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冬天,林村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粤北山区很少下雪,但那年特别冷,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山头白了,树梢挂了冰凌。孩子们兴奋地打雪仗,堆雪人,大人们却愁眉苦脸——这么冷,开春的庄稼怕是要受影响。
晟风十一岁了,已经是半大小子。他个头蹿得很快,几乎到周秀英肩膀,手脚细长,但很有劲,能挑半桶水走山路不喘气。他在村里的“耕读小学”上四年级——所谓耕读小学,就是半天上课,半天劳动。老师是村里一个初中毕业生,水平有限,但晟风学得认真,已经是班上最好的学生。
林建国还在公社农机站,因为手艺好,被提拔成了修理组长,工资涨到每月二十八块,虽然还是临时工待遇,但已经让林家宽裕不少。周秀英在生产队出工,工分也涨了,加上养了两头猪、十几只鸡,子总算有了起色。
但一场意外,打破了这份艰难维持的平静。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林建国从公社回来,带回来一小条猪肉——不是一斤,是“一条”,也就三四两,瘦多肥少,但已经是难得的荤腥。周秀英准备包饺子,白菜猪肉馅,虽然肉少菜多,但总算是饺子。
晟风和村里几个孩子去后山砍柴。快过年了,要多备些柴火。他们拿着柴刀、绳子,说说笑笑地上山。
冬天的山很安静,树叶落了,草枯了,只有松树还绿着。孩子们手脚麻利,很快就砍够了柴,捆好,准备下山。
突然,山狗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好像有烟。”
孩子们都停下脚步,四处张望。晟风爬到一块大石头上,往远处看。只见对面山头冒起了黑烟,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着火了!”有孩子喊。
真的是山火。冬天燥,一点火星就能燎原。火借风势,很快就蔓延开来,红色的火舌吞噬着枯草灌木,噼啪作响。
“快下山告诉大人!”山狗丢下柴捆就往山下跑。
孩子们也跟着跑。晟风跑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火是从对面山头烧过来的,而那个方向,有一片杉树林,树林那边,是村里的茶山!
“不好!”晟风停住脚步,“火会烧到茶山!”
茶山是林村的命子。虽然茶叶不值什么钱,但每年春天采茶,能换点零花钱。而且茶树一旦烧死,再长起来要好几年。
“那怎么办?”孩子们也慌了。
“我们去茶山那边,砍隔离带!”晟风想起在书上看到的,森林灭火要砍隔离带,阻止火势蔓延。
“可火那么大……”
“不去就全烧了!”晟风拿起柴刀,“愿意去的跟我来!”
山狗犹豫了一下,也拿起柴刀:“我去!”
其他孩子见状,也都跟上了。十一二个半大孩子,拿着柴刀,绕路往茶山方向跑。
等他们跑到茶山脚下,火已经烧过来了,离茶山只有几十米远。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人直咳嗽。
“快砍!把茶树和杂草砍掉,清出一条空地!”晟风喊道。
孩子们拼命砍起来。但茶树虽然不高,却很硬,柴刀砍上去,震得手发麻。而且他们人小力气小,砍了半天,也没清出多宽的空地。
火越来越近了,已经能感觉到灼热。有孩子怕了,扔下柴刀往回跑:“不行了,快跑吧!”
“不能跑!跑了茶山就没了!”晟风喊,但声音被噼啪的燃烧声淹没。
就在危急时刻,大人们赶到了。林建国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铁锹。看到孩子们还在火场边,他眼睛都红了:“风仔!快带他们走!”
“阿爸,我们在砍隔离带……”
“胡闹!不要命了!”林建国一把拉起儿子,“所有人,撤到安全地方!”
大人们接过工具,开始砍树挖土。他们有经验,力气大,很快就清出一条两米宽的隔离带。但风突然转向,火舌舔过隔离带,点燃了另一侧的杂草。
“糟了!”有人喊。
林建国离得最近,他脱下衣服,冲上去扑打火苗。但风太大,火苗乱窜,他的衣服瞬间就着了。
“建国!”远处传来周秀英撕心裂肺的喊声。她听说山火,赶来帮忙,正好看到这一幕。
晟风也看到了。他脑子一热,捡起一树枝就冲过去。
“风仔回来!”周秀英想拉住他,但没拉住。
晟风冲到他阿爸身边,用树枝拍打阿爸身上的火。林建国倒在地上,身上好几处着火,他痛苦地翻滚着。
“水!快拿水来!”有人喊。
但最近的水源在山下,来不及了。
晟风急中生智,脱下自己的棉袄——那是周秀英用旧棉絮和碎布缝的,虽然破,但厚实。他把棉袄盖在阿爸身上,然后整个人压上去,用身体压灭火苗。
棉袄烧着了,烫得晟风龇牙咧嘴,但他死死压着,一动不动。
终于,大人们提来了水,浇灭了林建国身上的火。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晟风拉起来,他的棉袄已经烧了大半,里面的衣服也烫坏了,手臂上起了泡。
“风仔,你怎么样?”周秀英冲过来,抱着儿子大哭。
“我没事,阿爸……”晟风忍着痛,看向林建国。
林建国被抬到一边,浑身焦黑,已经昏迷。他的脸、手、都有烧伤,最严重的是左腿,裤子烧没了,皮肉焦糊。
“快送卫生院!”生产队长喊。
大人们用门板做担架,抬起林建国往山下跑。周秀英跟着,晟风也想跟,但腿软,走不动。山狗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山火最终被扑灭了,只烧了一个山头,茶山保住了。但林建国受了重伤,被送到公社卫生院时,已经奄奄一息。
公社卫生院条件有限,只能做简单处理。医生说,烧伤面积太大,感染风险高,必须送县医院。
可县医院在五十里外,怎么去?而且医药费哪里来?
“送!马上送!”生产队长一拍桌子,“林建国是为了救集体的财产受伤的,队里出钱!我去找拖拉机!”
那天晚上,林建国被抬上拖拉机,送往县医院。周秀英和晟风跟着,晟风手臂上简单包扎了一下,也上了车。
山路颠簸,林建国在昏迷中痛苦呻吟。周秀英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晟风坐在一旁,看着阿爸烧焦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如果不是他提议去砍隔离带,阿爸就不会来,就不会受伤。
“阿妈,是我不好……”他哽咽着说。
周秀英摇摇头,把儿子搂在怀里:“不怪你,你阿爸是党员,是生产队长,就算你不去,他也会去的。”
“可是……”
“没有可是。”周秀英擦眼泪,声音突然变得坚定,“风仔,记住今天。记住你阿爸为什么受伤。他是为了集体,为了保护大家的东西。人活一世,有些事,就算知道危险,也要去做。因为那是责任。”
责任。十一岁的晟风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词。
拖拉机在黑夜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晟风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那个在树洞里偷看《水浒传》的孩子,那个在深城老榕树下听故事的娃娃,在这一夜的山火中,烧成了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始理解苦难、责任和牺牲的少年。
县医院到了。医生护士把林建国推进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晟风紧紧握住口的玉佩。
陈阿婆,阿爸。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