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皇朝,靖北三州,元北镇。
镇子靠着黑石山脉,一年里倒有半年时间,风都是从北方光秃秃的山脊上刮下来的。风里夹着沙,吹在人脸上,像拿粗粝的麻布在磨。久而久之,镇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一种被风沙打磨过的质感,粗糙,且纹路深刻。
段清鲤坐在自家药铺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半旧的《南楚风物志》,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目光越过街对面“孙记面馆”飘出的白色热气,落在更远处,镇子唯一的出口。那里,几棵老榆树的秃枝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几只瘦的、乞求的手。
他不怎么看书里的内容,只是喜欢闻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这能让他在喧嚣的市井和呼啸的风声中,找到一丝安宁。他的父亲是镇上唯一的坐堂郎中,靠着祖传的一点医术和背后那座黑石山脉里不多的一些草药,勉强维持着一家人的生计。
段清鲤十四岁了,身形单薄,眉眼清秀,看上去不像个边镇少年,倒像是哪家书院里跑出来的学子。他很少和同龄人一起打闹,大部分时间,他都喜欢这样坐着,或者站着,观察。
他观察街角那个卖糖画的老人,如何用一勺糖稀,勾勒出活灵活现的飞鸟走兽,换取孩子们口袋里仅有的几枚铜板。他观察孙记面馆的老板,每天清晨如何用同样比例的面和水,揉出同样劲道的面团。他观察镇口的守卫,每隔一个时辰,必定会打一个哈欠,然后换一只手扶住腰间的佩刀。
这些重复的、精准的、几乎一成不变的动作,构成了元北镇的“秩序”。一种凡人的秩序。
但今天,这种秩序被打破了。
镇子上空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息,混杂着期盼、紧张、恐惧和一丝丝不切实际的狂热。就连孙记面馆里飘出的热气,似乎都带着几分颤抖。
因为三天后,是青云宗开山门的子。
青云宗,这个名字在元北镇,乃至整个靖北三州,都代表着绝对的权威。他们是凡人眼中的“仙人”,是掌控着凡人生老病死之外另一种命运的主宰。大衍皇朝的律法管不到他们,镇上的守卫在他们面前,连佩刀都不敢露出来。
每隔三年,青云宗的“仙师”会降临元北镇,开启一场名为“灵审判”的仪式。他们会用一种发光的石头,去测验镇上所有六到十六岁的孩童,看他们体内是否具备一种名为“适配度”的东西,凡人们称之为“仙缘”,也就是灵。
有灵者,一步登天。无论你是富商之子,还是街边乞儿,都会被仙师带走,从此脱离凡尘,去往那传说中的仙山修行。你的家族,也会因此受到镇守府的优待,十年内免除赋税。
无灵者,尘归尘,土归土。继续在这风沙里,过完自己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百年人生。
三天,这个时间像一块巨石,压在元北镇所有人的心上。有孩子的家庭,这几天几乎不做任何营生,只是用最虔诚的方式祈祷着,希望祖坟能够冒一次青烟。没有适龄孩子的家庭,则用一种夹杂着嫉妒和看热闹的眼神,窥视着邻居家的动静。
段清鲤对这一切没有太大的感觉。他也被父亲要求待在家里,不准乱跑,免得冲撞了什么。他正好可以更专注地观察。
他看到邻居张屠户,那个平里猪眼都不眨的壮汉,此刻正笨拙地给自己的小儿子张虎擦脸,嘴里不停念叨着:“虎子啊,爹的后半辈子,你们张家未来的香火,可就全看你了。”张虎才八岁,被他爹这阵仗吓得不敢说话,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
他还看到镇东头的王裁缝,把家里最值钱的一块布料拿出来,连夜给女儿缝制新衣。那块布,他平里连摸一下都舍不得。
这就是希望。一种虚无缥缈,却能让人疯狂的东西。
“在看什么?”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段清鲤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看他们,也看自己。”他轻声回答。
一个穿着破旧灰袍的男人,在他身边坐下。男人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草药混合的怪味。他是柳河,镇上的一个怪人。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只知道他十年前拖着一条断腿来到元北镇,靠打零工和段清鲤亲偶尔接济过活。
柳河是镇上唯一一个,对“仙门”二字表现出极度不屑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看到了什么?”柳河用浑浊的眼睛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看到了他们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别人。”段清鲤说。
柳河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说得好。他们把自己的命,交给了运气。然后把运气,称之为天命。”
他拍了拍自己那条僵硬的断腿,发出“梆梆”的声响,像在敲一块木头。“你知道吗,小子。我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段清鲤的目光终于从街上收回,落在了柳河的脸上。他知道柳河有故事,但柳河很少提。
“我不是生在元北镇,”柳河的声音变得低沉,眼神也飘向了远方,仿佛在看一些段清鲤看不到的画面,“我来自南楚古国的一个小家族。我十二岁那年,归元剑派的仙师路过,测出我身具‘金’属性上品灵。”
上品灵。
段清鲤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元北镇流传的故事里,别说上品,只要是沾上一个“中品”,都足以让仙师们另眼相看。
“那一天,我们整个家族都疯了。我父亲,那个平里对我严厉无比的男人,抱着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们说,我是家族百年的希望,是天选之人。”柳河的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我被带到了归元剑派,成了外门弟子。我努力,我拼命。别人冥想一个时辰,我就冥想两个时辰。别人练剑一百次,我就练一千次。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努力,就能成为人上人。”
“我的修为进展很快,十五岁,我突破到了‘知身境’五重‘养脏’。十六岁,我踏入‘知灵境’,成为内门弟子。我成了那一批弟子里最耀眼的一个,所有人都说,我未来必定能踏入‘立命境’,成为宗门长老。”
段清鲤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到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手持长剑,前途无量的样子。那和眼前这个颓废的酒鬼,完全是两个人。
“然后呢?”他忍不住问。
“然后,”柳河又灌了一口酒,酒水顺着他的胡须滴落,他却毫不在意,“然后,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真正的天才。他是宗主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的关门弟子,比我小两岁。他不用怎么修炼,每天就是看云,看水,看蚂蚁搬家。可他的修为,却像坐着飞舟一样往上涨。我花了四年达到的‘知灵境’,他只用了一年。”
“我不服气。我认为是我的功法不够好,资源不够多。于是我开始接更危险的任务,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机缘。我九死一生,得到了一株能洗练灵气的‘净灵草’,修为终于追上了他。可就在我准备在宗门大比上堂堂正正击败他的时候,他突破了。”
柳河的声音顿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他直接从‘知灵境’九重‘灵觉’,突破到了‘立命境’。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本不是在走我们走的路。我们是在爬,他是在飞。”
“宗门震动,他被立为少宗主。而我,那个曾经的希望,成了他光芒下最大的笑话。我不甘心,我质问长老,为什么。长老看着我,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说,‘柳河,你很努力,但他的命,比你好’。”
“命?”段清鲤咀嚼着这个字。
“对,命。”柳河冷笑一声,“后来我才知道,他本不是什么上品灵,他是传说中的‘天灵’。天生就与这个世界的物质高度适配,修行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我们这些所谓的上品、中品,在他面前,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的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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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并没有结束。
“如果只是这样,我也就认了。技不如人,我承认。”柳河的眼神变得狠戾起来,那是一种被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但那个少宗主,他看我不顺眼。或许是我的不甘心刺痛了他,或许是我的存在提醒着他,他的光芒也并非毫无瑕疵。一次外出任务,他设计陷害我,说我偷盗宗门秘宝,勾结魔道。”
“人证物证俱在,我百口莫辩。按照门规,当废除修为,逐出山门。他亲自出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断了我的腿,然后用一种秘法,抽走了我的灵。”
段清鲤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和绝望。被整个世界捧上云端,又被同一个人亲手打入。
“被剥夺灵的时候,我感觉我身体里的一部分被活生生撕掉了。那种空虚,比断腿的痛楚要强烈一万倍。我从一个前途无量的修士,变回了一个凡人,一个瘸腿的凡人。”柳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被扔下山,像一条死狗。我挣扎着活了下来,一路乞讨,流浪,最后到了这里。我用了十年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
他转过头,用那双浑浊但此刻却无比清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段清鲤。
“小子,你记住了。这个世界,不是所有失败,都是因为不够努力。”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段清鲤的心里。它把他过去十四年里,从书本上,从父亲的教诲里学来的一切关于“天道酬勤”的道理,击得粉碎。
不是所有失败,都是因为不够努力。
那么,那些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适配度”的凡人呢?他们甚至连失败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活着,然后死去,像风中的尘埃,无人问津。
段清鲤的初衷不是长生,不是成仙,不是获得毁天灭地的力量。他只是想弄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样?这个世界的规则,是谁定的?为什么有些人天生高贵,有些人天生卑贱?那个所谓的“天道”,它公平吗?
他看着柳河,这个被世界抛弃的人,这个失败者,却教会了他最重要的一课。
“谢谢你,柳叔。”段清鲤低声说。
柳河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萧索,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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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青云宗开山门的子,到了。
这一天,元北镇万人空巷。镇中心唯一的一块空地,被镇守府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士兵们穿着明亮的盔甲,手持长戟,却个个神情紧张,额头冒汗。他们的目光,都敬畏地投向空地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青色的道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流云的图案。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却仿佛与周围嘈杂的世界隔绝开来。他们脚下的土地,三尺之内,连风沙都吹不进去。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面容清癯,目不斜视。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弟子,一男一女,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神情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傲慢和对周遭环境的嫌弃。
段清鲤和父亲站在人群的外围。父亲段德正紧紧抓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段清鲤自己也被要求参加这次审判,因为他刚满十四岁,符合年龄。
“鲤儿,别紧张,平常心,平常心就好。”段德正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是个老实的郎中,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眼前的“仙师”,对他来说,和天神下凡无异。
段清鲤点了点头,目光却穿过攒动的人头,仔细地打量着那三位仙师。
这就是修士。
他们和凡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身形。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却划出了一道天堑。那是一种生命的、层次上的碾压。凡人在他们眼中,或许真的和蝼蚁没什么区别。
中年道人似乎是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他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衍皇朝元北镇,甲子年,青云宗依例开山,凡六岁至十六岁者,上前测灵。”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像是在宣读一道不容置疑的法令。
话音刚落,镇守府的官员立刻高声喊道:“按名册顺序,排队上前,不得喧哗,不得拥挤!”
人群开始动,父母们推着自己的孩子,紧张地整理着他们的衣领,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着。
第一个上前的,是镇上首富钱员外的独子,钱宝。一个养得白白胖胖的九岁男孩。
钱员外对着中年道人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仙师,这是小儿,还望仙师多多美言……”
中年道人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身后的男弟子走上前,拿出一块人头大小的、白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手放上去。”男弟子冷冷地说道。
钱宝怯生生地伸出他那肉乎乎的小手,按在了石头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息,两息,三息……石头没有任何反应。
男弟子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下一个。”
钱员外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仙师,这……这是不是搞错了?能不能再试一次?小儿他……”
“我说,下一个。”男弟子的声音冷了下来,一股无形的压力散开,钱员外顿时觉得口一闷,呼吸都变得困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惊恐地看着那个年轻的仙师,连连后退,拉着自己失魂落魄的儿子,灰溜溜地挤进了人群。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叹息。
接下来,一个又一个的孩子上前。
“无灵,下一个。”
“无灵,下一个。”
“凡体,下一个。”
那个年轻男弟子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锤子,一次又一次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每一次宣判,都伴随着一个家庭的希望破灭。有的母亲当场就哭了出来,有的父亲则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孩子,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现实。
段清鲤静静地看着。他看到了张屠户的儿子张虎,那个壮实的男孩把手放上去,石头连一丝光亮都没有。张屠户那魁梧的身躯,在听到“凡体”二字时,猛地晃了一下,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他也看到了王裁缝的女儿,那个穿着漂亮新衣的小姑娘,哭着从石头上拿开手,跑回她父亲的怀里。王裁缝抱着女儿,眼圈通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一刻,没有什么首富,没有什么屠户,没有什么裁缝。他们都只是一个绝望的父亲。
段清鲤的心,感到一种沉重的刺痛。
柳河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他们把自己的命,交给了运气。然后把运气,称之为天命。”
这就是天命吗?一块冰冷的石头,一句冷漠的宣判,就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轨迹。甚至,连轨迹都没有,只是在原地画上一个句号。
“下一个,段清鲤。”
听到自己的名字,段清鲤深吸了一口气。父亲的手抓得更紧了。
“去吧,鲤儿。”
段清鲤挣开父亲的手,穿过人群,走到了那块被称作“测灵石”的石头前。
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紧张或期待,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那个一直有些不耐烦的男弟子都多看了他一眼。
段清鲤伸出手,按在了测灵石上。
石头触手冰凉,有一种玉石的质感。
一刹那,他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引动了。那是一种非常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
紧接着,测灵石上,亮起了一层淡淡的、几乎快要看不见的白色光晕。光芒很微弱,就像萤火虫的光,仿佛风一吹就会熄灭。
“嗯?”男弟子轻咦了一声,凑近了些。
人群中也爆发出一阵惊呼。亮了!终于有一个亮了!
段德正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地盯着那微弱的光芒,生怕它消失。
中年道人也终于睁开了眼睛,朝这边看了一眼。
“下品,杂系灵。勉强可以引气。”男弟子看了一会儿,最终下定了结论,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和轻蔑。“资质低劣,成就有限。罢了,先记下。”
他身后的女弟子拿出一本册子,提笔记下了“段清鲤”的名字,后面缀着“下品杂系”四个字。
“你可以去旁边等着了。”男弟子挥了挥手,示意段清鲤退开。
段清鲤默默地走到了指定的区域。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看到父亲脸上那混杂着激动、担忧和一丝庆幸的复杂表情。
对他来说,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对段清鲤而言,这感觉很奇怪。他的身体里,原来真的有那种被称作“灵”的东西。可它如此微弱,以至于只能得到一个“资质低劣”的评价。
他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无力感。仿佛他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刻上了一个模糊但确定的标签。
测试在继续。
又过了几十个孩子,测灵石始终再没有亮起过。仙师们的表情越来越冷,围观人群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转机出现了。
“下一个,陆青辞。”
一个穿着淡青色布裙的少女走了出来。她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容貌清丽,神色镇定,和周围那些紧张不安的孩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不是元北镇的人,口音带着南方水乡的温软,似乎是随商队途径此地,恰好赶上了这次审判。
段清鲤注意到,她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这种气质,和他有些相似。
陆青辞走到测灵石前,轻轻将手放了上去。
嗡!
一声轻鸣。
白色的测灵石,瞬间绽放出刺眼的青色光芒!光芒冲起一尺多高,纯净,且蕴含着勃勃生机。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一些。
“中品,木系灵!”那名男弟子失声喊道,脸上的冷漠和不耐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狂喜。
一直闭目养神的中年道人猛地站了起来,一步就跨到了测灵石前,死死地盯着陆青辞的手和那冲天的青光,眼神里满是激动。
“不,不止是中品……这纯净度,这生机……是上品!上品木系灵!”中年道人声音颤抖地宣布。
全场哗然。
上品灵!传说中的仙人之姿!
元北镇建镇三百年来,从未出过这样的天才!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待神祇的目光看着陆青辞。那些刚刚还沉浸在自家孩子落选的悲伤中的父母,此刻也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耀眼的青光。
中年道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和煦,他看着陆青辞,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可愿随我入青云宗修行?”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诱导。
陆青辞收回手,青光缓缓散去。她对着中年道人,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晚辈陆青辞,一介散人,途径此地。愿入仙门,见证大道。”
她的回答很得体,但段清鲤却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和他一样的东西——好奇,以及观察。她似乎也并非为了长生或力量,而是为了“见证”。
“好!好!好!”中年道人连说三个好字,“从今起,你便是我青云宗内门弟子!”
他直接许诺了内门弟子的身份!
这和段清鲤那个“先记下”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段清鲤站在一旁,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陆青辞,又看了看自己。
他没有嫉妒。
他只是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柳河的话。
他和陆青辞,起点就不一样。他拼尽全力,或许才能摸到别人与生俱来的地板。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秩序”,冰冷,且坚固。
灵审判的高过后,剩下的测试草草结束。最终,整个元北镇,加上外来的流动人口,数千名适龄孩童中,只有两个人被选中。
一个是上品木系灵的陆青辞,被中年道人视若珍宝,亲自带在身边。
另一个,就是下品杂系灵的段清鲤,被允许作为“记名弟子”,先跟着去宗门做杂役,若三年内能自行突破到“知身境”三重“明骨”,方可转为外门弟子。否则,便会被遣送下山。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当仙师们准备带着两人离开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段德正跑了过来,将一个小小的包裹塞到段清鲤手里。
“鲤儿,这是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些粮和伤药。到了仙山,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听仙师的话,勤快点,别怕吃苦……”他语无伦次,眼眶通红。
段清鲤接过包裹,看着父亲那张被岁月和风沙刻满痕迹的脸,点了点头:“爹,您也保重。”
他没有说太多。他知道,从他踏出这一步开始,他和他父亲,就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中年道人祭出了一件叶子形状的法器,法器迎风见长,很快变成了一艘数丈长的青色飞舟。
三位仙师和陆青辞先后跃上飞舟。
“你也上来吧。”那名男弟子回头,不耐烦地对段清鲤喊了一声。
段清鲤最后看了一眼元北镇,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父亲,看了一眼远处柳河经常喝酒的那个屋檐。
然后,他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爬上了那艘象征着凡人与修士之别的飞舟。
飞舟微微一震,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青虹,消失在天际。
地面上,元北镇的凡人们,对着青虹消失的方向,跪倒了一大片,久久不愿起身。
- - -
飞舟之上,罡风凛冽。
一层淡淡的光幕将飞舟笼罩,隔绝了高空中刺骨的寒风。
段清鲤是第一次从这么高的地方俯瞰大地。山川、河流、城镇,都变成了地图上的色块和线条。他曾经生活了十四年的元北镇,此刻已经小得像一块不起眼的补丁。
这种视角,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疏离感。仿佛地面上那些人的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修士们会如此高高在上。当你的视野拔高到这种程度,你眼中的世界,自然就不同了。
陆青辞站在船头,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中充满了新奇和探索的欲望。
而那两位内门弟子,则恭敬地站在中年道人身后,听他讲解一些修行上的要点。没有人理会角落里的段清鲤。
他就这样蜷缩在船尾,像一件多余的行李。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来来往往的云海,也不去听那几人的交谈。
他的意识,完全沉入了对自身的反思之中。
灵……适配度……
柳河被剥夺了灵,就从天才变回了凡人。
陆青辞拥有上品灵,就被奉为至宝。
而我,拥有下品灵,就只配做一个杂役。
这一切,都源于身体与外界某种物质的“适配度”。
那么,身体本身呢?
在没有“灵”这个概念之前,在没有“修行”这条路之前,人,最本的,不就是这具肉身吗?
父亲的医书里说,人有呼吸,有心跳,有血脉,有骨骼。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柳河说,他曾达到“知身境”五重“养脏”。
知身境……认识肉身与自我。
这似乎,并不完全依赖于“灵”?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段清鲤的脑海中萌生。
如果,修行的本质,不是向外索取,而是向内探寻呢?如果,在感知和引动外界那些所谓的“灵气”之前,我先能百分之百地掌控自己的身体呢?
他想起了街角卖糖画的老人,那精准到分毫的一笔一划。他想起了孙记面馆的老板,那千锤百炼后对面团的绝对掌控。
那是一种不依赖任何“天分”的、纯粹的“技艺”。
凡人,可以通过无数次的重复,将一种技艺磨练到巅峰。那么,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是否也可以通过同样的方式,达到一种极致?
他不再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灵气,也不再去纠结自己那可怜的灵。
他开始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
一呼,一吸。
他能感觉到气流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充满肺腑,然后又被缓缓排出。
他开始尝试控制呼吸的节奏。让它变得更长,更缓,更细微。
飞舟在云层中穿行,时间在流逝。
船上的其他人,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年,正在进行一种最古老,也最本的修行。
段清鲤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环境,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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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稳而有力。
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股气流,随着他的呼吸,在体内缓缓流转。他甚至能感觉到这股气流过处,身体产生的细微变化。
这是……察息?
知身境第一重,察息。
没有借助任何功法,没有引动一丝灵气。
仅仅是通过极度的专注和对自身的内省,他竟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踏入了修行的第一个门槛。
在飞舟抵达青云宗山门的前一刻,段清鲤,这个被判定为“资质低劣”的少年,悄无声息地,为自己找到了一条没有人走过的,无路之路。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看着远处云雾缭绕间露出的仙山轮廓,心中没有敬畏,也没有狂喜。
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错了。
我要,证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