师叔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眼中精光爆射,大声喝彩。“以身为炉,以锤为火,好一个霸道的通脉之法!老夫在这火工峰待了八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怪物!”
段清鲤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如箭,射出数尺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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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着铁师叔,深深一揖。
“多谢师叔成全。”
他知道,若不是铁师叔默许他留在这里,给他这个机会,他绝不可能在一个月内,完成如此巨大的蜕变。
“是你自己成全了自己。”铁师叔摆了摆手,眼神里满是欣赏,“你是我见过,最纯粹的‘体修’。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他顿了顿,问道:“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弟子想……为自己打造一杆枪。”段清鲤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枪?”铁师叔愣了一下,随即抚须大笑,“好!好!好!那些娘们唧唧的飞剑,配不上你这身筋骨!用枪,才叫男人!”
“你攒了三百贡献点,想换些什么材料?”
“弟子不懂材料。只求一杆足够重,足够坚固的枪。”段清鲤说道。
“够重,够坚固……”铁师叔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了那块被段清鲤砸出一个拳印的玄铁上。
“也罢!你这小子对我胃口。这块‘百年玄铁心’,是老夫准备用来给自己打造新锤头的,就送给你了!再加上坊里剩下的边角料,足够你用了!”
他指着那块玄铁,“此铁重逾三百斤,坚硬无比,寻常地火难以熔炼。但用来给你做枪头,足够了!”
段清鲤心中一震,就要推辞。
“别废话!”铁师叔眼睛一瞪,“老夫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不过,我有个条件。”
“师叔请讲。”
“这杆枪,你必须亲自来锻打!老夫只在一旁指点。你什么时候把它打造成型,什么时候滚出我这锻造坊!”
段清鲤看着铁师叔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是对方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指点他,磨砺他。
“弟子,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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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天。
段清鲤没有离开地火锻造坊。
他将那三百贡献点,全部兑换成了最上等的、用来做枪杆的百年铁木。
然后在铁师叔的亲自指点下,开始了为自己打造兵器的过程。
熔炼玄铁,锻打枪头,削制枪杆,打磨,淬火……
每一个步骤,他都亲力亲为。
他将自己对力量的理解,对身体的掌控,全部倾注了进去。
这不再是完成任务,而是创造。
第七天的黄昏。
当段清鲤将那通体漆黑、泛着幽冷寒光的枪头,与坚韧无比的铁木枪杆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时。
一杆绝世凶兵,诞生了。
枪,通体长一丈三尺,重三百六十斤。枪身笔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在枪头与枪杆的连接处,刻着两个小字。
“无路”。
因为它的主人,正走在一条无路之路上。
段清鲤手持长枪,立于锻造坊中央。
他只是随意地将枪尾在地面一顿。
“咚!”
一声闷响,坚硬的岩石地面,被砸出了一个浅坑。
一股无形的霸道气息,以他为中心,四散开来。
人与枪,仿佛已经融为一体。
铁师叔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和感慨。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头绝世的凶兽,即将走出牢笼,搅动整个青云宗的风云。
“滚吧。”铁师叔挥了挥手,转身走回自己的熔炉前,声音却带着一丝笑意。
“别给你这杆枪丢人。”
段清鲤握紧了手中的“无路”,对着铁师叔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
然后,他扛着这杆比他自己还高的狰狞长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将他脱胎换骨的熔炉。
洞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段清鲤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
他抬头,看向远方的主峰。
云雾依旧,仙气依旧。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