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在县医院躺了三个月。
烧伤最严重的是左腿,深二度,感染了,医生说要植皮,但县医院做不了,得去市里。可去市里要钱,很多钱。林家把积蓄全拿出来,生产队也凑了些,还差一大截。
周秀英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她回了一趟深城西村,找当年的老邻居,七婶给了她五块钱,陈阿婆的侄子给了三块。她还偷偷挖出埋在老屋墙角的银首饰,到黑市上卖了。那些首饰是陈阿婆留下的念想,卖的时候,周秀英眼泪直流,但没办法。
晟风也想办法。他带着村里的孩子们去挖草药:金银花、夏枯草、鱼腥草,晒了卖到公社收购站。他还去河里摸鱼,到山上摘野果,能换钱的都去。
但他最常做的,是去医院陪阿爸。
县医院在县城西边,一栋二层灰砖楼。林建国住在一楼外科病房,六张床,他靠窗。病房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脓血混合的味道,晟风现在闻着已经不觉得难闻了。
林建国醒着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间在昏睡。烧伤的剧痛和反复的感染消耗着他的体力。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阿爸,喝口水。”晟风用小勺舀了温水,一点点喂到他裂的嘴唇里。
林建国慢慢吞咽,喉结滚动。他看着儿子,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气管也被烟熏伤了,说话困难。
“医生说你好多了,”晟风一边喂水一边说,“腿上的脓少了,新肉在长。”
这话半真半假。腿是好些了,但离能走路还早。而且植皮手术做不了,以后会留下大片的疤,左腿可能会瘸。
喂完水,晟风打来热水,给阿爸擦身。避开烧伤的地方,擦背、擦胳膊、擦没受伤的右腿。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从开始的笨拙,到现在的轻柔。他知道阿爸哪里会痛,哪里要轻。
擦完身,他拿出课本,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做作业。病房里很吵,其他病人的呻吟,家属的说话声,护士的脚步声。但晟风能专心,这是他练出来的本事。
“你在看什么?”旁边床的老头问。老头是伐木时被树砸断了腿,躺了两个月了。
“数学。”晟风说。
“看得懂?”
“嗯,老师教了。”
老头咂咂嘴:“我孙子跟你差不多大,整天就知道玩。你是个懂事的。”
晟风没说话,继续做题。他得抓紧时间,做完作业,还要去挖草药。
周秀英每天中午来送饭。她从家里走二十里路到医院,提着瓦罐,里面是稀饭,偶尔有个鸡蛋,是给林建国补身子的。她自己吃带来的红薯,就着开水。
“风仔,吃饭。”她把稀饭倒出一小碗给儿子,剩下的都给丈夫。
晟风摇头:“我吃过了。”其实没吃,但他知道家里的粮不多。
“胡说,快吃。”周秀英硬把碗塞给他。
母子俩推让着,最后一人吃一半。
一天下午,林建国精神好些,能说话了。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风仔……过来。”
晟风放下书,凑到床边。
林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说:“阿爸……可能……站不起来了。”
“不会的,医生说能好。”晟风急忙说。
林建国摇摇头:“我自己知道……腿……废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这个家……以后……靠你了。”
晟风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憋了三个月,没哭过。再难,再累,再饿,他都没哭。但阿爸这句话,像一针,扎破了他心里那个鼓胀的气球。
“我能行,”他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但坚定,“阿爸,我能行。你好好养病,家里有我。”
林建国笑了,那是他受伤后第一次笑,虽然比哭还难看。
“好……我儿子……长大了。”
那天晚上,晟风做了一个决定。他找到主治医生,一个姓吴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总是皱着眉。
“吴医生,我阿爸的腿,真没办法了吗?”
吴医生看看他,叹口气:“植皮手术能做,但县医院条件有限。去市里,或许有希望。但费用……”
“要多少钱?”
“至少五百块。”
五百块。对林家来说,是天文数字。林建国在农机站一个月二十八块,不吃不喝要存近两年。而现在,家里不仅没收入,还欠着债。
晟风没说话,转身走了。他没回病房,而是走到医院后面的小树林。树林里有个石凳,他常在那里看书。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手里的课本。语文书翻开的那一页,是《为人民服务》。他认得那些字,但此刻,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爬不进他心里。
他想起了山火那天,阿爸冲进火场的背影。想起了阿妈每天走二十里山路送饭的脚。想起了陈阿婆临死前说的话:“人不能忘本,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也想起了自己口的玉佩,温温的,贴着皮肤。
“我要挣钱。”他对自己说。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怎么挣五百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做。
第二天,他去找了山狗。山狗比他大一岁,但辍学早,已经在生产队挣工分了。
“山狗哥,有没有什么来钱的路子?”
山狗正在修锄头,抬头看他:“你小子想钱想疯了?你阿爸的医药费?”
晟风点头。
山狗挠挠头:“不好弄。现在不让做买卖,抓到了就是投机倒把。要不……你跟我去石灰窑背石头?一天能给两毛。”
“去!”
“可那是大人的活,你太小……”
“我能行。”晟风打断他。
山狗看着他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住:“那明天一早,村口见。”
石灰窑在林村后山,要走五里山路。晟风天不亮就起床,揣了两个红薯,跟山狗一起出发。
窑里热气蒸腾,石灰石烧得发白,工人们光着膀子,用背篓把石头从窑里背出来,倒到空地上。一篓石头几十斤,大人背都吃力,何况孩子。
“你就倒倒渣吧,轻点。”窑主是个黑脸汉子,看晟风瘦小,没让他背石头。
倒渣就是把烧过的石灰渣铲到一边。活不算重,但灰大,呛人。晟风了一天,出来时浑身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
“给,一毛五。”窑主数给他几个硬币。
“不是说两毛吗?”
“大人两毛,你一毛五。不?不明天别来了。”
晟风接过钱,紧紧攥在手里。一毛五,离五百块还很远,但这是第一步。
晚上回家,周秀英看到他一身灰,心疼得直掉眼泪:“风仔,别去了,阿妈能行。”
“我能行。”晟风还是那句话,打水洗脸,手上磨出了水泡,他没说。
从那天起,晟风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医院-石灰窑-家。早上天不亮去医院,给阿爸擦身、喂饭;然后去石灰窑活;傍晚回来,做作业,睡觉。
一个月下来,他挣了四块五毛钱。手磨破了,肩膀压肿了,但他没吭一声。
他把钱交给周秀英:“阿妈,你收着。”
周秀英看着儿子黝黑消瘦的脸,接过那叠皱巴巴的毛票,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风仔,阿妈对不住你……”
“没有的事。”晟风咧嘴笑了,露出白牙,“阿妈,我想好了,以后我多活,多挣钱。等阿爸好了,我们回深城。”
“回深城?”
“嗯。阿爸的腿就算好了,也不了重活。深城靠海,说不定有轻省点的活。而且……”他顿了顿,“阿婆不是说吗,深城会变好的。我想去看看。”
周秀英看着儿子,突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那个在深城老屋里出生的娃娃,那个在粤北山村里奔跑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个能扛起家庭重担的少年了。
“好,”她擦眼泪,“等阿爸好了,我们回深城。”
窗外,月色如水。林村的夜很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病床上,林建国在昏睡中皱了皱眉,似乎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了深城造船厂,机床轰鸣,海鸥飞翔。他站在船台上,看着自己参与建造的大船缓缓下水,驶向蔚蓝的大海。
而现实中,他的儿子,那个十一岁的少年,正握紧拳头,对自己发誓:一定要带阿爸回深城,一定要让这个家好起来。
五百块,像一座山,压在他稚嫩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