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一九七八年三月,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林建国手术后回了家,但恢复得慢。钢板打在腿骨里,走路要拄双拐,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周秀英要照顾他,还要出工挣工分,家里的事,几乎全落在晟风肩上。

晟风每天的时间像用刀切过一样精确:早上五点起床,生火做饭,给阿爸擦身,喂药;六点出门,走十里路到公社中学——他转学回来了,因为县城高中太远,照顾不了家;七点上课,中午回家做饭,下午上课,晚上自习到十点,回家继续看书到凌晨。

他瘦得像竹竿,但眼睛亮得吓人。班主任陈老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是从县城高中调回来的老教师,知道晟风的潜力,也知道他家的难处。

“林晟风,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一天放学后,陈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饭盒,里面是几个馒头,还有几片腊肉。

“老师,我不能要……”晟风推辞。

“拿着!”陈老师语气严厉,“你要高考,要考大学,没有好身体怎么行?这是我爱人做的,不多,你补充点营养。”

晟风接过饭盒,鼻子发酸:“谢谢老师。”

“别谢我,你要谢自己。”陈老师看着他,“全班四十几个学生,你是最拼的。但光拼不行,要讲方法。你最近几次模拟考,数学、物理不错,但语文、政治拖后腿。特别是政治,现在高考政治占分重,你不能丢。”

晟风点头。他知道自己的短板,但没时间补。语文要背古文,政治要背政策条文,都需要大块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这样,从今天起,你每天晚自习后来我这儿,我给你补一个小时政治。语文我让李老师给你补,她是你师母,有经验。”

“老师,这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陈老师摆摆手,“我这辈子教了多少学生,有出息的,没出息的,都见过。你是我见过最有可能出息的,我不能看着你被耽误。”

从那以后,晟风每天的生活又多了一项:晚上十点下自习,去陈老师家补课。陈老师家就在学校后面,一间小平房,屋里堆满了书。师母李老师是语文老师,温和耐心,给他讲古文,教他写作文。

有时补课到深夜,师母会下一碗面条,卧个鸡蛋。晟风不好意思吃,但师母硬要他吃:“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饱怎么行?”

晟风吃着热乎乎的面条,眼泪掉进碗里。他想起了胡老师,想起了叶老师,想起了陈阿婆。他遇到的老师,都对他好。他知道,这份恩情,他得用一辈子还。

补课有效果。四月模拟考,晟风的总分进了年级前十。政治提高了二十分,语文提高了十五分。陈老师拿着成绩单,笑了:“照这个趋势,重点大学有希望。”

但晟风不敢高兴。他知道,这只是模拟考,真正的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而且,家里又出问题了。

林建国腿上的伤口感染了,发高烧。赤脚医生来看,说要去医院打抗生素,但家里没钱了——之前的积蓄全花在手术上,晟风做生意的钱也贴补了家用,现在口袋里只剩下几块钱。

“我去想办法。”晟风对阿妈说。

“你还有什么办法?”周秀英眼睛红肿,“风仔,要不……要不你别考了,找个工作吧。你阿爸这样,我一个人撑不住……”

“阿妈,”晟风打断她,“高考我一定要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之前的生意,因为高考在即,他已经停了。赵老板那边,他也不好意思再去开口——已经欠了人家很多人情。

他想起了山狗。但山狗家里也困难,上次借的五十块还没还。

走投无路时,他想起了一个人:胡老师。

胡老师还在林村小学教书,但听说最近在办回城手续——政策松动了,知青可以返城。晟风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胡老师家。

胡老师正在收拾行李,书装了好几个纸箱。看见晟风,他笑了:“风仔,你来了。正好,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书堆里翻出几本书,是高考复习资料,还很新。

“这些是我托人从省城买的,最新版的。你拿去看,有不懂的来问我——不过我也快走了,月底就回广州。”

“胡老师,你要走了?”晟风心里一空。

“嗯,政策允许了,家里也催。”胡老师推了推眼镜,“风仔,你复习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还行,”晟风犹豫了一下,“但家里……我阿爸伤口感染,要去医院,没钱。”

胡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晟风:“这里有两百块,你先拿着用。”

“不行,老师,我不能要!”晟风急忙推辞。

“拿着!”胡老师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这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考上大学,工作了,再还我。写个借条就行。”

晟风眼眶发热。他接过信封,沉甸甸的,像压着千斤重担。

“老师,我一定会还您的。”

“我相信你。”胡老师拍拍他的肩,“风仔,记住,知识改变命运。你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别被眼前的困难打倒。熬过去,前面就是海阔天空。”

“嗯!”

“还有,”胡老师压低声音,“深城现在变化很大,建特区了。你以后要是想回去,机会多的是。但不管去哪,先把书读好,把本事练硬。有真本事,走到哪都不怕。”

“我记住了。”

从胡老师家出来,晟风攥着那个信封,心里既有感激,也有压力。两百块,在1978年不是小数目,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他要还,一定要还。

他用这笔钱送阿爸去了医院。打了一周抗生素,感染控制住了。但医生说要继续治疗,还要换药,还要营养,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晟风算了一下,胡老师给的两百块,最多能撑两个月。两个月后,高考就结束了。他必须考上,必须考上公费大学——公费大学不要学费,还有生活费补贴。

那是他唯一的出路。

时间进入五月,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学校里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大大的“30”,每天有人改数字。同学们走路都带着小跑,吃饭时还在背单词,上厕所都拿着政治提纲。

晟风更是拼了命。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亢奋。他做了个时间表,贴在床头:

5:00-6:00 背政治

6:00-7:00 背英语

7:00-12:00 上课

12:00-13:00 吃饭、做数学题

13:00-17:00 上课

17:00-18:00 吃饭、背语文

18:00-22:00 晚自习

22:00-23:00 陈老师家补课

23:00-1:00 复习、做模拟题

一天十八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全在学习。他瘦了十斤,颧骨凸出,但眼神像淬了火的刀,锋利,坚定。

陈老师担心他身体,让他注意休息。他说:“老师,我没事。等考完了,睡三天三夜。”

他真的没事吗?只有他自己知道。有时看书看久了,眼前会发黑,要扶着桌子才能站稳。有时半夜会突然心悸,像有只手攥着心脏。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五月中旬,发生了一件让他分心的事。

山狗来找他,神秘兮兮地说:“风仔,有个赚大钱的机会,不?”

“什么机会?”

“倒卖电子表。”山狗压低声音,“从香港过来的,一块进价十块,能卖三十。我认识一个水客,能从深圳带过来。”

“深圳?”晟风心里一动。

“对,就是你们深城。现在那边管得松,很多香港货进来。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好卖得很。”

晟风犹豫了。十块进,三十卖,利润两倍。如果他有一百块本钱,一次就能赚二百。有了二百块,阿爸的医药费就解决了,他也不用欠胡老师那么多。

但风险呢?倒卖走私货,抓住了是要坐牢的。而且离高考只有二十天了,他不能分心。

“山狗哥,我现在没时间,也没本钱。”他说。

“本钱我可以借你,赚了对半分。时间不用多,周末去一趟县城就行。”

“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晟风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一次就能赚二百,够阿爸治病的。高考重要,但阿爸的命更重要。而且机会难得,错过了就没有了。

另一个声音说:不能!这是走私,是犯罪。被抓了,高考就完了,一辈子就完了。胡老师、陈老师对你寄予厚望,你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看见自己戴着手铐,站在批斗台上,下面的人指指点点。阿妈在台下哭,阿爸拄着拐想冲上来,但被人拦着。陈老师摇头叹气,胡老师转身离开……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不,不能。他对自己说。钱可以慢慢挣,但路不能走歪。阿爸阿妈宁可自己苦,也不会让他走歪路。

第二天,他找到山狗:“山狗哥,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了。我要高考,不能分心。”

山狗看着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小子,有股倔劲。行,不就不。好好考,考上了,哥请你喝酒。”

“一定。”

拒绝了山狗,晟风心里反而轻松了。他知道自己选对了路。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人要有底线,就像阿爸说的:别贪心,别害人,留后路。

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复习。最后二十天,他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模拟题做了一套又一套,错题本记了厚厚一本,政治提纲背得滚瓜烂熟。

五月底,最后一次模拟考。晟风考了年级第三。陈老师拿着成绩单,手在抖:“好,好!林晟风,保持这个状态,重点大学没问题!”

但晟风不敢松气。他知道,模拟考和真正的高考,是两回事。心态、状态、运气,都很重要。

六月,高考前一周。

学校放假,让学生自己复习。晟风在家,把所有的课本、笔记、模拟题又过了一遍。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吃饭睡觉,不别的。

周秀英心疼儿子,想给他补补,但家里实在没什么好东西。她去邻村借了十个鸡蛋,每天给晟风煮一个。晟风不肯独吃,非要分给阿爸一半。

“阿爸,你吃,你养身体。”

“你吃,你要考试。”

父子俩推来推去,最后一人半个。

高考前一天,晟风去了趟公社卫生院,给阿爸拿药。回来时,在村口遇到了陈阿婆的侄子,陈伯。陈伯是公社部,刚从深城出差回来。

“风仔,听说你要高考了?”陈伯问。

“嗯,明天考。”

“好好考,”陈伯拍拍他的肩,“你阿婆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她临走前还念叨你,说你有出息。”

晟风心里一热:“陈伯,深城……现在怎么样?”

“变化大啊!”陈伯眼睛亮了,“到处在建楼,在修路。香港人来,办工厂。工资高,一个工人一个月能拿五六十块!我这次去,看到好多年轻人往那边跑,找工作,做生意。”

“我能去吗?”晟风脱口而出。

陈伯笑了:“你现在要高考,考上了上大学,比打工强。但要是考不上……”他顿了顿,“深城机会多,只要肯,饿不死。”

考不上,就去深城。晟风在心里记下了。

但他告诉自己:一定要考上。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更好地回去。

晚上,周秀英给儿子收拾考试用的东西:钢笔,灌满墨水;铅笔,削好;橡皮,尺子,准考证,用布包好。又煮了两个鸡蛋,用红纸染红了,说是“满堂红”。

“风仔,别紧张,正常考就行。”周秀英说。

“嗯。”

林建国躺在床上,看着儿子:“风仔,阿爸腿不行了,但眼睛还亮。我看得出来,你能行。”

“阿爸,等我考上了,接你去城里住。”

“好,阿爸等着。”

那一夜,晟风睡得很踏实。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二天,一九七八年七月二十,高考第一天。

天还没亮,晟风就醒了。他穿上最净的衣服——是周秀英用林建国的旧工装改的,洗得发白,但整齐。吃了两个红鸡蛋,喝了碗粥,背上布包,走出家门。

晨光微熹,山村的清晨很安静。有早起的鸟在叫,有炊烟袅袅升起。村口的老槐树下,陈老师等在那里,旁边停着一辆拖拉机——是公社派的,送考生去县城考点。

“老师,您怎么来了?”

“我来送你们。”陈老师说。他身后,还有几个同村的考生,都紧张又兴奋。

拖拉机车斗里铺了稻草,考生们坐上去。陈老师也爬上来,坐在晟风旁边。

“紧张吗?”

“有点。”

“紧张正常,不紧张才怪。”陈老师笑了,“记住,平时怎么做的,考场上就怎么做。相信自己的准备。”

拖拉机突突突地启动,驶上通往县城的公路。晨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晟风看着渐渐远去的林村,看着晨光中熟悉的山水,心里突然很平静。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去县城卖货,去韶关冒险,去上学,回家。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心情,不同的目标。

但今天,是最重要的一次。

他要走过这条路,走向考场,走向未来,走向那个有海的地方。

深城,等我。

他在心里说。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