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秋天,深城来了信。
信是陈阿婆托人写的。写信的人是西村小学新来的老师,姓李,字很工整。信上说,陈阿婆病重,想见见秀英和风仔。
信辗转了一个多月才到林村。周秀英读完信,眼泪就下来了。
“阿婆对我像亲女儿,风仔是她看着出生的……”她哽咽着对林建国说,“我想回去看看。”
林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掐灭烟头:“去吧,带上风仔。阿婆年纪大了,说不定是最后一面。”
“可路费……”周秀英发愁。从林村到深城,要先走二十里山路到公社,再坐汽车到县城,然后转车到韶关,再从韶关坐长途汽车到深城。两个人来回,至少要十几块钱,还有粮票。
“我想办法。”林建国说。
他真的有办法。第二天,他去了公社农机站,找站长。
“站长,我想预支三个月工资。”
站长姓赵,是个黑脸汉子,平时对林建国不错。他皱起眉头:“建国,出啥事了?三个月工资,小三十块呢。”
“家里老人病重,要回深城看看。”
赵站长沉吟一会儿:“预支不行,违反规定。但我私人借你二十块,你慢慢还。”
林建国愣住了:“站长,这……”
“拿着。”赵站长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十块的票子,又数了几张粮票,“谁家没个难处。你手艺好,站里离不开你。早点回来就行。”
林建国接过钱,眼眶发热:“谢谢站长,我一定尽快还。”
“不急。”赵站长拍拍他的肩,“路上小心,现在外面乱。”
就这样,周秀英和晟风踏上了回深城的路。这是他们离开五年后,第一次回去。
路比想象中更难走。长途汽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人挨人,脚都没地方放。晟风被挤在大人中间,几乎喘不过气。车开开停停,不时有戴红袖章的人上来检查,乘客们大气不敢出。
两天后,他们终于到了深城。
深城变了,又好像没变。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墙上贴满了大字报,写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很少人交谈,见面点个头就匆匆走过。
西村也变了。老榕树还在,但树下没人讲古了。祠堂成了“革命委员会”,门口有拿红缨枪的人站岗。村里的房子更破了,墙上的标语换了又换。
陈阿婆的家在西村最西头,一间低矮的瓦房。周秀英推开门,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着光。陈阿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
“阿婆……”周秀英扑到床边,握住老人枯瘦的手。
“秀英,你来了。”陈阿婆声音微弱,但带着笑,“风仔呢?让我看看。”
晟风走到床边。五年过去,他已经从三岁的娃娃长成八岁的孩子,但陈阿婆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风仔,长大了……”陈阿婆伸手摸他的脸,手在颤抖,“还记得阿婆吗?”
“记得。”晟风鼻子发酸,“阿婆给我糖吃,给我讲故事。”
“好孩子……”陈阿婆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阿婆快不行了,就想再看看你们。”
“阿婆别这么说,您能好起来的。”周秀英抹着眼泪。
陈阿婆摇摇头:“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秀英,我床头柜子里,有个木盒子,你拿来。”
周秀英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老旧的樟木盒子。陈阿婆示意她打开,里面是几件银首饰,已经发黑,还有一个小布包。
“首饰是你陈伯当年给我的,现在不值钱了,你留着,打个戒指耳环什么的,算个念想。”陈阿婆喘了口气,指着小布包,“这个,给风仔。”
周秀英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用红绳拴着,玉质温润,刻着简单的花纹。
“这是我娘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我给风仔戴上,愿他平平安安长大。”
周秀英把玉佩戴在晟风脖子上。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的。
“风仔,阿婆问你,”陈阿婆看着晟风,“你还想回深城吗?”
“想。”晟风毫不犹豫。
“为什么想?”
“因为……因为这里是家。”晟风说。其实他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但就是觉得,深城才是家。
陈阿婆笑了,笑得很欣慰:“好,记住这话。人不能忘本,在哪里,心就在哪里。深城现在这样,不会一直这样的。总有一天,它会好起来,会变得很大,很漂亮。那时候,你要回来,在这里扎,在这里开花结果。”
晟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阿婆又对周秀英说:“秀英,你们在乡下,子苦,我知道。但苦子会过去的。风仔聪明,让他读书,一定要读书。读书能改变命。”
“嗯,我记下了。”周秀英泪如雨下。
陈阿婆说完这些话,似乎累了,闭上眼睛。周秀英和晟风守在床边,直到她呼吸平稳,睡着了。
他们在西村待了三天。周秀英每天给陈阿婆熬药、擦身、做饭。晟风就在村里转转,看看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老榕树还在,但树下没有老人讲故事了。他出生的那间老屋,现在住着另一家人,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太太在门口晒太阳。村口的小学,教室还在,但窗户破了,桌椅东倒西歪。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
第三天傍晚,陈阿婆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要坐起来。周秀英扶她靠着床头,她看着窗外的夕阳,说:“秀英,我想吃荔湾艇仔粥。”
荔湾艇仔粥,是深城的特色,用鱼片、油条、花生、葱花等煮成的粥。但那是“四旧”的东西,现在没人敢卖,也没人敢吃。
“阿婆,现在……”周秀英为难。
“我知道,就说说。”陈阿婆笑了笑,“我十六岁嫁到西村,第一次跟你陈伯进城,他就请我吃艇仔粥。那味道,真鲜啊……”
她闭上眼睛,像是回味,又像是睡着了。
那天夜里,陈阿婆走了。走得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周秀英和晟风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周秀英哭着给老人擦洗身体,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寿衣。邻居们听到哭声,陆续过来帮忙。
陈阿婆没有子女,老伴早逝,唯一的侄子在外地,一时回不来。后事是西村的老人帮忙办的,很简单:一口薄棺,几个花圈,埋在村后的山上。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晟风站在坟前,看着黄土一点点掩埋棺木,突然想起五年前离开西村时,陈阿婆对他说的话:“风仔,记住阿婆的话:人活一世,就像榕树,要扎得深。”
现在,这棵老榕树倒了。
但她的,还留在这片土地里。
临走前,周秀英把陈阿婆的首饰埋在了老屋的墙角下——现在不敢戴,也不敢卖,埋起来最安全。只有那块玉佩,她让晟风贴身戴着,藏在衣服里,谁也看不见。
回林村的路上,晟风一直摸着口的玉佩。玉佩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像陈阿婆的手。
“阿妈,阿婆说深城会变好,是真的吗?”
“真的。”周秀英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景物,“阿婆说话,从来都准。”
“那我们要等多久?”
“等你长大。”
晟风不再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深城渐渐远去,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但他心里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为了阿婆,为了阿妈,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