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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信是十二月初到的。

晟风正在做数学模拟题,班主任陈老师叫他去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陈老师,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脸色凝重。

“林晟风,这是你们公社的王事。”陈老师说。

“王事好。”晟风心里一紧。

王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晟风:“你家里出事了,你爸……受伤了。”

晟风手一抖,接过信。信是山狗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林建国在仓库整理农具时,架子倒了,砸伤了腿,本来就没好的左腿,伤上加伤,现在卧床不起。公社卫生院治不了,要去县医院,但家里没钱。

“你妈让我来告诉你,让你……回去一趟。”王事说。

晟风脑子嗡嗡作响。受伤,没钱,卧床不起……这些词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他想起阿爸瘸着腿走路的样子,想起阿妈愁苦的脸,想起家里那点可怜的积蓄。

“我……我回去。”他听见自己说。

陈老师拍拍他的肩:“别急,学校可以帮你申请困难补助。你先回去看看,处理好家里的事,再回来复习。高考还有大半年,来得及。”

来得及吗?晟风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

他请了假,简单收拾了行李,跟着王事坐上回公社的班车。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深秋的山野一片枯黄,像他此刻的心情。

到林村时,已是傍晚。远远看见自家的土坯房,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但他的心却沉甸甸的。

推开门,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周秀英在灶前熬药,听到声音回头,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阿妈。”

“风仔……”周秀英站起来,想笑,但眼泪又下来了。

晟风放下行李,走到里屋。林建国躺在床上,左腿打着简陋的夹板,用布条捆着。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见儿子,想坐起来,但动不了。

“阿爸。”

“回来了……”林建国声音嘶哑,“耽误你学习了……”

“没有的事。”晟风在床边坐下,检查阿爸的腿。夹板是赤脚医生打的,很粗糙,腿肿得厉害,皮肤发紫。

“医生怎么说?”

“骨头又断了,原来的地方。”周秀英跟进来,抹着眼泪,“卫生院说要动手术,打钢板,但做不了,要去市里。要……要三百块钱。”

三百块。对现在的林家来说,是天文数字。之前的债刚还清,晟风上高中又花了不少,家里只剩几十块钱。

“我明天去县医院问问。”晟风说。

“你别去,好好复习……”

“阿爸,”晟风打断他,“腿要紧。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周秀英急了,“你可不能再去那些危险的事了!”

晟风没说话。他知道阿妈说的“危险的事”是什么,但他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晚上,他去找山狗。山狗家在村东头,两间瓦房,亮着灯。山狗正在修,看见他,放下手里的活。

“风仔,你回来了。”

“山狗哥,我阿爸的伤……”

“我知道,”山狗叹气,“那天我看见了,架子倒下来,我想去拉,没拉住。建国叔的腿本来就不好,这一砸……”

“医生真说要三百?”

“嗯,卫生院的老吴说的,要去市医院打钢板。三百是手术费,还不算住院、吃药。”

晟风沉默了。三百块,他去哪里弄?

“山狗哥,你上次说的那个事,还能做吗?”

山狗脸色一变:“你说倒卖粮票?现在抓得严,上个月公社抓了两个,挂牌游街了。”

“还有其他路子吗?”

山狗想了想,压低声音:“有倒是有,但更危险。从这边收山货,运到韶关市里卖,价钱能翻倍。但路上有检查站,抓住了就是投机倒把,东西没收,还要坐牢。”

晟风心一横:“我做。”

“风仔,你疯了?你要考大学的!”

“阿爸的腿等不起。”晟风看着他,“山狗哥,你帮我,赚了钱,咱俩平分。出了事,我一个人扛,绝不连累你。”

山狗看着晟风。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眼神坚定,像下了什么决心。他叹了口气,拍拍晟风的肩:“说什么连累不连累。要,一起。但得计划好,不能蛮。”

两人在油灯下商量到半夜。山狗有经验,知道哪些检查站严,哪些时间松。他建议走夜路,用小路,避开主道。货物不能多,一次一两百斤,用背篓背,像走亲戚的样子。

“收什么货?”晟风问。

“现在冬天,笋、香菇、木耳好卖。还有草药,金银花、枸杞,城里人喜欢。”

“本钱呢?”

“我这里有五十块,你先拿着用。不够再想办法。”

晟风接过那叠皱巴巴的毛票,心里发热:“山狗哥,谢了。”

“谢啥,”山狗咧嘴笑,“等你考上大学,请我喝酒就行。”

第二天,晟风开始行动。他先去了县医院,找医生详细问了阿爸的病情。医生说法和公社卫生院一样:要尽快手术,否则腿就废了,可能还要截肢。

“手术费三百,住院吃药大概还要一百。总共四百块。”医生说。

四百块。晟风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没时间犹豫。他拿着山狗给的五十块,加上自己攒的二十块,开始在周围几个村子收山货。他价格公道,现钱交易,村民们都很愿意卖给他。两天时间,收了二百斤笋,一百斤香菇,还有几十斤草药。

“这么多,一次背不完。”山狗看着堆成小山的货物,皱眉。

“分两次。我先背一百斤去探路,你留在这里继续收。”

“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两个人目标大。我先去,摸清路,下次你再去。”

山狗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那天晚上,晟风背着一百斤的背篓,踏上了去韶关的路。从林村到韶关市区,六十多里山路,他要在天亮前赶到,趁早市把货卖了。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山路崎岖,他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背篓很沉,压得他肩膀生疼,但他咬牙坚持。他想起了小时候背柴火,想起了在石灰窑背石头,想起了更小的时候,阿爸背着他走山路。

“阿爸,你等我。”他在心里说。

凌晨四点,他到了韶关郊外。天还没亮,但黑市已经开始了。在城西的一座桥下,人影憧憧,低声交易。这里比县城黑市大得多,人也杂得多。

晟风找了个角落,放下背篓。他不敢吆喝,就蹲在那里等。很快有人过来问价,他按山狗教的价格报了,比县城贵三成。

“这么贵?县城的便宜多了。”买主是个中年男人,精瘦,眼睛很亮。

“这是山里现采现晒的,净,没掺假。”晟风说。

男人抓起一把笋闻了闻,又看了看香菇:“成色不错。我全要了,便宜点。”

“你要全要,我给你打九折。”

“八折。”

“八五折,最低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笑了:“小子,会做生意。行,八五折。”

过秤,算钱。一百斤山货,卖了六十五块。成本三十,净赚三十五。

晟风攥着那六十五块钱,手心出汗。三十五块,是他两个月的伙食费。

“还有货吗?”男人问。

“有,过几天还来。”

“那你直接送到这个地址。”男人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门牌号,“价格好说,但货要好。”

晟风接过纸条,点点头。他心里有数了,这是个“大户”,能长期。

天亮前,他离开了黑市。回林村的路上,他走得很轻快。三十五块,离四百块还很远,但这是个开始。

就这样,晟风开始了他的“冒险之旅”。每隔三四天,他就背着一百多斤山货,走夜路去韶关,天亮前卖掉,再走回来。来回一百多里,他几乎不睡觉,困了就在路边打个盹。

第三次去韶关时,他遇到了检查站。

那是凌晨三点,在离韶关二十里的公路上。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拦在路上,检查过往行人。晟风远远看见,心里一紧,想绕路,但来不及了。

“站住!背的什么?”一个红袖章拦住他。

“走亲戚,带点山货。”晟风强作镇定。

“山货?我看看。”红袖章掀开背篓上的布,露出里面的笋香菇。

“这么多,是去卖的吧?”另一个红袖章走过来,眼神严厉。

“不是,是给亲戚带的……”

“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

晟风脑子飞快转着。不能跟他们走,走了东西没收,人可能还要扣下。他看了看四周,这里是公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河。山太陡,上不去。河……

他突然想起,前面不远有个岔路,通往河边的小路。他小时候跟阿爸来过,记得那条路。

“同志,我真是走亲戚……”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往路边挪。

“别动!”红袖章察觉不对,伸手来抓他。

说时迟那时快,晟风猛地一弯腰,卸下背篓,转身就跑。背篓倒在地上,山货撒了一地。红袖章们愣了一下,随即追上来。

“站住!”

晟风拼命跑。他年轻,腿脚快,又熟悉地形,很快就钻进了河边的小路。红袖章们追了一段,没追上,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晟风躲在芦苇丛里,喘着粗气。背篓没了,货没了,本钱也没了。但他顾不上心疼,他担心的是,那些人会不会据背篓找到他?

他在芦苇丛里躲到天亮,确认安全了,才出来。他不敢回大路,顺着河边的小路走,绕了一大圈,下午才回到林村。

山狗看他空着手回来,脸色苍白,就知道出事了。

“被抓了?”

“没,跑了,货丢了。”

山狗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货没了再收,本钱我这儿还有。”

“不行,已经欠你很多了。”晟风摇头,“我想别的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晟风没说话。他想起那个男人给的地址,也许,可以冒险去一趟?

第二天,他去了韶关,按照地址找到那个地方。是城西的一条老街,一个不起眼的小院。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上次那个精瘦男人。

“是你?货呢?”

“路上被检查站扣了。”晟风实话实说。

男人皱眉:“那你来什么?”

“我想跟你做笔生意。”晟风看着他,“你缺货,我有路子。但我需要本钱,也需要安全的运输方法。”

男人打量着他,笑了:“小子,胆子不小。进来谈。”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山货,显然是个“中转站”。男人自称姓赵,是韶关土产公司的采购员,但私下也做点“副业”。

“现在政策松动了,允许农民卖点自产的东西。但大批量运输,还是不行。”赵老板说,“你有多少货?”

“一个月能收五百斤,笋、香菇、木耳、草药,都有。”

“品质呢?”

“都是山里现采现晒的,我亲自收,保证好。”

赵老板想了想:“这样,我给你预付一百块本钱,你收了货,送到我这里。价格比市场价高一成,但你要保证质量和数量。运输的事,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有辆拖拉机,能跑运输。但你得把货送到指定的地点,我的人去接。”

晟风心动了。一百块本钱,安全的运输,稳定的销路。这比他一个人冒险强多了。

“但我有个条件,”赵老板说,“这事要保密,对谁都不能说。出了事,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我懂。”

“那愉快。”赵老板伸出手。

晟风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像阿爸的手。

从那天起,晟风的“生意”上了轨道。赵老板预付了一百块,他拿着钱在周围几个村子大量收购山货。村民们看现钱交易,都愿意卖给他,甚至有人主动送货上门。

他不用再冒险背货了。赵老板派了个拖拉机司机,每隔三天来一次,在指定的山坳里交接。一手交货,一手拿钱。每次能赚四五十块,一个月下来,能赚近二百块。

到一九七八年一月,晟风攒够了四百块。他拿着钱,手不抖了,心不慌了。这是他凭本事挣来的钱,是救阿爸腿的钱。

他去医院交了手术费,办了住院手续。林建国被送到市医院,做了手术,打了钢板。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恢复要半年,而且以后走路会更不方便。

“能走路就行。”周秀英握着儿子的手,泪流满面,“风仔,阿妈对不住你,耽误你学习了……”

“没有的事。”晟风擦掉阿妈的眼泪,“阿爸的腿要紧。高考还有半年,我赶得上。”

他真的赶得上吗?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个月,他几乎没摸过书本,满脑子都是山货、价钱、交易。那些公式、定理、单词,好像都模糊了。

但他没时间多想。阿爸住院要人照顾,家里要人活,他还要继续“做生意”——手术花光了所有积蓄,后续的医药费、生活费,还要钱。

他白天在医院照顾阿爸,晚上在病房的走廊里看书。困了就用冷水洗脸,饿了就啃个冷馒头。同病房的人看他这么拼,都摇头叹息。

“这孩子,不容易啊。”

“听说要考大学,这么耽误,可惜了。”

晟风听见了,但没说话。他只是埋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道题一道题地做。

他知道,他不能倒。阿爸需要他,阿妈需要他,这个家需要他。他也要对自己负责,对那个“考上大学,回深城”的梦想负责。

深夜,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想起了深城,想起了陈阿婆,想起了胡老师,想起了张建军。

等我。他在心里说。

等我考完,等我毕业,等我回去。

深城的海,深城的榕树,深城的未来。

都在等着他。

而此刻的深城,真的在变了。

一九七八年春天,深圳(此时已正式改名)被确立为“出口商品基地”,第一批“三来一补”企业开始入驻。罗湖口岸,香港的货车排成长龙;蛇口,填海的机器轰鸣;国贸大厦,打下第一桩基。

一个时代,正隆隆驶来。

而林晟风,这个十八岁的山村少年,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边是家庭的负重,一边是梦想的召唤。他咬着牙,扛着两副担子,一步一步,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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