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堰的工程推进得很顺。
暴雨之后,北段加固反而更结实了,老师傅私下跟林晚舟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扎实的堤基,说完还补了一句,说林小姐比他强。
林晚舟谦虚地摆摆手,心里美滋滋的。
工程进入中段,林晚舟开始有时间回城,不用天天泡在工地上。
她以为子会就此平静一段时间。
然后她爹出事了。
事情是这样的。
林守义有个习惯,每隔五天,会在府衙门口设一个"问事台",让百姓有冤情可以直接来说,不用层层递帖,直接面谈。
这个习惯他在小县城就有,到了临安府,自然也带来了。
刚开始没人当回事,觉得这不过是新官上任的作秀。
但林守义不一样,他是认真的。
百姓说什么他记什么,记完了查,查完了处理,处理完了回告,一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一件事是糊弄的。
一个月下来,问事台前每天排长龙。
林晚舟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条从台前一直排到街角的队伍,深吸一口气,转头问旁边的丫鬟翠儿:"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翠儿扳着手指数:"大概……半个月前?"
"为什么没告诉我?"
翠儿缩了缩脖子:"老爷说,小姐在忙工程,不要打扰……"
林晚舟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三秒,重新睁开,转身往里走。
林守义正坐在问事台后面,面前站着一个老农,在说地里的事,林守义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手边的册子记了密密麻麻一页。
林晚舟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等那个老农说完,才俯身,压低声音:"爹,我能跟你说两句吗?"
林守义抬头,见是她,眼睛弯起来:"若儿回来了,工程怎么样了?"
"进展顺利,"她压着声音,"爹,这个问事台的事,你有没有跟府尹大人报备?"
"报了,"林守义点头,一脸坦然,"府尹大人说好。"
"府尹大人说好……"林晚舟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那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
"比如……"她斟酌了一下,"钱主事,或者别的什么人,有没有来找过你?"
林守义想了想,摇头:"没有,大家都很好。"
林晚舟盯着她爹那张毫无防备的脸,沉默了三秒。
爹,你这叫温水煮青蛙,你知道吗?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直起身,在她爹旁边坐下,拿起另一本册子,提笔:"爹,我陪你。"
林守义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好,若儿陪爹。"
这一陪,就陪到了傍晚。
林晚舟坐在旁边听了一下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百姓说的事,大多数是民间,田产、水权、借贷,这些都正常。
但有三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城北一块地,原本是公田,半年前被人划走了,改成了私产,地里原来种粮的佃农全被赶走,无处营生。
三个人,三条不同的路子,但说的是同一块地。
林晚舟把这件事单独记下来,晚上回去查了半夜,发现那块地的地契,最后落在一个叫"周丰行"的商号名下。
周丰行,临安府最大的粮商,背后的东家姓周,周家在临安府深耕三代,跟官府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她把这条线索压在案头,第二天一早,去找她爹。
林守义正在吃早饭,见她来,招手:"若儿吃了吗,一起吃。"
林晚舟在他对面坐下,把昨天查到的事说了一遍。
林守义放下筷子,听得很认真。
林晚舟说完,看着他:"爹,这件事不能直接查,要慢慢来,先摸清楚周家跟官府的关系,再——"
"爹知道了,"林守义点头,"今天问事台,若儿继续陪爹坐着。"
林晚舟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样怎么样。"
林晚舟:……
她总觉得她爹的"该怎么样怎么样"跟她理解的不是一个意思。
但林守义已经端起了粥碗,一副事情已经说完的样子,她也不好继续追问。
然后当天,林守义在问事台上,当着一百多个百姓的面,宣布要彻查城北公田被划私产一事,七内给出答复。
林晚舟坐在旁边,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感觉到旁边涌来了一百多道崇拜的视线,以及她自己心里那一声响彻云霄的——
爹!!
她维持着表情,在心里对着苍天呐喊了整整十秒,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她爹。
林守义正在接受百姓的道谢,一张老实的脸,红得像个关公,连说"应该的应该的"。
应该的,你当然应该的。
但问题是,你捅了马蜂窝,你知道吗?
林晚舟把这句话在心里说完,提起笔,在册子上把"周丰行"三个字重重地圈了一遍。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林晚舟预想的快得多。
当天晚上,林家来了客人。
一个穿绸缎的中年男人,满脸笑容,带着两个伴当,登门拜访,自称周丰行的管事,来"拜见林大人"。
顺便带来了一盒点心,一盒茶叶,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匣子。
林晚舟在门口把人拦下来,笑眯眯地说:"我爹今劳累,已经歇下了,管事大人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管事愣了一下,随即改变策略,也笑眯眯地看着她:"林小姐客气,我家东家听闻林大人主持治水,十分钦佩,特来拜访,这些薄礼,还望笑纳——"
"薄礼心领了,"林晚舟打断他,视线落在那个匣子上,"这个我们不收。"
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林小姐,我家东家一片心意——"
"心意我转达给我爹,"林晚舟继续笑,"东西请带回去,管事大人慢走,不送。"
管事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带着东西离开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林晚舟一眼,眼神不太对劲。
林晚舟把门关上,转身,发现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影壁后面,正探出半个脑袋看她。
林晚舟:……
"爹没歇下?"
"睡不着,"林守义走出来,看了看门口,"若儿处理得很好。"
"下次这种人来,"林晚舟看着他,语气认真,"爹别出来,让我来。"
林守义点头,顿了顿,说:"爹不是懦弱,只是——"
"我知道,"林晚舟打断他,软化了语气,"爹是怕一开口就答应人家了。"
林守义沉默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林晚舟忍住笑,转身回房:"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明天的事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一早,钱主事来找林守义,说工房司的账目出了问题,需要按察使署协助核查。
林晚舟一听这个,立刻警觉。
这个时间点,钱主事突然来要求核查账目,要么是有人要借这件事转移视线,要么是有人要用这件事给她爹挖坑。
她让钱主事先回去等消息,转头去查工房司近半年的账目往来。
查到下午,她发现了问题——
工房司的账目里,有一笔银子,走的是"修缮城北公田水渠"的名目,但城北公田半年前已经被划成了私产,公田都没了,修什么水渠?
这笔银子,最后流向了周丰行。
林晚舟把这条线索单独记下来,坐在那里,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
公田划私产,工房司的银子流入周丰行,现在钱主事突然要求核查账目——
这是有人想在她爹查到关键东西之前,先把账目送到按察使署来,走一个"主动配合核查"的程序,然后再做手脚,把问题账目提前抹掉。
她把这个判断写下来,攥在手里,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去找谢珩了。
谢珩的官署在府衙西侧,林晚舟第一次主动登门,门口的守卫进去通报,出来说请林小姐进去。
谢珩在书房,见她进来,搁下笔,抬起头:"林姑娘。"
"谢大人,"林晚舟在对面坐下,直接开口,"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谢珩示意她说。
她把城北公田的事,以及工房司账目的问题,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把自己的判断也说了。
谢珩听完,沉默了片刻,开口:"你判断对了。"
林晚舟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他平静地回答,"城北公田的事,我查过,但证据不足,一直没有动。"
"那钱主事送账目来——"
"是周家授意的,"谢珩说,"目的是在你们查到账目之前,走一个自查的程序,然后把有问题的部分提前处理掉。"
林晚舟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头:"所以我现在来找你,是来对了,还是来晚了?"
谢珩看着她,嘴角微动:"来对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珩从案上取出一份文书,推到她面前:"这是周丰行近三年的账目记录,我已经查过,问题的关键在这里。"他点了一处,"这笔银子是绕过工房司走的,如果你手里工房司的账目能和这里对上,证据就完整了。"
林晚舟低头去看,他点的那个数字,和她在工房司账目里发现的那笔银子,数额完全吻合。
她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不带防备的眼神,认真地看着谢珩。
"你查这件事,查多久了?"
"八个月。"
"为什么没有动?"
"时机未到,"他说,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你爹来了,时机到了。"
林晚舟沉默了一瞬,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当初要治水的差事给我爹,不只是因为我的陈条。"
谢珩没有否认。
"你是在等一个合适的人,"她慢慢说,"一个真正清廉、没有背景、不会被周家拉拢的人,来打这个头阵。"
谢珩看着她,点了点头。
林晚舟把这个答案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最后说:"你用我爹。"
"是。"他没有回避,"但我没有骗他,水患是真的,周家的事也是真的,我需要一个人把这两件事都做成。"
"所以你选了他。"
"我选了他,"谢珩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点,"也选对了。"
林晚舟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最后,她把手里那份写着线索的纸,推到谢珩面前。
"我手里的东西,都在这里,"她说,"我们合查,怎么样?"
谢珩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再抬起头,看向她。
"好。"他说。
一个字,简单,但掷地有声。
林晚舟点头,站起来,正准备告辞,谢珩忽然叫住她。
"林姑娘。"
她回头。
他从案上取了一个纸包,递过来,声音比平时少了一分官腔,多了一分寻常:"昨天你在问事台陪了一下午,没吃午饭,这是——"
林晚舟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纸包,没有立刻接。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午饭?"
谢珩停了一瞬,极自然地说:"消息灵通。"
林晚舟:……
她看了看纸包,看了看他,最后伸手接过来,打开一角,是两块云片糕,还带着点热气。
"谢大人,"她合上纸包,抬头,一本正经地说,"你消息也太灵通了。"
谢珩收回手,转身回到书案后面,坐下,重新提起笔,低头,耳廓有一点红:"出去吧,我还有公文要批。"
林晚舟忍着笑,把纸包揣进袖里,转身走出书房。
走到廊下,她拆开纸包,掰了一块云片糕放进嘴里。
甜的。
她站在廊下,嚼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傍晚的云彩烧得很好看。
*谢珩这个人,*她在心里想,越来越难看透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没有那么想看透他了。
回到家,她爹正在院子里浇花。
见她回来,林守义放下水壶,笑眯眯地问:"去哪了?"
"去见谢大人。"
林守义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非常明显,非常不加掩饰。
"谈什么了?"
"公事,"林晚舟平静地回答,"周家的事,我们合查。"
"哦,"林守义点头,若无其事地继续浇花,浇了两下,又说,"谢大人对若儿很好。"
"公事上的配合。"
"昨天若儿没吃午饭,谢大人专门派人来问我,若儿喜欢吃什么。"
林晚舟手顿了一下,摸了摸袖子里那个纸包。
云片糕。
她喜欢吃甜的,这件事,只有她爹知道。
她站在院子里,风把她几缕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脑子里忽然有点空白。
林守义浇完最后一盆花,放下水壶,转头,看见女儿站在那里发呆,笑了笑,没有说话,背着手,踱进了屋子。
留林晚舟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花还带着水珠,晚风吹过来,凉的。
她低头,把袖子里的纸包取出来,拆开,剩下的那块云片糕,在傍晚的光里,白得很好看。
她放进嘴里。
还是甜的。
*谢珩,*她在心里叫了他一声,没有后半句。
只是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