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周鸣这件事,林晚舟和谢珩定了一个基本原则——
慢,稳,不动声色。
周鸣在朝中基深,贸然出手,打草惊蛇,反而给了他反应的时间。
最好的办法,是从大理寺的案卷里,一条一条地找,找到足够多的问题,一次性摊开,让他没有转圜的余地。
林守义负责在大理寺内部找线索,谢珩负责在外围配合,林晚舟负责把所有信息汇总,找逻辑,找关联,找那条把所有事情穿起来的线。
三个人分工明确,开始推进。
林晚舟把这个计划跟她爹说了一遍,林守义听完,点头,说了一句话:
"若儿,爹明白,爹会注意。"
林晚舟看着他:"爹,这次,不能整活。"
林守义点头:"爹知道。"
林晚舟继续看着他。
林守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爹真的知道,这次不一样。"
林晚舟沉默了三秒,叹了口气:"好,爹,我信你。"
然而计划是计划,林守义是林守义。
第五天,出事了。
不是坏事,但是林晚舟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大理寺当天上午,来了一个人——
刑部的一个主事,姓陈,带着一摞卷宗,说是刑部有个案子,需要大理寺协助复核,点名要找大理寺少卿林守义。
点名。
林晚舟当天不在大理寺,是后来翠儿出去买东西,听见街上有人议论,回来告诉她的。
"小姐,外面都在说,刑部陈主事今天去大理寺,带了一个三年前的旧案,说是当年结案有疑点,要重查,崔大人让林大人接这个案子——"
林晚舟放下手里的东西:"然后呢?"
"然后林大人把卷宗接过去,当着刑部陈主事和大理寺一帮人的面,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找出了三处疑点,说得头头是道,陈主事当场愣住了,崔大人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就一直点头——"
翠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一脸兴奋:"小姐,街上都在说,新来的大理寺少卿,厉害!"
林晚舟站在原地,沉默了五秒。
*爹,*她在心里想,我让你不要整活。
你这叫不整活?
她拿起外衫,往身上一披,对翠儿说:"我去大理寺。"
大理寺的侧厅里,林守义正坐着喝茶,见林晚舟进来,抬头,一脸无辜:"若儿来了。"
"爹,"林晚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你今天,当着多少人的面,说出那三处疑点的?"
林守义想了想,扳着手指数:"陈主事,还有他带来的两个人,崔大人,孟寺丞,旁边还有几个经过的——大概,十来个?"
林晚舟:"……"
"若儿,"林守义放下茶盏,一脸认真,"那个案子确实有问题,当年结案有疑点,一个人被关了三年,是冤枉的,爹不能不说。"
林晚舟看着她爹,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爹说的是对的。
那个人被冤枉了三年,林守义看见了,他不能不说。
她叹了口气:"那三处疑点,具体是什么?"
林守义从旁边取过卷宗,翻开,把三处疑点一条一条地说了,说得清楚,有理有据。
林晚舟听完,在心里把这三条过了一遍,然后问:"这个案子,当年是谁主审的?"
林守义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抬头:
"孟寺丞。"
林晚舟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把这条信息和之前的事情放在一起——
孟寺丞,三年前主审了一个有疑点的案子,让一个人被冤枉关了三年。
孟寺丞背后,是周鸣。
这个案子,很可能不是孟寺丞一个人的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她爹,缓缓开口:"爹,你今天找出这三处疑点,孟寺丞在旁边?"
"在,"林守义点头,"孟寺丞当时脸色不太好看。"
"脸色不好看是轻的,"林晚舟说,"爹,你今天,把孟寺丞三年前的问题,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抖出来了一个口子。"
林守义想了想,点头:"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守义平静地说,"那个被冤枉的人,可以出来了。"
林晚舟看着她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开口,声音很轻:"爹,你今天,做得对。"
林守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东西,温和,笃定,还有一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若儿,爹做官,只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他说,声音平,但很重,"不管前面是什么。"
林晚舟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低下头,按了按眼角。
"嗯,"她说,"我知道了,爹。"
从大理寺出来,林晚舟去找谢珩。
谢珩已经听说了这件事,见她进来,没等她开口,先说:"我知道了。"
林晚舟在对面坐下:"你怎么看?"
"林大人今天的事,"谢珩停了一下,"在大理寺掀起了不小的波澜,那个案子当年是孟寺丞主审的,现在疑点被挑出来,孟寺丞压不住,必然会向周鸣求援。"
"周鸣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谢珩说,"一,想办法把那个案子重新压下去,二,直接对林大人出手,让他没办法继续追这个案子。"
林晚舟听完,开口:"那我们要抢在他出手之前,把案子定了。"
谢珩点头:"我去找崔大人,让案子尽快进入正式程序,一旦进入程序,周鸣想压就难了。"
"好,"林晚舟说,"那孟寺丞这边——"
"孟寺丞今天已经乱了,"谢珩说,"乱了就会出错,等他出错。"
林晚舟把这个方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可行,点头。
然后她抬头,看着谢珩,忽然问:"谢珩,你有没有觉得,我爹这个人,做事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谢珩看着她,想了想,说:"他不算,只看对不对。"
"嗯,"林晚舟点头,"就是这个,他不算代价,不算风险,只看那件事对不对,该不该做。"
"所以他一路升官,"谢珩说,"但从没有人恨他。"
林晚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谢珩。
他说的,跟她昨天夜里在心里想的,一字不差。
"谢珩,"她说,"你这个人,有时候,跟我想的东西,是一样的。"
谢珩看着她,嘴角微动:"一样?"
"嗯,"她点头,"让人有点——"
她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下去了。
谢珩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开口:"有点什么?"
林晚舟看了他一眼,别开视线,一本正经地说:"有点省事。"
谢珩:……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轻轻笑出来,声音很低,但很真实。
林晚舟坐在对面,听见他笑,耳朵悄悄地热了,维持着表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脸,是热的。
孟寺丞的错,出得比林晚舟预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孟寺丞去找了当年那个被冤枉案子里的另一个证人,想让他改口,说当年的证词记错了。
那个证人没有答应,转头去找了崔正。
崔正把这件事压下来,没有声张,悄悄让人记录在案,然后告诉了谢珩。
谢珩来告诉林晚舟的时候,林晚舟正在帮她爹整理新的卷宗批注,听完,放下笔,说:
"孟寺丞慌了。"
"慌了,"谢珩说,"周鸣还没有动,孟寺丞自己先出了错。"
"这个错,能用吗?"
"能,"谢珩说,"妨碍证人,是实打实的问题,加上当年那个案子的疑点,孟寺丞,保不住了。"
林晚舟把这条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点头:"那周鸣呢?"
"孟寺丞保不住,周鸣会切割,"谢珩说,"切割的时候,就会露出更多的东西。"
林晚舟看着谢珩,忽然说:"谢珩,你查周鸣,查多久了?"
谢珩停了一下:"两年。"
"两年,"她重复这个数字,"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足够稳的机会,"他说,"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功亏一篑。"
林晚舟想了想,开口:"所以我爹今天在大理寺,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出那三处疑点——"
"是一个很好的开口,"谢珩平静地说,"我没有预料到,但结果比我预料的好。"
林晚舟听完,低下头,忍了两秒,没忍住,笑出来了。
谢珩看着她:"笑什么?"
"笑我爹,"她说,"我让他不要整活,他偏偏整了一个,然后整得恰到好处。"
谢珩也弯了嘴角:"林大人,是个很难预料的人。"
"是,"林晚舟点头,"但每次结果,都是对的。"
两个人相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收回视线,继续说正事。
当天晚上,三个人坐在林家的书房里,把现有的线索全部摊开来。
林守义说大理寺这边的情况,谢珩说外围的信息,林晚舟把所有的东西汇总,在纸上画出一张关系图。
图画完,三个人盯着看了一会儿。
周鸣在中间,孟寺丞在旁边,外面连着几个名字,是周鸣在朝中的关系网。
林晚舟看着那张图,开口:"周鸣最核心的问题,不是孟寺丞那个案子,是这里。"
她点了图上一个位置。
谢珩看了一眼,点头:"户部的一笔账。"
"对,"林晚舟说,"孟寺丞那个案子,是他压下去的,但这笔账,是他中饱私囊的,性质不一样,前者是渎职,后者是贪腐,后者的问题更大。"
林守义看着那张图,问:"那笔账,能查到吗?"
"能,"谢珩说,"我在户部,这条线,我来。"
林晚舟看了谢珩一眼,点头,在心里把整个计划重新走了一遍,觉得方向对了,开口:"那我们现在,需要再等一个东西。"
"什么?"林守义问。
"等周鸣切割孟寺丞,"她说,"他切割的时候,动作会很快,动作快就容易出错,出错的时候,正好把户部那笔账一起摊出来,两件事同时压上去,他顶不住。"
谢珩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今天想这些,想了多久?"
"从大理寺出来就开始想了,"林晚舟说,"在路上想了一半,来找你又想了一半。"
谢珩沉默了一瞬,低下头,把那张关系图重新看了一遍,然后说:"林晚舟,你要是个男的,能做宰相。"
林晚舟愣了一下,抬头,认真地看着他:"谢珩,你这句话,是夸我吗?"
"是。"
"那我收下了,"她说,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不想做宰相,太累。"
谢珩看着她,弯了眼睛。
林守义坐在旁边,看看女儿,看看谢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嘴角,弯起来了。
书房里的烛火烧得很稳,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窗外的盛京夜色深了,城里偶尔有更鼓的声音传来,沉沉的,一下一下。
林晚舟把那张关系图叠起来,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她说,"爹,明天大理寺,正常去,正常做事,不用刻意避开孟寺丞,也不用主动招惹,该看见的看见,该说的说。"
林守义点头:"若儿放心。"
"谢珩,"她转头,"户部那边,要多久?"
"七天,"他说。
"好,"她点头,"七天,我等你消息。"
谢珩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晚舟一眼,开口:
"这七天,注意安全,出门带人。"
林晚舟:"……你每次都要叮嘱这一句。"
"每次你都不一定记得,"他说,声音平,但眼神很认真,"所以每次都说。"
林晚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点头:"知道了,带人。"
谢珩点头,转身,走了。
林晚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回过头,发现她爹还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看着她。
"爹,你还没去睡?"
"等若儿把门关上,"林守义笑眯眯地说,"爹在想,谢大人成了若儿的夫君之后,每天叮嘱'出门带人'这句话,若儿会不会嫌烦?"
林晚舟:"……爹,你去睡吧。"
"不烦就好,不烦就好,"林守义站起来,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意味深长地说,"若儿,谢大人说你能做宰相,爹觉得,你比宰相还厉害。"
林晚舟看着她爹,没说话。
"宰相只管朝堂,"林守义说,"若儿管爹,管案子,还管谢大人的心,三件事一起,比宰相难多了。"
林晚舟:……
她盯着她爹,沉默了三秒,最后开口:
"爹,你今天,说话比平时多。"
"爹高兴,"林守义笑,"爹高兴就话多。"
"爹为什么高兴?"
"因为,"林守义在廊下停下,仰头看了看夜色,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点只有她才能听懂的温度,"若儿今天,跟爹一起坐在书房里,把事情一件件理清楚,爹想起了,若儿她娘。"
林晚舟愣住了。
林守义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管什么事,坐下来,说清楚,然后一起想办法。"
"爹当时就觉得,有她在,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停了一下,"有若儿在,也是一样。"
林晚舟站在书房门口,没动,就那么站着,听着她爹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直到听不见了,才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按了按眼角。
盛京的夜风吹进来,凉的,带着她不熟悉的气息。
但书房里,烛火还亮着,暖的。
她在心里把她爹最后那句话放了很久。
有若儿在,也是一样。
*爹,*她想,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也是,
有你在,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