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子没过几天。
林晚舟给自己制定了一套严密的"阻止爹升官"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低调做人,不出风头。 第二步,遇事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第三步,实在推不掉,就装病。
计划无懈可击,执行起来却漏洞百出。
因为林守义是个本不需要出风头就能被人看见的人。
事情从一场大雨开始。
临安府入春后连下了七天雨,河道涨水,城西有两条排水沟堵了,积水漫上了街,百姓苦不堪言,天天去府衙门口骂街。
府尹大人愁得头发掉了一把,把底下的官员挨个叫去问,没一个人拿出像样的方案。
最后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林守义耳朵里。
林晚舟当时正在帮她爹整理书架,听见这个消息,立刻抬手:"爹,这件事跟咱们没关系,按察使管的是监察,不是水利,别掺和。"
林守义点头:"说得对。"
林晚舟松了口气。
然后当天晚上,她爹披着蓑衣出门了。
她追出去,站在廊下,冲着她爹的背影喊:"爹!你去哪!"
林守义回头,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是一把锄头,声音淹没在雨声里:"去看看那两条排水沟,总堵着不是办法!"
林晚舟:……
她站在原地,看着她爹消失在雨幕里,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无力感。
她爹是真的只想去看看。
就像他说的,总堵着不是办法。
他没有任何政治目的,没有任何邀功的心思,纯粹就是一个老实人看见问题想解决问题。
林晚舟重新披上蓑衣,追了出去。
排水沟在城西,林守义蹲在水里,拿锄头一点点清淤,旁边聚了几个同样来看热闹的百姓,见他一个官老爷亲自下沟,全都愣住了。
"大人,这不是您该的活……"
"没事,"林守义头也不抬,"手头有锄头,腿脚还利索,能。"
百姓们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有人卷起裤腿跳下去帮忙,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等林晚舟气喘吁吁赶到的时候,沟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乌泱泱地一起挖淤泥,林守义在中间,得最起劲。
林晚舟扶着墙,弯腰喘了两口气,抬头,正好对上旁边一个撑伞站着的人。
谢珩。
他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手里撑着一把青色的伞,表情看不出喜怒,正安静地看着沟里的林守义。
林晚舟:……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也望着沟里,压低声音:"大人怎么在这?"
"巡察水情。"谢珩平静地回答,"林大人呢?"
"我爹……"她顿了一下,"也是巡察水情。"
谢珩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动了一下。
林晚舟不想跟他废话,转身就要跳下去把她爹拉走,谢珩忽然开口:"林姑娘。"
她回头。
"水深。"他说,"小心。"
林晚舟看了看脚下黑漆漆的积水,又看了看自己的鞋,咬牙,在旁边找了竹竿,撑着下去了。
水漫过膝盖,冷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拉住她爹的胳膊:"爹,差不多得了,让别人来——"
"快好了快好了,"林守义头也不回,"若儿你先上去,这里不用你——"
话没说完,他锄头一挥,淤泥松动,积水哗的一声找到了缺口,顺着沟渠奔涌而下。
整条街的积水开始退去。
百姓们一阵欢呼。
林守义直起腰,看着退去的水,憨厚地笑了,转头对林晚舟说:"好了。"
林晚舟站在水里,湿到了腰,看着四周欢呼的人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隐隐作响。
她爹解决了水患。
当着一条街的百姓的面。
还有谢珩。
完了。
第二天,府尹大人亲自登门道谢。
第三天,临安府大街小巷都在传"新来的林按察使心系百姓,亲自下沟清淤"。
第五天,这件事被人写成折子加急送往京城。
林晚舟坐在饭桌前,盯着眼前的白粥,问她爹:"折子是谁写的?"
林守义夹了一筷子咸菜,若无其事:"府尹大人,说是要为爹请功。"
"爹有没有拒绝?"
"拒绝了。"
林晚舟眼睛一亮。
"府尹大人说这是他的心意,爹拦不住。"
林晚舟:……
她把筷子放下,撑着脸,沉默地盯着桌面。
林守义见她不吃饭,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她碗里:"若儿,吃饭。"
"爹,"她抬头,语气恳切,"你以后能不能遇到事情先告诉我,咱们商量一下再行动?"
林守义想了想,点头:"好。"
"答应我。"
"答应你。"
林晚舟重新拿起筷子,觉得这顿饭终于能吃了。
然后林守义说:"对了,谢大人昨天也送了帖子来,说有要事相商,爹已经约了今天下午,若儿要不要一起去?"
林晚舟把刚扒进嘴里的粥咽下去,抬头:
"你说好商量的。"
"这个爹忘了。"
林晚舟:
她看着她爹那张毫无愧疚感的老实脸,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行,我换衣服,咱们一起去。"
这次谢珩没约茶馆,在自己的官署见的。
官署正厅宽敞整洁,案头摆着一摞公文,谢珩坐在主位,见他们进来,起身,寒暄,落座,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
林晚舟坐在她爹旁边,全程保持警惕。
谢珩先和林守义说了几句政务,然后话锋一转:"城西水患已解,百姓称颂,林大人此举,本官钦佩。"
林守义连忙摆手:"举手之劳,当不得夸。"
"当得,"谢珩语气平静,"临安府近年水患频发,府尹大人一直头疼,林大人若有余力,不知愿不愿意兼领治水一事?"
林晚舟抬头,立刻开口:"我爹本职已经——"
"愿意。"
林守义已经先她一步答了。
林晚舟转头看她爹。
林守义一脸真诚:"水患误农,爹看不得百姓受苦,谢大人既然开口,爹义不容辞。"
林晚舟:
她慢慢转回头,正好对上谢珩的视线。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说不清楚的欣赏。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
林晚舟率先别开眼,垂下眼帘,飞快地在心里把损失盘算了一遍——
治水,是好事,能出政绩,出了政绩就会被注意,被注意就会……
她爹要升官了。
她几乎可以预见结局。
谢珩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茶,忽然开口:"林姑娘今似乎不太高兴?"
林晚舟抬眼:"没有,高兴着呢。"
"是吗。"他声音平静,带着点林晚舟辨不假的温度,"那便好。"
林晚舟盯着他,心里把这个男人重新评估了一遍。
之前她以为他是来摸底的,现在她觉得——
他不只是在摸底。
他是在一步一步,把她爹推向他想要的位置。
为什么?
一个从三品的司马,为什么要费心思捧一个从五品的按察使?
她想不通,但她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从官署出来,林守义心情很好,走路都带着风。
"谢大人真是个好官,若儿,你说是不是?"
"嗯。"
"做事有条理,说话有分寸,难得难得。"
"嗯。"
"爹觉得,你们年纪相当,性情——"
"爹。"林晚舟停下脚步,转头,眼神平静而危险,"你想说什么?"
林守义无辜地眨了眨眼:"爹只是觉得,谢大人是个不错的人。"
林晚舟沉默地看着他。
林守义笑了笑,背着手,迈着方步,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林晚舟站在原地,盯着她爹的背影,脑子里两件事同时转——
一件是她爹接了治水的差事,离升官又近了一步。
一件是她爹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把这两件事分别按进脑子里最深的角落,深吸一口气,迈步追上去。
谢珩,你到底想什么。
我早晚要弄清楚。
夜里,林守义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林晚舟悄悄推开门缝,看见她爹趴在案上,对着临安府的地图研究水系,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
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舟就那么站着,看了他很久。
她爹是真的在认真做事。
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名声,就是单纯地觉得,百姓有苦,当官的该替他们想法子。
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是悄悄把门带上,去厨房热了一碗汤,端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爹,喝汤。"
林守义抬头,见是她,笑了,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好喝。"他说。
林晚舟站在门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爹,你治水的事,我帮你。"
林守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起来,笑得像个大孩子:"好!爹就知道若儿最好!"
林晚舟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她在心里把计划重新整理了一遍——
帮爹治水,可以。
但升官,还是要想办法阻止。
还有谢珩,要盯紧。
窗外月色正好,春风带着水汽,吹进来一点凉意。
林晚舟躺上床,盯着帐顶,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辈子,怕是不得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