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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一九七二年初春,林建国终于出院了。

命保住了,但左腿落下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不了重活。农机站的工作丢了——临时工,受伤了自然就没了。生产队照顾他,安排他看仓库,一天记六个工分,比壮劳力少一半,但总比没有强。

晟风还在石灰窑了三个月,攒了十三块钱。加上周秀英养猪卖的钱,还了部分债,还剩三十多块外债。子紧巴巴的,但总算能过了。

晟风也回到了学校。辍学半年,功课落下一大截。但他聪明,加上在病床前自学,很快就赶了上来。期末考,他考了全班第一。

老师姓胡,是个下乡知青,戴眼镜,说话有口音。他看晟风的卷子,很惊讶:“林晟风,你这半年没来上课,怎么学的?”

“自己看的书。”晟风老实说。

胡老师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代数》:“这个,能看懂吗?”

晟风接过书,翻了翻。是初中的课本,有方程,有函数。他摇摇头:“看不懂。”

“想学吗?”

“想。”

“那以后每天放学,来我这儿,我教你。”胡老师说。

胡老师住在大队部旁边的小屋,原是放农具的仓库,腾出一半给他住。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上面全是书。

晟风第一次去,被那一架子书震撼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书。

“想看哪本,自己拿。”胡老师说。

晟风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苏联小说。翻开,密密麻麻的字,有些认不全,但能猜。

“这本书好,保尔·柯察金,钢铁一样的意志。”胡老师泡了杯茶,茶叶是山上采的野茶,很苦,“你想学代数,先要把算术基础打牢。来,今天先讲分数……”

从那以后,晟风每天放学都去胡老师那儿。学完代数,就看胡老师的书。胡老师的藏书很杂,有《红岩》《林海雪原》这样的革命小说,也有《青春之歌》《三家巷》这样的“毒草”,甚至还有几本外国小说,用牛皮纸包着书皮,看不出名字。

“这些书,现在不让看,”胡老师指着那些包了书皮的书,“你看可以,但不能说出去,也不能借给别人。”

晟风点头。他已经学会了保守秘密。

一天,他在胡老师书架上发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叫《农村实用手册》,里面教怎么种菜,怎么养鸡,怎么搞副业。他如获至宝,借回去看。

手册里有一章讲“土法孵小鸡”,用煤油灯、木箱、棉絮就能孵。晟风看了几遍,记在心里。

“阿妈,我们孵小鸡吧。”晚饭时,他说。

“拿什么孵?母鸡抱窝要到春天。”周秀英说。

“不用母鸡,用煤油灯。”晟风把手册上的方法说了一遍。

周秀英将信将疑,但看儿子说得认真,就同意了。家里正好有二十几个鸡蛋,是攒着换盐的。

晟风找了个破木箱,里面铺上棉絮,上面吊个煤油灯,灯芯拧到最小,保持温度。他把鸡蛋放进去,每天翻几次,用体温计量温度——体温计是找赤脚医生借的,答应孵出小鸡送他两只。

头几天,周秀英不抱希望,觉得儿子是胡闹。但第七天,晟风拿着鸡蛋对着煤油灯照,兴奋地喊:“阿妈,你看,有血丝了!”

周秀英凑过去看,真的,鸡蛋里隐隐有红色的网。那是小鸡的血管。

二十一天后,第一只小鸡啄破蛋壳,湿漉漉地钻了出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最后孵出十八只,只有三个“寡蛋”。

“成了!”晟风捧着小鸡,手在颤抖。

周秀英看着满箱子毛茸茸的小黄球,又看看儿子熬红的眼睛,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十八只小鸡,养大了能卖钱。晟风算过,一只母鸡一年能下一百多个蛋,十八只就是一千多个蛋,能换不少钱。

但他不满足。他从《农村实用手册》里又学了一招:用发酵饲料喂猪,长得快。于是他把家里两头猪的饲料改了,用红薯藤、野菜加上酒糟发酵,猪果然爱吃,长得也快。

他还从胡老师那里借了本《赤脚医生手册》,学着认草药。林村周围的山上,草药很多:车前草、金银花、夏枯草、鱼腥草……他每天早起一小时,上山采药,晒了卖到公社收购站。

三个月后,小鸡长大了,开始下蛋。晟风不让吃,全部攒起来,攒够一百个,用篮子拎到公社集市上卖。

那是他第一次“做买卖”。

公社集市十天一次,在镇中心的空地上。农民们把自家的鸡蛋、蔬菜、鸡鸭拿来卖,换点油盐钱。也有公家的供销社卖布匹、用品,但要票。

晟风找了个角落,把篮子放下,鸡蛋用谷糠垫着,怕碰破。他不好意思吆喝,就蹲在那儿,等别人来问。

“鸡蛋怎么卖?”一个大婶问。

“一毛钱三个。”晟风小声说。这是他打听好的价钱。

“一毛四行不行?我全要了。”

晟风心算了一下,一百个鸡蛋,一毛钱三个,能卖三块三;一毛四,能卖四块六。多了一块三。

“行。”他点头。

大婶高高兴兴地数鸡蛋,付钱。晟风接过那四块六毛钱,手都在抖。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生意”赚这么多钱。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晟风胆子大了,不光卖鸡蛋,还卖草药,卖自己编的竹篮——这也是跟村里老人学的。他还发现,集市上有人偷偷卖粮票、布票,价格比公家高。但他不敢碰,那是“投机倒把”,抓住了要坐牢。

一天,他在集市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山狗,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只野兔。

“山狗哥,你也来了?”

山狗抬头,咧嘴笑:“风仔啊,我打的兔子,换点烟钱。”

两人聊起来。山狗说,他现在不光打猎,还跟人合伙,从山里收山货,到县城卖,能赚差价。

“县城让卖吗?”晟风问。

“偷偷的,在桥底下,有人管就跑。”山狗压低声音,“风仔,你脑子灵,要不一起?你收,我卖,赚了对半分。”

晟风心动了。但他想起阿爸的话:人要有良心,要走正道。投机倒把,算正道吗?

“我想想。”他说。

晚上,他问胡老师:“老师,做买卖是不是不对?”

胡老师正在批改作业,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商品交换是必要的。但现在的政策,不允许私人买卖。这叫矛盾。”

“那怎么办?”

胡老师想了想,说:“孔子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要不害人,不违法,凭劳动挣钱,没什么不对。但要注意方法,别被抓了。”

这话说得很圆滑,但晟风听懂了:可以做,但要小心。

第二天,他去找山狗:“我。但我不去县城,我在村里收,你去卖。”

“行!”

于是,晟风开始了他的“小生意”。他在村里收鸡蛋、草药、竹编,价格比公社收购站高一点,农民都愿意卖给他。他攒够一批,就交给山狗,山狗拿到县城黑市卖,赚的差价两人平分。

第一次分钱,晟风拿到了八块钱。他拿着钱,手又抖了。八块钱,够阿爸一个月的药钱。

但他没告诉家里。周秀英问钱哪来的,他说是帮胡老师抄书挣的——倒也不全是假话,他确实帮胡老师抄过书,一本两毛钱。

他把钱藏在一块砖头下,床底下。一分一分地攒,像燕子衔泥,像蚂蚁搬米。

到一九七三年春天,他攒了六十七块钱。加上家里卖猪的钱,终于还清了所有外债。

还完债那天,周秀英做了一顿饭:白菜炖粉条,加了点猪油,香得诱人。还蒸了白米饭,不是掺了红薯的,是纯白米饭。

林建国端着碗,手在抖。自从受伤后,他很少说话,总是一个人发呆。但那天,他开口了:“风仔,阿爸拖累你了。”

“没有的事。”晟风给他夹菜,“阿爸,债还清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林建国点点头,慢慢吃饭。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晟风没说话,只是埋头吃饭。他知道阿爸心里苦,一个曾经能扛两百斤的汉子,现在走路都要拄拐,那种滋味,他懂一点。

饭后,晟风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阿爸,阿妈,这是剩下的钱,二十块。我想……我想去趟县城。”

“去县城啥?”周秀英问。

“买书,也看看。”晟风说,“胡老师说,县里新华书店书多,我想买几本。”

其实,他还想去看看县城的“黑市”,看看山狗说的“桥底下”是什么样。但他没说。

周秀英看着儿子。晟风十三岁了,个子快赶上她了,肩膀宽了,手上有茧,眼里有光。她突然意识到,儿子已经能自己做主了。

“去吧,路上小心。”她说。

林建国也点头:“该出去看看了。”

晟风笑了。那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五块钱——不敢多带,怕丢——踏上了去县城的路。二十里山路,他走得飞快,心里有团火在烧。

县城,会是什么样?

深城,又是什么样?

他摸着口的玉佩,脚步更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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