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提上程,是谢老夫人推动的。
周鸣的案子定了之后,谢老夫人登门,带着她的大丫鬟满红,还带着一个林晚舟没见过的中年女人,说是盛京最好的全福嬷嬷,专门来替两家商量婚事细节的。
林晚舟坐在正厅,看着满桌子的礼单、聘书、历,感受到了一种扑面而来的、她完全没有准备好的现实感。
她,要成亲了。
这件事她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的坐在这里,看着全福嬷嬷把婚期、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项一项地列出来,是另一回事。
谢老夫人坐在主位,精神极好,跟全福嬷嬷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头头是道,偶尔转头看林晚舟一眼,见她发呆,笑着说:"林姑娘,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林晚舟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老夫人做主就好,我没什么想法。"
谢老夫人笑了:"姑娘家,哪有没想法的,说吧,喜欢什么颜色,想要什么样的嫁衣,婚宴上想请哪些人,都说。"
林晚舟想了想,开口:"嫁衣,不要太重的颜色,我不太撑得住大红,浅一点的,或者,暗红?"
谢老夫人点头,让满红记下来,继续问:"婚宴呢?"
"不要太多人,"林晚舟说,"热闹是热闹,但人太多,我认不过来,尴尬。"
谢老夫人又笑了,笑声爽朗:"好,就这两条,其余的老夫人替你心。"
林晚舟点头,谢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旁边,林守义坐着,一直没说话,等谢老夫人和全福嬷嬷说完,才开口,一脸认真:"老夫人,嫁妆这边,爹……本官来持。"
谢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林大人有心,嫁妆的事,就交给大人了。"
林晚舟听见"嫁妆"两个字,转头,看着她爹,压低声音:"爹,你懂嫁妆怎么置办吗?"
林守义正色:"爹不懂,但爹可以学。"
林晚舟:……
她盯着她爹,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太放心,但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最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算了,*她在心里说,让爹来,
能出什么大事呢?
能出很大的事。
林守义置办嫁妆,第一天,去了盛京最大的绸缎庄,买了二十匹料子,颜色各异,回来摊开给林晚舟看,说:
"若儿,你看哪个好?"
林晚舟盯着那二十匹料子,沉默了三秒,开口:
"爹,嫁妆里,料子,一般备四到六匹。"
林守义愣了一下:"爹买多了?"
"多了十四匹。"
林守义低头,看了看那二十匹料子,摸了摸鼻子:"爹觉得每个颜色都好看,就都买了。"
林晚舟把那二十匹料子重新叠好,对林守义说:"爹,嫁妆这件事,你以后每买一样,先来告诉我,我说可以了,再买。"
林守义点头:"好,爹听若儿的。"
第二天,林守义去置办家具,买了一张拔步床,雕花的,极其精美,让人抬回来,搬进院子里,占了半个院子。
林晚舟从书房出来,看见院子里那张床,站在原地,沉默了五秒。
"爹,"她转头,"你昨天说,每买一样,先来告诉我。"
林守义站在床边,绕着那张床走了一圈,一脸满意:"若儿,这张床,雕工好,爹一见就喜欢,先买了再说。"
"那昨天说好的呢?"
"爹忘了,"林守义回头,理直气壮,"但这张床,真的好。"
林晚舟盯着那张占了半个院子的拔步床,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爹置办嫁妆"这件事重新评估了一遍,得出结论:
必须全程跟着。
第三天,林晚舟全程跟着林守义去置办嫁妆。
林守义在前面走,林晚舟在旁边跟着,每到一个铺子,林守义伸手要拿,林晚舟先问:"爹,你要买什么?"
林守义说,林晚舟评估,觉得合适点头,觉得不合适摇头,林守义被摇头了,就放回去,换一个,继续问。
两个人在绸缎庄、首饰铺、瓷器店、家具行转了一圈,置办下来,嫁妆单子写了满满一页。
到最后一家铺子,是卖摆件的,林守义拿起一个玉雕的兔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递给林晚舟:"若儿,这个好不好看?"
林晚舟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个白玉兔子,雕工细腻,圆润可爱。
"好看,"她说,"但嫁妆里,不用备这个。"
"不是嫁妆,"林守义说,声音忽然放轻了,"爹给若儿买的,放着玩。"
林晚舟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白玉兔子,沉默了一瞬,抬头:"爹,这个,多少钱?"
"不贵,"林守义已经转身去跟掌柜说话了,"爹来付。"
林晚舟握着那个白玉兔子,看着她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
不是嫁妆。
是爹给若儿买的。
她低头,把那个白玉兔子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掌柜把东西包好,林守义接过来,递给林晚舟,林晚舟接住,两个人走出铺子,走在盛京的街上。
走了一段,林守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若儿,你娘出嫁的时候,爹那时候穷,什么都置办不起,嫁妆薄得可怜,你娘从来没抱怨过,但爹一直记得。"
林晚舟走在旁边,没说话,听着。
"这次,"林守义说,"爹要把当年欠你娘的,都补给若儿。"
林晚舟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用手背按了按眼角。
林守义在旁边,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若儿,走啊,前面还有一家铺子。"
林晚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迈步跟上:"爹,前面那家,你不许自己拿,拿之前先问我。"
林守义点头:"好。"
"说好的。"
"说好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盛京的街上,阳光把影子压在地下,一短一长,走着走着,越来越近。
嫁妆置办了七天,终于置办完了。
林晚舟把嫁妆单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太过离谱的东西,点头,觉得可以了。
然后翠儿进来,说谢大人来了,在外面等着。
林晚舟出去,谢珩站在院子里,见她出来,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开口:
"嫁妆置办好了?"
"好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在置办嫁妆?"
谢珩沉默了一瞬,没有正面回答,转而说:"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给你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子,递给林晚舟。
林晚舟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发钗,白玉的,雕着一只兔子,圆润可爱,和今天她爹给她买的那个白玉兔子摆件,是一样的花样。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谢珩。
"聘礼的一部分,"谢珩说,声音很平,"我让人按你的喜好做的。"
"我的喜好,"林晚舟看着那支发钗,"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兔子?"
谢珩停了一下:"你在临安府,书案上放着一个兔子形状的镇纸。"
林晚舟愣住了。
那个镇纸,是她刚穿越过来,在原主的房间里发现的,一直放在书案上,她自己都快忘了,但谢珩,记得。
她低下头,看着那支发钗,看了很久,才抬起头,开口:
"谢珩,你这个人,记性很好。"
"只记重要的,"他说。
"兔子镇纸,算重要的?"
谢珩看着她,没有回答,但眼神说了。
林晚舟把那个答案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顿了顿,补了一句,"戴上试试。"
林晚舟把发钗取出来,抬手进发髻,谢珩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很轻,很深,像是藏了很久的什么,今天,悄悄透出来了一点。
林晚舟好发钗,抬头:"好看吗?"
谢珩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好看。"
林晚舟被他这个眼神看得耳朵有点热,别开眼,看向别处,随口说了一句:
"我爹今天,也给我买了一个白玉兔子的摆件。"
谢珩愣了一下:"摆件?"
"雕工很好,"林晚舟说,"你们两个,也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的,一个买发钗,一个买摆件,全是兔子。"
谢珩沉默了一瞬,开口:"没有商量。"
"我知道,"林晚舟转头,看着他,"所以才觉得有意思。"
谢珩看着她,嘴角弯起来,弯得很轻,但林晚舟看见了。
院子里的风把几片树叶吹落,林晚舟伸手接住一片,在掌心放了一下,然后松开,让风把它带走。
她抬头,看向院子里那张占了半个院子的拔步床——刘管事还没来得及把它搬进屋子,还放在院子里,在阳光下,雕花的床架子把影子打在地上,密密的。
谢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停了一下,开口:"那是——"
"嫁妆,"林晚舟说,"我爹买的,第一件,先斩后奏。"
谢珩看着那张床,沉默了三秒,低下头,笑出了声,这次没有压住,笑得很真实,肩膀都抖了一下。
林晚舟站在旁边,看着他难得这样笑,也跟着弯了眼睛。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张雕花拔步床在旁边,阳光晒着,风吹着,笑声散在春的空气里,轻的,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