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一中的考场外,挤满了人。
考生,送考的老师家长,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还有好奇的围观群众。1978年的高考,中断十年后恢复的第一届,牵动了无数人的心。全国有570万人报考,录取名额只有27万,录取率不到5%。
晟风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出奇地平静。他摸了摸口的玉佩,温温的,像陈阿婆的手。他又摸了摸布包里的准考证,硬硬的,像通往未来的船票。
“林晟风!”有人喊他。
是张建军,从人群里挤过来,满头大汗:“我找了你好久!你在哪个考场?”
“三号,你呢?”
“五号。考完门口等,一起吃饭。”
“好。”
两人击掌,像战士上战场前的互相鼓励。张建军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亢奋:“风仔,拼了!”
“拼了!”
开考铃响了。考生们像水一样涌进考场。晟风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坐下,把准考证、钢笔、铅笔摆在桌上,深呼吸。
第一门,语文。
试卷发下来,他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基础知识,阅读理解,文言文翻译,作文。作文题目是《路》,要求结合自身经历,不少于800字。
路。晟风心里一动。他想起了林村到深城的路,想起了山里的路,想起了阿爸走过的路,自己正在走的路。
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句:路,是人走出来的。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他全神贯注。基础知识部分,他做得很快,都是复习过的。文言文是《岳阳楼记》选段,他背过。阅读理解是一篇关于科学的短文,他看懂了。
最后是作文。他想了想,写下了自己的故事:一个山村少年,从深城到林村,从失学到复学,从家庭重负到备战高考。他写阿爸的腿,阿妈的泪,胡老师的书,陈老师的面。他写深夜的煤油灯,清晨的英语单词,山路上的汗水,考场前的晨曦。
他写:路很长,很崎岖,但只要向前走,就一定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写完最后一个字,交卷铃响了。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手在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中午,他和张建军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吃面。两毛钱一碗的阳春面,清汤寡水,但两人吃得很香。
“作文写得咋样?”张建军问。
“还行。你呢?”
“我写的长征路,把背的范文套上去了。”张建军咧嘴笑,“政治背了那么多,不用可惜。”
下午考数学。这是晟风的强项。试卷发下来,他扫了一眼,心里有底了。题不难,但计算量大。他沉下心,一道一道地做,草稿纸用了三张。
最后一道大题是几何证明,有点绕。他想了想,画了条辅助线,豁然开朗。写完证明过程,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小错误。
交卷出来,张建军脸色不太好:“最后那道几何题,我没做出来。”
“没事,一道题而已。”晟风拍拍他的肩,“明天还有三门。”
“嗯,拼了!”
第二天考物理、化学、政治。物理化学晟风发挥正常,政治是他最担心的,但题目出得中规中矩,他把背的提纲都写上去了,应该不会太差。
最后一门英语,晟风的弱项。但他这半年拼命背单词,做阅读,进步很大。听力没有,只有笔试。他认真做完了选择题、完形填空、阅读理解,最后的作文是“My Dream”,他写了想上大学,想当工程师,想回深城建设家乡。语法可能有错,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交卷铃最后一次响起。晟风放下笔,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场上有学生在打球,笑声传得很远。
结束了。两年的备战,一百天的冲刺,两天的考试,结束了。
他走出考场,腿有点软。不是累,是那种绷紧的弦突然松下来的虚脱感。张建军等在门口,两人对视,都没说话,只是用力拥抱了一下。
“考完了。”张建军说,声音有点哽咽。
“嗯,考完了。”
两人慢慢走出学校。校门口挤满了人,有欢呼的,有哭泣的,有沉默的。晟风在人群中看到了陈老师,他站在一棵树下,朝他们招手。
“考得怎么样?”陈老师问,眼神关切。
“还行。”晟风说。
“尽力了就行。”陈老师拍拍两人的肩,“走,老师请你们吃饭,庆祝一下。”
他们在县委招待所旁边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陈老师点了三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米饭。这是晟风几个月来吃得最好的一顿。
“多吃点,补补。”陈老师不停地给他们夹菜。
“老师,您也吃。”
“我吃过了。”陈老师笑着说,但自己只吃了点青菜。
吃完饭,陈老师送他们到汽车站。回林村的班车上,晟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田里的稻子绿油油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有农民在秧,弯腰,起身,像在画里。
他想起了阿爸阿妈。他们一定在等他的消息。
车到公社,天已经黑了。他走十里夜路回林村,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山路很静,只有虫鸣和脚步声。但他不害怕,心里很踏实。
到家了。屋里亮着灯,周秀英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快步迎上来。
“风仔,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还行。”他还是那句话。
“饿了吧?阿妈给你热饭。”
“阿爸呢?”
“睡了,一直念叨你。”
晟风进屋,看了看里屋。林建国睡着了,呼吸均匀。他腿上的夹板还没拆,但脸色好了些。
他吃了饭,洗了澡,躺到床上。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两天的高考,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试卷上的题目,考场里的气氛,交卷时的铃声……
他想起作文里写的:路,是人走出来的。
现在,他走完了高考这段路。接下来呢?
等成绩,填志愿,等录取。如果考上了,去上大学。如果没考上……他想起了陈伯的话:深城机会多,只要肯,饿不死。
但他不想去深城打工。他想去深城建高楼,造机器,做大事。那需要知识,需要文凭。
所以,一定要考上。他在心里祈祷。
那一夜,他睡得特别沉。没有梦,没有惊醒,像婴儿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高考成绩要一个月后才公布,这一个月,对考生和家长来说,是煎熬。
晟风没闲着。他重新捡起了生意,去赵老板那里结清了之前的账,又进了一批货。他需要钱,无论考不考得上,家里都需要钱。
赵老板听说他高考了,很惊讶:“小子,有志气啊。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等成绩。”
“要是考上了,我请你喝酒。没考上,来跟我,我带你跑生意。”
“谢谢赵老板。”
“谢啥,我看你是个做生意的料。脑子活,讲信用。”
晟风笑了笑。做生意是条路,但不是他最想走的路。他想起胡老师的话:有真本事,走到哪都不怕。他想有真本事,想学真东西。
等待的子里,他帮家里农活。秧,除草,施肥。烈下,他弯着腰,一株一株地秧,汗水滴进田里。很累,但心里踏实。土地不会骗人,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
有时他会坐在田埂上,看着远方的山。山那边,是韶关,是广州,是深城。世界很大,他想去看看。
七月底,成绩公布了。
那天,晟风正在地里活,山狗跑来找他,气喘吁吁:“风仔,快,快去公社!成绩出来了,贴榜了!”
晟风扔下锄头,跟着山狗往公社跑。十里路,他跑了不到半小时,到公社时,衣服都湿透了。
公社门口的宣传栏前,挤满了人。有考生,有家长,有看热闹的。红纸上写着名字和分数,从高到低排列。
晟风挤进去,手在抖。他从第一名开始看,一个一个往下找。
第十名,没有。
第二十名,没有。
第三十名,没有。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没考上?
继续往下看。第四十名,第五十名……在第六十三名,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晟风,总分412。
他愣住了。412分?去年的重点线是380,他超了32分!
“风仔,你考上了!”山狗在旁边喊,声音激动。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有羡慕的,有祝贺的。晟风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让让,让让!”陈老师挤进来,看到晟风,一把抱住他,“好小子,好小子!412分,全县第六十三,重点大学没问题!”
“老师,我……”晟风说不出话,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哭啥,这是高兴的事!”陈老师也红了眼眶,“走,去学校,商量填志愿。”
到了学校,陈老师拿出志愿表,给他分析:“你这个分数,能报的重点大学不少。中山大学,华南理工,武汉大学,都可以考虑。你想学什么专业?”
“我想学机械,或者建筑。”晟风说。他想起了深城,想起了那些在建的楼房。
“机械的话,华南理工不错,在广东,离家近。建筑的话,同济大学好,但在上海,远。”
“我想在广东。”
“那就报华南理工大学,机械工程专业。再报几个保底的,中山大学,华南师范。”
晟风填了志愿表:第一志愿,华南理工大学机械工程;第二志愿,中山大学物理系;第三志愿,华南师范大学数学系。
填完表,他拿着去公社盖章。路上,他脚步轻快,像要飞起来。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一切都很好。
回到家,他把消息告诉阿爸阿妈。周秀英哭了,又笑了,抱着儿子不松手。林建国躺在床上,眼睛红了,但笑着:“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
那天晚上,周秀英做了几个菜,还把过年留的一块腊肉煮了。一家人围着小桌,吃了顿团圆饭。菜很简单,但笑声很响。
“风仔,上了大学,好好学。”林建国说,“咱家祖祖辈辈,你是第一个大学生。给祖宗争光了。”
“嗯。”
“别惦记家里,阿妈能行。”周秀英给他夹菜,“就是离得远,要常写信。”
“华工在广州,不远,我能常回来。”
“那就好。”
饭后,晟风一个人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月光很好,洒了一地银白。他摸着口的玉佩,轻轻说:“阿婆,我考上了。您看见了吗?”
风过树梢,沙沙的响,像在回应。
他抬起头,看着南方的天空。深城在那个方向,广州也在那个方向。他要去的大学在广州,离深城很近,坐车只要几个小时。
四年。四年后,他大学毕业,就能回深城了。
到那时,深城会是什么样?他会在那里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期待着。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走上了最想走的那条。
八月,录取通知书来了。
那天,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一路按着铃铛,到了林家门前:“林晟风,挂号信!”
晟风跑出来,接过信封。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华南理工大学”,左下角是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几个字。
他的手在抖,拆了三次才拆开。抽出通知书,白纸黑字,写着:
“林晟风同学,你已被我校机械工程系录取,请于一九七八年九月十五前来报到。”
下面盖着鲜红的校章。
他看了又看,像要把每个字刻进心里。然后,他把通知书递给阿妈。周秀英接过,看了又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不识字,但认得儿子的名字,认得“华南理工大学”。
“阿妈,我考上了。”晟风说,声音哽咽。
“好,好……”周秀英只是重复这个字,哭得说不出话。
林建国也哭了。这个在火场里没哭,在手术台上没哭的汉子,看着儿子的录取通知书,眼泪流了满脸。
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邻居们来道喜,这个送几个鸡蛋,那个送一把菜。山狗来了,提着两瓶酒:“风仔,说好了,考上请你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陈老师来了,带着师母,提着一包点心。胡老师从广州写信来祝贺,还寄了五十块钱,说是路费。
那几天,林家像过年。虽然穷,但喜庆。晟风是林村第一个大学生,是全村人的骄傲。
但欢喜过后,是现实的难题:学费、路费、生活费。
华南理工是公费,不要学费,还有生活费补贴,但第一个月要自己带钱。路费,从林村到广州,要坐汽车到韶关,再坐火车到广州,加起来要十几块。生活费,第一个月至少要二十块。
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之前的积蓄全花光了,还欠着胡老师两百块。
“我去想办法。”晟风说。
“你还有什么办法?”周秀英发愁。
“我去找赵老板,借点。等到了学校,我勤工俭学,挣了还他。”
“又借钱……”
“阿妈,这是。等我毕业了,挣了钱,加倍还。”
周秀英不说话了。她知道儿子有主意,拦不住。
晟风去了韶关,找赵老板。赵老板听说他考上了华南理工,很爽快:“借多少?”
“五十块。”
“五十够吗?路费,生活费,买点东西。给你一百,不用急着还,毕业了再说。”
“赵老板,这……”
“拿着!”赵老板把钱塞给他,“我看人准,你小子将来有出息。这一百块,算我。以后发达了,别忘了老哥就行。”
“不会忘。”晟风郑重地说。
拿着钱,他去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硬座,八块五。又买了些用品:毛巾,牙膏,肥皂,笔记本。还给阿爸买了瓶好药,给阿妈买了块布。
剩下的钱,他交给周秀英:“阿妈,这钱你留着,给阿爸买药,买点好的吃。等我到了学校,就有补贴了,还能勤工俭学,每月给你寄钱。”
“不用寄,你自己留着,别饿着。”周秀英把钱推回来。
“我有办法,你放心吧。”
离家的子越来越近。周秀英给儿子收拾行李:一床薄被,两套衣服,几本书,还有一罐咸菜,二十个煮鸡蛋。
“到了广州,人生地不熟,要小心。”她一遍遍叮嘱。
“嗯。”
“跟同学好好相处,别惹事。”
“嗯。”
“吃饭别省,身体要紧。”
“嗯。”
林建国拄着拐,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半天说了一句:“常写信。”
“嗯。”
一九七八年九月十,晟风要走了。
天还没亮,他就起床。吃了阿妈煮的面,背上行李。周秀英送他到村口,山狗和陈老师也来了,要送他去公社坐车。
“阿妈,你回去吧。”晟风说。
“我看着你走。”周秀英眼睛又红了。
晟风抱了抱阿妈,又跟阿爸告别。然后转身,跟着陈老师和山狗,走上通往公社的路。
走了很远,他回头。阿妈还站在村口,身影很小,在晨雾中模糊了。阿爸拄着拐,站在门口,也看着他。
他挥挥手,转身,大步向前。
不回头,不能回头。回头会哭,会舍不得。
他要向前走,走向广州,走向大学,走向未来。
路很长,但他年轻,有力气,有梦想。
深城,等我。他在心里说。
四年后,我会回去。用我学到的知识,建设的本领,回去建设你。
晨光中,少年的身影越走越远,融进金色的光里。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他面前展开。
而深城,那个有海的地方,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蛇口工业区破土动工,罗湖口岸车水马龙,国贸大厦节节拔高。一个老人,在蛇口竖起一块牌子:“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改革的春雷,已经在南中国的天空炸响。
林晟风,这个从山村走出来的少年,即将汇入这股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