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水这件事,林晚舟是认真的。
她前世是个工科生,学的是市政工程,毕业后在设计院画了三年排水管网图,虽然最后因为加班猝死在工位上,但该会的东西一点没少。
古代水患,无非就是那几个问题——河道淤积、排水不畅、堤坝老化。
她把临安府的地图铺在桌上,对着水系研究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拿着她爹的官印,去找主管水利的工房司。
工房司的主事姓钱,五十出头,见她来,眼神里藏着三分轻视,七分敷衍。
"林按察使派小姐来,是有何吩咐?"
林晚舟把地图摊开,点了三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临安府水患最严重的三处,我需要这三处去年和今年的水位记录,以及历年堤坝修缮的档案。"
钱主事愣了一下,笑两声:"林小姐,这些档案……年头久了,一时半会儿怕是找不齐——"
"找不齐没关系,"林晚舟平静地打断他,"我等,你慢慢找。"
她说完,搬了把椅子,坐在工房司门口,摆出一副扎的架势。
钱主事:……
他僵了片刻,转身进去找档案了。
林晚舟坐在门口,端着茶盏,慢慢喝。
旁边有个小吏探头探脑地看了她半天,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林小姐,您来要档案,是要做什么?"
"治水。"
小吏挠挠头:"治水不是该工房司来做吗?"
"工房司做了十年,水患治好了吗?"
小吏:……
他悄悄闭上嘴,退了回去。
档案找来了,整整七大箱,堆在林晚舟面前。
钱主事满脸幸灾乐祸,以为她会知难而退。
林晚舟撸起袖子,当场就开始翻。
她翻得很快,抓重点,跳过废话,把有用的数据单独记下来。翻到下午,她找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临安府最大的水患源,不在城内,在城外二十里的白鹤堰。
那是一道建于前朝的老堤坝,年久失修,每年雨季都会渗水,渗水顺着地下水系漫进城,才导致城内积水。
历任官员修了补,补了修,治标不治本,年年如此。
林晚舟把这个发现写成一份陈条,带回去给她爹。
林守义看完,拍着大腿:"若儿厉害!"
"那是,"林晚舟难得自夸了一句,"爹,你明天去找府尹大人,就说要重修白鹤堰,把我这份陈条呈上去,批了我们就动工。"
林守义点头,把陈条收好,神情认真:"爹明天就去。"
林晚舟满意地点头,觉得这件事可以按计划推进了。
然后第二天,她爹去了,府尹大人看了陈条,说这件事事关重大,需要会同司马署一起商议。
林晚舟:……
她知道司马署是谁的地盘。
商议定在三天后,地点在府衙正堂。
林晚舟跟着她爹进去,一抬头,就看见谢珩坐在侧首,手边摆着她那份陈条,正低头翻看。
她在心里深呼吸了一下,找位置坐下。
府尹大人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把话头交给谢珩。
谢珩抬起头,视线扫过陈条,平静开口:"这份陈条,是林按察使所写?"
林守义老实摇头:"是小女写的。"
满堂的人齐刷刷地看向林晚舟。
林晚舟面不改色地回视,点了点头。
谢珩把陈条放下,指了指其中一处:"白鹤堰重修,工程浩大,所需银两从何而来?"
林晚舟开口:"临安府每年用于修补堤坝的银两是三千两,若重修白鹤堰,一次性投入约需一万两,但此后十年无需再修,综合算下来,实则省钱。"
谢珩看了她一眼,继续问:"工期多久?"
"四个月。"
"若雨季提前呢?"
"可以分段施工,先加固最危险的北段,其余段落同步推进,即便雨季提前,也有应对余地。"
谢珩沉默了一瞬,又翻了翻陈条,再度抬头:"这套方案,你想得很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夸还是质疑,林晚舟也不确定他什么意思,只是平静地回应:"尽力而为。"
"但有一处,"谢珩把陈条推到她面前,点了一个地方,"北段地基若按你的方案加固,遇到持续暴雨,撑不住。"
林晚舟低头去看,他点的是北段基础处理的方法。
她眯起眼,看了片刻,开口:"为什么?"
"临安府地质特殊,此处土质偏松,你用的是普通夯土法,遇到持续浸水会下沉。"
林晚舟盯着那个地方,沉默了几秒。
他说的有道理。
这是她的失误,她用的是现代工程的通用算法,没有考虑到具体地质条件。
她抬头,直视谢珩:"那应该怎么处理?"
谢珩微微一顿,像是没想到她会直接这么问,随后开口,说了一个她没听过的古代加固方法,大意是在松土里打木桩,再辅以碎石夯实,双重加固。
林晚舟听完,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对比了现代的类似工法,觉得在当前条件下,这个方法确实更合适。
她点头:"这个方法可行,我修改方案。"
谢珩看着她,没说话。
旁边有个官员忍不住嘴,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林小姐一介女流,这治水的事,还是交给工房司的老师傅来——"
"老师傅治了十年,"林晚舟转头,客客气气地打断,"临安府水患解决了吗?"
那官员噎住。
林晚舟收回视线,对府尹大人拱了拱手:"大人,方案我三内修改完毕,请大人批准动工。"
府尹大人捋着胡子,看了看林守义,又看了看谢珩,最后点了点头:"准了。"
散会出来,林晚舟走在她爹旁边,心里把方案的修改思路整理了一遍,正想着木桩的用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林姑娘。"
她停下,回头,谢珩站在廊下,朝她走过来。
林守义识趣地往前走了两步,假装在看廊外的花。
谢珩在林晚舟面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临安府历年地质勘察的记录,或许有用。"
林晚舟看了看那张纸,没有立刻接。
"谢大人为什么帮我?"
谢珩静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最后开口:"治水是正事,帮的不是你,是临安府的百姓。"
林晚舟盯着他看了三秒,伸手,把那张纸接过来。
"多谢。"
谢珩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林晚舟忽然开口:"谢大人。"
他停下,回头。
"北段木桩的密度,"她问,"按你说的方法,打多少合适?"
谢珩沉默了一瞬,走回来,把那张纸从她手里取过去,翻到背面,提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数字,还有一张简单的示意图。
林晚舟凑过去看,离得近了,闻到他身上有一点淡淡的墨香。
她往旁边移了半步。
谢珩把纸还给她,收回笔,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尺的距离,正好对上。
林晚舟先别开眼:"我知道了,谢大人。"
"不客气。"他说。
然后他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玄色的官服在廊下的光里看起来沉静而清晰。
林晚舟低头看手里那张纸,正面是地质记录,背面是他写的数字和图,字迹工整,一撇一捺都很稳。
她把纸折起来,收进袖里。
身后,林守义悠悠地踱回来,背着手,仰头看天,若无其事地说:
"谢大人这个人,字写得很好。"
林晚舟:"……爹你刚才不是在看花吗。"
"花也看完了。"
林晚舟没说话,往前走。
林守义跟上,走了两步,又说:"谢大人今年二十六,听说尚未婚配。"
林晚舟脚步不停:"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林守义明显愣了一下,语气里有点藏不住的期待,"那你觉得——"
"我觉得,"林晚舟平静地打断,"爹你最近心的事太多,该喝点菊花茶,败败火。"
林守义:……
"爹没上火。"
"防患于未然。"
林守义看着女儿的背影,叹了口气,最后什么也没说,跟上去了。
当天晚上,林晚舟把修改后的方案写到半夜,把木桩密度重新核算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放下笔。
她看着那张谢珩给她的纸,想起他在廊下递给她时的神情——
说是为了百姓,但他今天在正堂上替她挡了那个官员的话。
那一句话,不像是为了百姓说的。
林晚舟把这个细节压下去,吹熄蜡烛,躺上床。
黑暗里,她在心里把谢珩这个人重新捋了一遍。
能,有城府,不动声色,目的不明。
但今天那张纸,是真的有用。
她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浮现的,是他写在纸背面的那几个字。
字迹很稳。
……管他的。
先把水治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