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县城高中是韶关地区重点中学,坐落在城东的山坡上。几栋三层的红砖楼,一个黄土场,几排白杨树,这就是全部。但对晟风来说,这已经是见过最“高级”的地方了。

一九七六年九月,他背着打补丁的蓝布书包,踏进了高一(三)班的教室。教室里四五十张面孔,大多穿着整洁的的确良衬衣,脚上是塑料凉鞋或解放鞋。只有他,一身粗布衣服,脚上是阿妈纳的千层底布鞋,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新同学?叫什么名字?”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花名册。

“林晟风。”

“林晟风……”老师在名单上找到名字,划了个勾,“坐第三排靠窗那个空位。”

晟风走到座位坐下。木桌面上刻满了字,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也有“某某某到此一游”。他用袖子擦了擦桌面,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整整齐齐摆好。

同桌是个圆脸女生,扎着两条麻花辫,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是乡下来的?”

晟风点点头。

“我叫王秀娟,县城的。”女生说,语气里有点优越感。

“你好。”晟风不卑不亢。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姓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慢条斯理。他讲了《诗经》里的《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抑扬顿挫的朗诵声在教室里回荡。

晟风听得入神。他喜欢这种有韵律的文字,像山歌,又比山歌文雅。他偷偷在作业本上抄下这首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下课后,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晟风坐在座位上,看数学课本。有人拍他肩膀,他抬头,是个高个子男生,皮肤黝黑,眼睛很亮。

“林晟风是吧?我叫张建军,体育委员。”男生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走,打球去?”

“我不会打篮球。”

“我教你,很容易的。”

晟风犹豫了一下,跟着去了场。篮球场是土场地,篮筐锈迹斑斑。张建军给他示范怎么运球、投篮,他学得认真,但动作笨拙,引来一阵笑声。

“别笑,谁不是从不会到会。”张建军制止了笑声,耐心地教。

从那以后,晟风每天下午放学都跟张建军打球。他身体协调性好,学得快,一个月后已经能打比赛了。打球让他交到了来县城后的第一个朋友,也让他融入了集体。

但真正的挑战在学习上。

晟风初中在公社中学,教学质量有限,到了县城高中,明显跟不上。特别是英语和物理,他几乎听不懂。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说一口标准的“伦敦音”,晟风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物理老师讲牛顿定律,他听得云里雾里。

第一次月考,他考了班级第三十二名,全年级二百多人,他排一百八十多。

卷子发下来,他看着那些红叉,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放学后,他一个人跑到学校后面的小河边,坐在石头上发呆。

“怎么了?考砸了?”张建军找过来,递给他一个馒头。

晟风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没说话。

“我第一次考得比你还差,”张建军在他旁边坐下,“我爹是猪的,我从小在肉铺长大,就知道玩,初中差点没毕业。上了高中,发狠读了半年,才赶上。”

“怎么赶的?”

“笨办法,多花时间。”张建军说,“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二点睡,别人玩的时候我看书,别人睡觉我还在看书。不懂就问,问老师,问同学,脸皮厚点,没什么丢人的。”

晟风看着他。张建军说得轻松,但他知道那半年有多苦。

“我也想试试。”他说。

“那就试,我陪你。”

从那天起,晟风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节奏。早上五点,宿舍还没亮灯,他就悄悄起床,在走廊的灯光下背英语单词。中午别人午休,他做数学题。晚上熄灯后,他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

不懂就问。英语不懂问王秀娟,她爸爸是县中学老师,英语好。物理不懂问张建军,他脑子活,一点就通。数学不懂就问老师,陈老师不嫌他烦,耐心讲解。

期中考试,他考了班级第二十名。期末,第十二名。高二上学期,进了前十。

老师们开始注意到这个沉默刻苦的乡下学生。班主任陈老师找他谈话:“林晟风,你想过将来考什么大学吗?”

晟风摇头。大学对他来说,还是个模糊的概念。

“以你的成绩,努力一把,能考重点。你想学什么专业?”

“不知道。”晟风老实说。他只知道要读书,要出息,但具体学什么,没想过。

“你喜欢什么课?”

“语文,还有数学。”

“文理都好啊,”陈老师笑了,“不过要分科了,你得选一个方向。喜欢理工科,就学理科,将来当工程师。喜欢文史,就学文科,当老师、当作家。”

工程师?作家?晟风都没想过。他想起阿爸,想起深城的造船厂,想起那些大机器。

“我想学工科,学造机器。”他说。

“那好,就选理科。”陈老师拍拍他的肩,“好好学,有困难找我。”

高二分科,晟风选了理科。课程更难了,物理、化学、生物,还有他最头疼的英语。但他不怕,他已经找到了方法:勤奋,加上不耻下问。

他还找到了另一个“老师”——学校图书馆。

县中图书馆不大,两间屋子,几千本书。但对晟风来说,那是宝藏。他办了借书证,一有时间就泡在里面。不光看课本参考书,还看小说、杂志、报纸。

他在图书馆看到了《人民报》,看到了上面关于“四个现代化”的报道,看到了邓小平复出的消息,看到了“改革开放”这个词第一次出现。他不太懂这些词的含义,但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他还看到了一本《广东画报》,有一期专门介绍深城。画报上的深城,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有新建的楼房,有宽阔的马路,有码头,有吊车。配图的文字说,深城要建“出口加工区”,吸引外资,发展经济。

晟风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深城,真的在变了。

他借了那本画报,晚上在宿舍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同宿舍的同学笑他:“林晟风,你看那破画报啥?又没美女。”

“这是我老家。”晟风说。

“你老家是深城?听说那边现在搞特区,有钱赚。”

“特区?”

“就是特殊政策,可以做生意,可以跟外国人打交道。我表哥在那边打工,一个月能挣五十块!”

五十块!晟风心里一震。在县城,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

“真的?”

“骗你啥?我表哥写信说的,那边在建工厂,招工,管吃管住,工资高。”

那天晚上,晟风很久没睡着。他看着画报上深城的照片,想着表哥说的五十块工资,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也许,不用等大学毕业,就能回深城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摇摇头,把这个想法压下去。阿妈卖了镯子供他读书,他不能半途而废。要读,要考上大学,要有真本事,才能回去。

他把画报小心地收好,放在箱底。那是他通往家乡的窗口,也是他奋斗的动力。

高二下学期,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九七七年十月,广播里传来消息:恢复高考了!

校园沸腾了。老师们激动得在课堂上哽咽,学生们兴奋地议论。十年了,高考中断了十年,现在终于恢复了。这意味着,凭成绩上大学,不需要推荐,不需要背景,只要考得上。

晟风听到消息时,正在做物理题。他的手一抖,钢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高考。大学。这是他从未敢想的路,现在,路通了。

那天晚上,他在记本上写下:1977年10月21,恢复高考。我要考大学,要考回深城。

目标明确了,剩下的就是拼命。

从那天起,晟风进入了“备战”状态。他制定了一张时间表,精确到分钟:早上五点起床背政治,六点背英语,七点吃早饭,上午上课,中午做数学题,下午上课,晚上自习到十一点,回宿舍再看一小时书。

他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睛更亮了。像一匹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盯着猎物,死死不放。

张建军也疯了。他基础差,但有一股狠劲。两人成了“战友”,互相监督,互相鼓励。谁偷懒了,另一个就踹一脚;谁坚持不住了,另一个就讲个笑话。

“风仔,你说咱俩能考上吗?”一天夜里,两人在场上跑步,张建军喘着气问。

“能。”晟风回答得很简洁。

“考不上咋办?”

“接着考,考到考上为止。”

“你牛。”张建军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我就跟着你,你考哪我考哪。”

“好。”

两个少年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星空璀璨,未来似乎也璀璨。

但就在晟风全力备战高考时,家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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