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也碎了。”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三百六十斤的“无路”长枪还要沉重,狠狠砸在了剑冢之外,所有人的心头。
山风,在这一刻仿佛都静止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死寂。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名为“恐惧”的寒意。剑断了,可以再铸。心碎了,道途便也断了。这个外门弟子,不仅在实力上碾压了那些内门的天之骄子,更从源上,摧毁了他们身为天才的骄傲和赖以存身的道心!
这是何等霸道,何等酷烈!
云霞峰的青月长老,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几乎可以想象到,当这个消息传回内门,会引起怎样的一场地震。秦无双,那可是宗门耗费了无数心血培养的、有望在十年内冲击立命境的顶尖天才!
“你……你好大的胆子!”她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厉声喝道,知灵境巅峰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寒流,朝着段清鲤席卷而去,“你可知你做了什么!毁人道心,与人父母何异!”
然而,面对这股足以让山岩开裂的威压,段清鲤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抬起眼,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的眸子,平静地看着青月长老。
“他要我。”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他的剑,是为我而来。我只是,活下来了而已。”
“至于他的心……那么脆弱,碎了,又与我何?”
一番话,说得理所当然,却又蕴含着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丛林法则。你想我,就要做好被我反,甚至道心破碎的准备。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换。
青月长老被他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她身为宗门长老,自然知道剑冢之内,生死不论。但她无法接受,自己一方的天才,被一个她眼中的“异类”,以如此屈辱的方式击败。
就在她准备不顾身份,强行发难的时候。
另一位主持长老却拦住了她,对着她微微摇头。然后,他看向段清鲤,眼神复杂地说道:“试炼结果,我会如实上报宗主。你……先回去吧。”
他不敢再让这个煞星在这里多待一秒。
段清鲤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扛起不知何时已回到手中的“无路”,转身,在一众内门弟子那混合着恐惧、敬畏、甚至还有一丝病态崇拜的复杂目光中,缓步离去。
他那并不高大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孤寂的影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青月长老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从今天起,青云宗的格局,要变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
“外门弟子段清鲤,于剑冢试炼中,以一人之力,镇压包括秦无双在内的近百名内门弟子,夺得剑心石!”
这个消息,如同上了翅膀,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传遍了青云宗的七十二峰!
外门,炸了!
无数外门弟子冲出自己的院落,奔走相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和与有荣焉的狂热。段清鲤,这个从他们之中走出去的“怪物”,做到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以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狠狠地将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天才,踩在了脚下!
“段师兄牛!”
“体修!体修才是王道!什么狗屁灵,在段师兄的拳头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从今天起,我他妈也去挑水!我也要走段师兄的路!”
一时间,整个外门,都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对“体修”的狂热崇拜。
而内门,则陷入了一片死寂。
当那些失魂落魄、如同斗败了的公鸡般的内门弟子,陆陆续续地从剑冢中走出时,所有前来迎接的师长和同门,都看到了他们那空洞的眼神和破碎的道心。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被几名弟子抬出来的、手脚尽断、面如死灰的秦无双时,整个内门的气氛,都压抑到了冰点。
耻辱。
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近百名内门精英,被一个外门弟子,堵在剑冢里,“教育”了一番。这件事情,必将成为青云宗百年历史上,最难以抹去的一个笑话。
无数内门弟子咬牙切齿,将段清鲤视为生死大敌。更有甚者,公开叫嚣,要与段清鲤签下生死状,一决生死,以洗刷内门的耻辱。
整个青云宗,因为一个名字,彻底分成了两个对立的阵营,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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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峰,云海之巅,宗主大殿。
一位身穿紫色道袍、面容古朴、气息渊深如海的中年男子,正静静地看着面前棋盘上的残局。
他的对面,坐着的正是外门刑罚长老,玄木。
“宗主,您这步闲棋,下得可真是惊天动地啊。”玄木长老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道。
“是吗?”宗主的声音,温润而平和,听不出喜怒,“我只是想看看,一块拒绝成为棋子的石头,被扔进一群自以为是的棋子里,会发生什么。”
“结果,石头没事,棋盘……快碎了。”玄木长老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秦无双那孩子,是个好苗子。可惜,太过顺遂,剑磨得太快,心,却没跟上。这一跤,若是迈得过去,他或可更上一层楼。若是迈不过去,此生也就止步于此了。”
“那也是他的命。”宗主淡淡地说道,“我青云宗,立派千年,讲究的是顺天应人,择优而取。这条路,走了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在没有‘灵’这条路之前,先辈们,是靠什么与天地妖魔相争的。”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云海,落在了外门那座不起眼的小院里。
“这叫段清鲤的小子,让我想起了一些被遗忘在故纸堆里的东西。他的路,很野,很独,也很危险。赵无极的这点小动作,不过是顺水推舟,为他添一把火罢了。”
“宗主的意思是……放任他继续走下去?”玄木长老有些惊讶。
“为何不呢?”宗主微微一笑,“这潭死水,也该有几条不知死活的鲶鱼,进来搅一搅了。传我谕令,段清鲤于剑冢试炼,表现优异,特赐‘内门弟子’身份,享核心弟子月俸,可自由出入藏经阁前三层。另,赵无极教侄不严,纵容门下弟子争风吃醋,罚其闭门思过一年,扣除百年供奉。”
这道谕令,看似是奖赏,实则充满了深意。
将段清鲤提为内门弟子,是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让他直面整个内门天才们的敌意和挑战。
而对赵无极的处罚,不痛不痒,更像是一种姿态。
宗主,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继续为段清鲤的“无路之路”,增加难度。
他想看看,这块石头,究竟能在这潭浑水中,砸出多大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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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段清鲤,对外界的风起云涌,一概不知。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立刻进入了静室。
他没有去回味那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也没有为自己创下的“壮举”而沾沾自喜。
他只是冷静地,复盘着自己的得失。
最大的收获,自然是那三块剑心石。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晶石入手冰凉,其中仿佛蕴含着一个由纯粹剑意构成的微缩世界。他能感觉到,一股股锋锐无匹的气息,正不断地着他的皮肤和神魂。
寻常修士,得到此物,都会小心翼翼地用神识去感悟、吸收其中的剑道真意。
但段清鲤,却做出了一个让任何剑修看到了都会吐血的举动。
他没有用神识,而是将剑心石,直接贴在了自己的口,心脏的位置。
“嗡!”
一股比秦无双的剑罡锋利了千百倍的剑意,瞬间透体而入,直刺他的心脏!
“噗!”
段清鲤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一种仿佛连灵魂都要被撕裂的剧痛!
但他没有移开剑心石,反而死死地咬住牙,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在用上古剑圣留下的剑意,来为自己已经锤炼过的心脏,进行最后的“淬火”!
他体内的五脏战歌,疯狂地奏响!那颗被锤炼过的、坚韧无比的心脏,在剑意的下,以一种更加剧烈的频率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在与那股侵入的剑意进行着最直接的对抗。
破损,修复,变得更强!
他竟然,真的将这剑道至宝,当成了一块磨刀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达到承受极限时,他才缓缓移开了剑心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比之前,又坚韧了至少一成!那股源于五脏的生命战歌,也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和谐。
“好东西。”
他看着手中光芒略微暗淡了一些的剑心石,由衷地赞叹道。
他将剑心石收好。这东西,是他后用来巩固境界的最好工具。
但,他如今面临的最核心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资源。
“养脏”已经完成了四步,只剩下最后一步——磨脾。据万晟前辈的玉简和无名兽皮卷的记载,淬炼脾脏,需要的是最厚重、最沉稳的“大地浊气”,以及海量的、能够补充气血后天之本的灵药。
这些,都不是在宗门内可以轻易获得的。
必须出去。
去更广阔的天地,去真正的荒野之中,寻找自己的机缘。
就在他下定决心之时,一道金色的宗主谕令,穿透了他的院门禁制,悬浮在了他的面前。
段清鲤接过谕令,神识扫过。
升为内门弟子?享核心弟子月俸?
他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有一丝了然。
这不过是,将他从一个泥潭,扔进了另一个更大的、更凶险的斗兽场而已。
他正准备将谕令放下,却注意到了谕令的最后一行小字。
“……另,念其修行不易,特准其在任务堂,接取‘镇守级’任务一次。”
镇守级任务?
段清鲤心中一动。他知道,这是宗门最高级别的任务,通常是派往某个边远之地,镇守一处矿脉、或是监视某个禁区,任务周期极长,动辄数年,但奖励也极为丰厚。
这或许,就是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机会。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再次走向任务堂。
当他以“内门弟子”的身份,走进任务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登记的弟子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恭敬敬地将他引到了内堂。
在内堂一块独立的、被强大禁制保护的光幕上,陈列着寥寥几个“镇守级”任务。
“镇守东海‘归墟’眼,监视海族动向。为期十年。奖励:贡献点一百万,上品法宝‘定海珠’一颗。”
“镇守北原‘万魔窟’入口,防止魔气外泄。为期二十年。奖励:贡献点三百万,宗门秘法《大焚天诀》一部。”
这些任务,每一个都凶险万分,奖励也丰厚到令人咂舌。但那动辄十数年的任务期限,也让所有天才望而却步。
段清鲤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最下方,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任务上。
“镇守‘雷鸣渊’三号观测台,记录天雷轨迹。为期一年。任务期间,需自给自足。危险性:极高。奖励:贡献点五万,宗门防御术法《雷光盾》一部。”
雷鸣渊。
段清鲤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铁师叔那张狂放的笑脸,和他口中的那句“沐浴九天神雷”。
这个任务的奖励,在所有镇守级任务中,是最寒酸的。而且明确标注了“危险性极高”,还没有任何后勤补给。对任何一个正统修士来说,这都是一个九死一生的苦差事。那终年不息的狂暴雷霆,是所有灵力的克星。
但对段清鲤而言。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天堂!
雷霆,至阳至刚,不正可以用来淬炼他这身筋骨皮肉吗?
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手,接下了这个在别人看来,等同于自的任务。
当他拿着任务凭证,走出任务堂时。
他知道,他在青云宗的“新手村”生涯,彻底结束了。
他将要踏上的,是一条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充满了雷鸣与毁灭,也充满了无尽可能的……无路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