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秋天，深城的饥荒终于稍有缓解。
西村外的荒地上，公社组织补种了番薯。虽然收成不好，但挖出来的番薯瘦小，总算有点吃的。林建国的粮本上，每月多了二两油票，厂里偶尔还能发点“保健菜”——其实就是些菜帮子、萝卜皮。
晟风三岁了，能摇摇晃晃地满院子跑。这孩子头发黄软，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什么都好奇。他最常去的地方是村口的老榕树下，那里总有些老人晒太阳、讲古。
“风仔，过来。”陈阿婆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用油纸包着。
晟风摇摇晃晃地跑过去，陈阿婆打开油纸，里面是拇指大的一小块黄糖。
“舔舔，别吞太快。”
晟风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眼睛立刻亮了——甜！他舍不得多吃，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舔，一块糖能吃一下午。
“阿婆，再讲七仙女的故事。”晟风含糊不清地说。
陈阿婆笑了，满脸皱纹舒展开来。她是西村最老的老人，今年七十八了，据说年轻时见过“红毛鬼”（外国水手）。她的故事特别多，从田螺姑娘讲到孙悟空，从虎门销烟讲到孙中山。
“上次讲到哪了？哦，七仙女下凡……”陈阿婆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像西村边那条缓缓流动的河。
晟风依偎在她腿边，一边舔糖，一边听故事。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傍晚时分，周秀英找来：“风仔，回家吃饭了。”
“阿妈，阿婆给了我糖。”晟风炫耀地举起只剩一点点的糖块。
周秀英摸摸他的头，对陈阿婆说：“阿婆，您又惯着他。”
“小孩子，惯不坏。”陈阿婆摆摆手，“建国下班了？”
“还没，说今天厂里加班，修一条大船。”
两人正说着，林建国蹬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回来了。车把上挂着一条咸鱼，用草绳拴着，在夕阳下发着暗黄色的光。
“今天发的，国庆节福利！”林建国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周秀英眼睛一亮。咸鱼！这可是难得的荤腥。虽然只有巴掌大，但够一家人吃好几顿了。
晚饭是稀饭配咸鱼。周秀英小心地切下薄薄两片咸鱼，放在饭上蒸。咸鱼的香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晟风扒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
“别急，等阿爸先吃。”周秀英说。
林建国却把那两片咸鱼夹到妻儿碗里：“我厂里吃过了，今天有菜。”
“你又骗人。”周秀英不信，非要分他一片。
最后，一家三口一人分到小半片咸鱼。晟风舍不得吃，把咸鱼放在稀饭上，等饭浸透了咸味，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那咸腥的味道，混合着米汤的清淡，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味觉记忆。
夜里，晟风睡下后，林建国和周秀英在灯下说话。
“厂里可能要精简了。”林建国声音低沉。
周秀英心里一紧：“怎么说？”
“听车间主任透露的，上面有政策，要精简城镇人口。我们这些农村户口的工人，可能要下放回原籍。”
“可你是二级工啊，厂里不需要你？”
“需要，但政策……”林建国叹了口气，“我是粤北农村户口，当年招工来的。要是下放，就得回老家种地。”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噼啪作响。
“回就回吧，”良久，周秀英轻声说，“有地种，总饿不死。而且你老家还有父母，回去也能照应。”
“那你呢？你娘家在西村，跟我回粤北，人生地不熟……”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周秀英握住丈夫的手，“你在哪，我和风仔就在哪。”
林建国看着妻子，这个跟他吃了三年苦的女人，才二十六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他心里一酸，别过脸去。
窗外，深城的秋夜很安静。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声，更远处，是伶仃洋低沉的海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