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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不渡》 · 勉辅置桑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1

静室之中,药香袅袅。

段清鲤缓缓从浴桶中站起。那原本散发着清冽香气的药液,此刻已变得浑浊不堪,还漂浮着一层灰黑色的、带着腥气的杂质。那是他锤炼肺腑时,从体内排出的污秽。

他的上身,皮肤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一层玉石般温润的光泽。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充满了流畅而内敛的力量感。

他没有立刻穿上衣服,而是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身体内部那全新的交响。

“咚……咚……咚……”

那是心脏的声音,如同远古战场上擂动的战鼓,沉闷,厚重,每一次搏动都泵送出熔岩般灼热的气血。

“呼……嘶……呼……嘶……”

那是肺腑的声音,如同一座巨大的风箱,每一次开合都吞吐着海量的精纯之气,为那战鼓般的搏动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燃料。

鼓声与风声,在他体内交织、共鸣,形成了一首充满了原始、野蛮、磅礴力量的生命战歌。

这种感觉,远比单纯的力量增长,更让他着迷。

他似乎触摸到了那无名兽皮卷上所描绘的、洪荒巨兽体内那种自给自足、循环不息的奥秘。

但很快,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和饥饿感,如同水般涌来。

淬炼肺腑,比锤炼心脏时消耗的气血更多。他在黑石精炼铺辛苦一天赚来的六十块下品灵石,换来的药材,将将只够他完成这一次的修行。

而这,仅仅是“养脏”的第二步。

按照那兽皮卷上的图谱,接下来,他要锤炼的是肝脏。肝属木,主生发,是储存生命精气的仓库。淬炼它所需要的滋养,必然会比前两次更加庞大。

他需要更多的资源。

去坊市继续敲矿石吗?

段清鲤摇了摇头。那条路,虽然安稳,但效率太低。而且,他很清楚,赵无极的手段,绝不会仅限于宗门之内。自己能安稳地上一天,恐怕已经是极限了。

他需要一条更直接、更高效的路。

一条,能将他这一身力量,直接变现为资源的血路。

他穿上衣服,拿起墙角那杆漆黑的长枪“无路”,推门而出。

- - -

天色依旧漆黑,距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竹院,再次来到了山脚下的青云坊市。

这一次,他没有去那个“黑石精炼”铺。

他径直走向了坊市最西边,一个被称作“屠宰场”的地方。

- - -

这里是整个坊市血腥味最重的地方。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血腥、腥臊和各种草药的怪味。地面是暗红色的,被无数妖兽的血液浸泡了不知多少年,即使用水冲洗,也洗不掉那深入地砖的颜色。

这里,是宗门弟子处理他们猎来的妖兽材料的地方。剥皮、拆骨、取丹……各种专业的凡人工匠在这里忙碌着,换取一些微薄的报酬。

许多外出任务归来的弟子,或是独行的散修,都会在这里出售他们不需要的妖兽材料,或者发布一些需要人手协助的猎任务。

这里,是离“死亡”和“财富”最近的地方。

段清鲤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将“无路”用一块破布包裹起来,靠在墙边,然后便如同一个普通的凡人般,静静地观察和倾听。

他看到一队风尘仆仆的弟子,抬着一头小山般的青甲犀牛尸体,兴奋地和店铺掌柜讨价还价。那犀牛坚硬的皮甲和头顶那闪烁着寒光的独角,显然价值不菲。

他也看到一个独行的散修,面色苍白,一条手臂被齐肩斩断,伤口还在渗血。他将一颗血淋淋的、还在微微跳动的妖狼心脏卖给了药铺,换了几颗疗伤丹药,便踉跄着消失在黑暗中。

这里没有宗门里的客套和规矩,只有最的利益交换和丛林法则。

很快,段清鲤的注意力,被不远处三个外门弟子的交谈吸引了。

“妈的,这次亏大了!为了猎那头‘石甲彘’,准备了三张‘锐金符’,结果连它的皮都没破开,还折损了两件法器!”一个高个弟子恨恨地骂道。

“那畜生太邪门了!浑身跟石头一样硬,刀剑砍上去直冒火星。我们三个人围着它打了半个时辰,灵力都耗光了,除了在它身上留下几道白印,屁用没有。”另一个矮胖弟子心有余悸地说道。

“都怪情报有误!任务堂说那只是一头刚成年的石甲彘,最多不过知身境七重的实力。谁知道那畜生一身石甲,防御力比知灵境的妖兽还强!要不是我们跑得快,今天就得交代在那了。”

石甲彘。

段清鲤在宗门的《妖兽图鉴》上看到过。一种土系妖兽,性情暴躁,喜食金属矿石,因此一身皮肉坚硬如铁。它们最值钱的,是胃里偶尔会形成的“土行精粹”,是炼制土属性法宝的绝佳材料。

防御力惊人,但行动相对迟缓。

段清鲤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还有比这更适合自己的猎物吗?

那些修士们引以为傲的法术、飞剑,在那石头般的防御面前吃了大亏。但自己这纯粹的、足以开碑裂石的肉身力量呢?

“那现在怎么办?任务期限就快到了。再抓不到那头石甲彘,我们这次小比的资源就全泡汤了。”矮胖弟子发愁道。

“还能怎么办?回去多凑点贡献点,去符箓堂换几张威力更大的‘破甲符’!我就不信,轰不开它那身乌龟壳!”高个弟子咬牙切齿地说。

他们商议了一阵,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段清鲤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悄悄地跟了上去。他没有跟太近,只是远远地吊着,凭借着自己那远超常人的感知,锁定了三人的气息。

他要做的,不是加入他们,也不是抢夺。

他要做的,是当那只跟在螳螂身后的黄雀。

他跟着那三人回到了外门,看着他们走进了不同的院落。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关上门,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狩猎,做准备。

他没有去准备什么符箓或丹药。

他只是坐在静室里,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推演着与那头石甲彘的战斗。

它的冲撞,自己该如何应对?

它的撕咬,自己该如何闪避?

自己手中这杆三百六十斤的“无路”,该从哪个角度刺入,才能造成最大的伤害?

- - -

两天后。

天色微明,段清鲤如往常一样,离开了青竹院。但他没有去坊市,而是径直走向了宗门后山,一片被称作“黑风林”的区域。

那里,是宗门划定给外门弟子历练的猎场。

据那三个弟子的谈话,他已经推断出,那头石甲彘的巢,就在黑风林深处的一座废弃矿洞附近。

他并没有急着深入,而是在林子外围,找了一棵高大的古树,如同一只耐心的猎豹,潜伏了下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

那三个外门弟子的身影,出现在了林边的山道上。他们果然如计划的那样,再次前来。而且这一次,他们显然是下了血本,为首的高个弟子手里,甚至拿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小钟,散发着不弱的灵力波动,显然是一件威力不俗的法器。

他们没有发现,在他们头顶的密林中,一双冷静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段清鲤等他们深入林中,听不到声息之后,才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如同一个黑色的幽灵,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黑风林中,古木参天,光线昏暗。

段清鲤穿行在密林之中,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呼吸,与林间的风声融为一体。他的心跳,与大地的脉动保持着同步。

他成了一个完美的猎人。

- - -

很快,他听到前方传来了一声愤怒的兽吼,以及灵力碰撞的爆鸣声。

找到了。

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攀上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从高处俯瞰战场。

战场是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黑漆漆的矿洞。一头体型堪比巨象,浑身覆盖着岩石般灰色甲胄的巨彘,正疯狂地冲撞着。

正是那头石甲彘。

而那三个外门弟子,正呈品字形将它围住。

“动手!”

高个弟子大喝一声,祭起了手中的青铜小钟。小钟迎风见长,化作半人高下,发出一声悠扬的钟鸣。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音波,朝着石甲彘扩散而去。

石甲彘被音波震得身体一僵,动作明显变得迟缓。

“好机会!用破甲符!”

另外两人同时从怀中摸出几张黄色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朝着石甲彘扔了过去。

“轰!轰!”

几团刺目的金光在石甲彘身上炸开,碎石四溅。

然而,当烟尘散去,那头石甲彘虽然被炸得踉跄后退,身上也出现了几道裂痕,但那身厚重的石甲,竟然依旧没有被完全破开。

“吼!”

剧痛彻底激怒了这头凶兽。它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个手持青铜钟的高个弟子,四蹄猛地刨地,如同一辆失控的攻城锤,轰然撞了过去!

“不好!快躲开!”高个弟子脸色大变,急忙催动小钟,想要再次发出音波阻拦。

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

一声巨响。

青铜小钟被石甲彘一头撞飞,光芒瞬间暗淡下去。高个弟子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生死不知。

“大师兄!”

剩下的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转身就往两个不同的方向,亡命奔逃。

- - -

石甲彘没有去追。它重重地喘着粗气,身上那几道被破甲符炸开的伤口,流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种混合着泥土的、粘稠的液体。

它受伤了,但它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

就在它准备回到自己的洞,舔舐伤口的时候。

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它侧后方的岩石上,跳了下来。

那身影落地,发出的声音,沉重得不像一个人类。

“咚。”

石甲彘猛地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眼珠,死死地盯住了这个不速之客。

它从这个扛着一巨大铁枪的人类身上,没有感觉到任何灵力的波动。

但它那属于野兽的直觉,却在疯狂地报警。

危险!

极度危险!

这个看似瘦弱的人类,给它的感觉,比刚才那三个会发光的两脚羊,要危险一百倍!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纯粹的、凝练得如同实质的气血之力,让它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颤栗。

- - -

段清鲤与石甲彘对峙着。

他没有立刻进攻。

他在感受。

感受这头凶兽的力量,感受它的愤怒,感受它身上那每一块石甲的厚度。

石甲彘率先失去了耐心。它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后腿一蹬,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压迫感,朝着段清鲤,发起了冲锋!

大地在震颤!

面对这足以撞塌城墙的一击,段清鲤没有选择闪避。

他的双脚,如同树般,死死地扎进了脚下的土地。他的膝盖微微弯曲,身体的重心降到了最低。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组成了一个最稳固的支撑结构。

他将“无路”的枪尾,抵在身后的一块岩石上,枪身前倾,漆黑的枪头,如同一择人而噬的毒牙,精准地,对准了石甲彘冲来的方向!

他要做的,不是以巧破力。

而是以力撼力!

以这凡人之躯,去硬撼这头凶兽的万钧之力!

电光火石之间。

石甲彘那坚不可摧的头颅,与“无路”那由百年玄铁心铸就的枪尖,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嗡——”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连空间都为之凝固的嗡鸣!

以撞击点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呈环形猛然炸开!周围的树木,被这股气浪拦腰吹断,碎石和泥土,被卷上了半空!

石甲彘那势不可挡的冲锋,第一次,被正面挡停了!

- - -

它那足以撞碎山岩的头颅上,那片最坚硬的石甲,出现了一个深邃的、正在向四周蔓延裂纹的孔洞!

而段清鲤,依旧站在原地。

他脚下的土地,已经完全龟裂。他身后那块抵住枪尾的岩石,更是直接化为了齑粉。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枪身,传递到他的手臂,涌入他的全身。

他体内的气血,疯狂地奔涌,将这股霸道的力量,一寸寸地卸入大地。他的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顺着枪身流下。他的内腑,也感到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站住了!

“吼!”

石甲彘发出了痛苦而不敢置信的咆哮。

它那简单的头脑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渺小的人类,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它疯狂地甩动头颅,试图将那钉在自己脑门上的铁棍甩开。

但段清鲤,又怎么会给它这个机会。

“破!”

他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

他全身的力量,腰、背、臂,拧成一股,通过枪身,猛然爆发!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无路”的枪尖,穿透了那层厚重的石甲,破开了坚韧的头骨,深深地,没入了石甲彘的大脑之中!

这头凶悍的妖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眼中的凶光和暴虐,如同退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生命的流逝。

“轰隆……”

它那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战斗,结束了。

从段清鲤出现,到石甲彘倒地,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 - -

段清鲤拄着枪,剧烈地喘息着。

他感觉自己的双臂,几乎失去了知觉。但他体内的那颗心脏,却在疯狂地搏动,泵送着滚烫的气血,修复着受损的身体。

- - -

他走到石甲彘的尸体旁,拔出“无路”。

他没有去管那价值不菲的皮甲和獠牙,而是用枪尖,熟练地剖开了它的腹部。

在腥臭的内脏中翻找了片刻,他找到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土黄色的、散发着浓郁土系能量的晶石。

土行精粹。

这就是他此行的目标。

他将晶石用布包好,放入怀中。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个昏死在远处树下的高个弟子,没有理会,转身,扛起“无路”,消失在了密林的阴影之中。

他不是善人,但也不是滥无辜的恶徒。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回到青云坊市,段清鲤没有声张,而是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专门收购冷门材料的小店,将那块“土行精粹”卖了出去。

最终,成交价,三百五十块下品灵石。

一笔巨款。

拿着这笔钱,段清鲤再次走进了药铺。这一次,他买的不再是那些基础的辅药。他买的,是淬炼肝脏所需的主药——一株百年份的“青木藤”,以及数种固本培元的珍稀药材。

当他背着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的药材,回到自己的小院时。

他的内心,再次恢复了平静。

这条路,走通了。

靠自己的力量,去荒野的法则中,夺取自己生存和强大的资源。这比任何人的施舍,都来得更踏实,更可靠。

静室之中,药香再次弥漫。

这一次的药香,带着一股浓郁的草木生机。

段清鲤盘膝而坐,开始了“养脏”的第三步。

锤炼肝脏!

如果说,锤心是“锻打”,锤肺是“风箱”,那么锤肝,就是“生发”!

他按照无名兽皮卷上的第三幅图谱,引导着自己那奔腾的气血,裹挟着药力,涌向肝脏。

这一次,痛苦不再是撞击和撕扯。

而是一种疯狂的“生长”!

他感觉自己的肝脏,像一颗被催生了亿万年的种子,在他的体内,疯狂地膨胀、舒展、爆发出无穷无尽的生机。那种仿佛要将他整个身体撑爆的胀痛,甚至比之前的两种痛苦,更加难以忍受。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青色的、如同植物系般的纹路。

但他的意志,依旧坚如磐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那股撕裂般的胀痛,缓缓平息。

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而充满活力的生机,从他的肝脏中,弥漫至全身。他感觉自己之前与石甲彘硬撼时留下的所有暗伤,都在这股生机的滋润下,被修复得完好如初。

他缓缓睁开眼。

他的耳边,听到了第三种声音。

“咚……咚……咚……”

战鼓般的心跳。

“呼……嘶……呼……嘶……”

风箱般的呼吸。

“嗡……嗡……嗡……”

还有一种,如同万木春生,大地复苏的,低沉而充满了生命力的共鸣。

三种声音,在他体内,构成了一曲更加宏大、也更加和谐的生命战歌。

段清鲤站起身,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血总量,比之前,又雄浑了至少三成。

他推开门,夜色正浓。

他抬头,看向那轮悬于天际的明月。

他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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