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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精简的通知在一九六二年春天正式下来了。

林建国名字在列,限期三个月内办完手续,返回原籍——粤北韶关地区的林村。

消息传开,西村的邻居们都来送行。七婶送来十个鸡蛋,用谷糠仔细包着;陈阿婆送来一双自己纳的布鞋,是给晟风的;老吴医生送来一小包草药,说是治水土不服的。

最让林建国感动的是车间主任老张。临别前夜,老张提着一瓶散装白酒来到林家,两个男人就着一碟炒花生,喝到半夜。

“建国,对不住。”老张眼睛红红的,“我在厂委会拍桌子了,我说林建国是技术骨,二级钳工,全厂数得上号的好手。可他们说,这是政策,谁也没办法。”

“主任,不怪你。”林建国给他倒酒,“这几年,你照顾我不少。”

“这瓶酒你带上,路上喝。”老张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林建国,“还有这个,别推辞。”

布包里是二十块钱,还有几张全国粮票。

林建国眼眶一热:“这怎么行……”

“叫你拿着就拿着!”老张提高了声音,“我老婆是城里户口,我下不了。但你这一走,拖家带口,不容易。这点钱,给风仔买点吃的。”

那一夜,两个都哭了。

离别的子终于到了。一九六二年四月七,清明刚过。

林家没什么家当:两口旧木箱,一个樟木箱,几床被褥,锅碗瓢盆,还有那辆破自行车。林建国借了辆板车,分两次才把东西拉到深城汽车站。

晟风不明白为什么要离开。他抱着陈阿婆给的布鞋,问:“阿妈,我们不回来了吗?”

“回,等风仔长大了,就回来。”周秀英忍着眼泪。

陈阿婆也来送行。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晟风面前,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脸:“风仔,记住阿婆的话:人活一世,就像榕树,要扎得深。无论走到哪,别忘了自己是深城人。”

晟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长途汽车来了,是辆破旧的解放牌客车,车身上漆着“深城-韶关”的字样。旅客们拥挤着上车,大包小包,鸡鸭鹅,乱成一团。

林建国好不容易把家当塞进行李厢,抱着晟风挤上车。周秀英最后一个上车,回头看了一眼西村的方向。

汽车发动了,喷出一股黑烟。晟风趴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景物一点点后退:村口的老榕树,供销社的红砖房,小学校破旧的场,还有那片他和阿妈挖过野菜的荒地……

车子驶上公路,深城越来越远。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稻田,远处是青色的山峦。

“阿妈,我们要去哪?”晟风问。

“去阿爸的老家,那里有山,有很多树。”

“有海吗?”

“没有海,但有河。”

晟风不说话了。他想念深城的海,虽然他只远远看过几次,但那片无边的蓝色,深深印在了他脑海里。

汽车颠簸了十几个小时,中途在增城、从化各停了一次,让旅客下车解手、吃粮。林建国买了三个馒头,一家三口就着开水吃。

傍晚时分,汽车驶入韶关地界。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夕阳把山峦染成金黄色,晚风吹进车窗,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天完全黑透时,终于到了林村所在的公社。但这里离林村还有十几里山路,得步行。

林建国找了个相熟的老乡,把大件行李暂存在他家,只背了最紧要的被褥和一口锅,抱着已经睡着的晟风,带着周秀英,打着手电筒走上山路。

那是周秀英走过的最难走的路。山路陡峭,布满碎石,她的手电筒光线昏暗,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林建国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还能扶着她。

“快到了,翻过这个山头就是。”林建国鼓励她。

夜里十点多,他们终于看到了山坳里的几点灯光——林村到了。

林建国的父母早等在村口。两个老人举着火把,看到儿子一家,眼泪就下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林父接过晟风,林母拉着周秀英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路上辛苦了吧?快回家,饭还热着。”

林家的老屋是土坯房,比西村的房子还旧,但收拾得净。堂屋里摆着一桌简单的饭菜:一盆稀饭,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炖蛋——显然是特意为孙子准备的。

晟风醒了,怯生生地看着陌生的爷爷。

“风仔,叫爷爷,。”周秀英教他。

“爷爷,。”晟风小声叫道。

“哎!”林母高兴地应着,把那碗炖蛋推到他面前,“风仔吃蛋,专门给你炖的。”

那一晚,周秀英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山风的呼啸,久久不能入睡。身边的林建国倒是很快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他回到从小长大的地方,心里踏实了。

只有三岁的晟风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深城西村,坐在老榕树下,听陈阿婆讲故事。阿婆说:“风仔,记住,无论走到哪,在这里。”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他听见屋外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回荡在山谷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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