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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白鹤堰的工程推进得很顺。

暴雨之后,北段加固反而更结实了,老师傅私下跟林晚舟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扎实的堤基,说完还补了一句,说林小姐比他强。

林晚舟谦虚地摆摆手,心里美滋滋的。

工程进入中段,林晚舟开始有时间回城,不用天天泡在工地上。

她以为子会就此平静一段时间。

然后她爹出事了。

事情是这样的。

林守义有个习惯,每隔五天,会在府衙门口设一个"问事台",让百姓有冤情可以直接来说,不用层层递帖,直接面谈。

这个习惯他在小县城就有,到了临安府,自然也带来了。

刚开始没人当回事,觉得这不过是新官上任的作秀。

但林守义不一样,他是认真的。

百姓说什么他记什么,记完了查,查完了处理,处理完了回告,一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一件事是糊弄的。

一个月下来,问事台前每天排长龙。

林晚舟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条从台前一直排到街角的队伍,深吸一口气,转头问旁边的丫鬟翠儿:"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翠儿扳着手指数:"大概……半个月前?"

"为什么没告诉我?"

翠儿缩了缩脖子:"老爷说,小姐在忙工程,不要打扰……"

林晚舟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三秒,重新睁开,转身往里走。

林守义正坐在问事台后面,面前站着一个老农,在说地里的事,林守义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手边的册子记了密密麻麻一页。

林晚舟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等那个老农说完,才俯身,压低声音:"爹,我能跟你说两句吗?"

林守义抬头,见是她,眼睛弯起来:"若儿回来了,工程怎么样了?"

"进展顺利,"她压着声音,"爹,这个问事台的事,你有没有跟府尹大人报备?"

"报了,"林守义点头,一脸坦然,"府尹大人说好。"

"府尹大人说好……"林晚舟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那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

"比如……"她斟酌了一下,"钱主事,或者别的什么人,有没有来找过你?"

林守义想了想,摇头:"没有,大家都很好。"

林晚舟盯着她爹那张毫无防备的脸,沉默了三秒。

爹,你这叫温水煮青蛙,你知道吗?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直起身,在她爹旁边坐下,拿起另一本册子,提笔:"爹,我陪你。"

林守义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好,若儿陪爹。"

这一陪,就陪到了傍晚。

林晚舟坐在旁边听了一下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百姓说的事,大多数是民间,田产、水权、借贷,这些都正常。

但有三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城北一块地,原本是公田,半年前被人划走了,改成了私产,地里原来种粮的佃农全被赶走,无处营生。

三个人,三条不同的路子,但说的是同一块地。

林晚舟把这件事单独记下来,晚上回去查了半夜,发现那块地的地契,最后落在一个叫"周丰行"的商号名下。

周丰行,临安府最大的粮商,背后的东家姓周,周家在临安府深耕三代,跟官府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她把这条线索压在案头,第二天一早,去找她爹。

林守义正在吃早饭,见她来,招手:"若儿吃了吗,一起吃。"

林晚舟在他对面坐下,把昨天查到的事说了一遍。

林守义放下筷子,听得很认真。

林晚舟说完,看着他:"爹,这件事不能直接查,要慢慢来,先摸清楚周家跟官府的关系,再——"

"爹知道了,"林守义点头,"今天问事台,若儿继续陪爹坐着。"

林晚舟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样怎么样。"

林晚舟:……

她总觉得她爹的"该怎么样怎么样"跟她理解的不是一个意思。

但林守义已经端起了粥碗,一副事情已经说完的样子,她也不好继续追问。

然后当天,林守义在问事台上,当着一百多个百姓的面,宣布要彻查城北公田被划私产一事,七内给出答复。

林晚舟坐在旁边,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感觉到旁边涌来了一百多道崇拜的视线,以及她自己心里那一声响彻云霄的——

爹!!

她维持着表情,在心里对着苍天呐喊了整整十秒,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她爹。

林守义正在接受百姓的道谢,一张老实的脸,红得像个关公,连说"应该的应该的"。

应该的,你当然应该的。

但问题是,你捅了马蜂窝,你知道吗?

林晚舟把这句话在心里说完,提起笔,在册子上把"周丰行"三个字重重地圈了一遍。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林晚舟预想的快得多。

当天晚上,林家来了客人。

一个穿绸缎的中年男人,满脸笑容,带着两个伴当,登门拜访,自称周丰行的管事,来"拜见林大人"。

顺便带来了一盒点心,一盒茶叶,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匣子。

林晚舟在门口把人拦下来,笑眯眯地说:"我爹今劳累,已经歇下了,管事大人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管事愣了一下,随即改变策略,也笑眯眯地看着她:"林小姐客气,我家东家听闻林大人主持治水,十分钦佩,特来拜访,这些薄礼,还望笑纳——"

"薄礼心领了,"林晚舟打断他,视线落在那个匣子上,"这个我们不收。"

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林小姐,我家东家一片心意——"

"心意我转达给我爹,"林晚舟继续笑,"东西请带回去,管事大人慢走,不送。"

管事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带着东西离开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林晚舟一眼,眼神不太对劲。

林晚舟把门关上,转身,发现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影壁后面,正探出半个脑袋看她。

林晚舟:……

"爹没歇下?"

"睡不着,"林守义走出来,看了看门口,"若儿处理得很好。"

"下次这种人来,"林晚舟看着他,语气认真,"爹别出来,让我来。"

林守义点头,顿了顿,说:"爹不是懦弱,只是——"

"我知道,"林晚舟打断他,软化了语气,"爹是怕一开口就答应人家了。"

林守义沉默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林晚舟忍住笑,转身回房:"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明天的事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一早,钱主事来找林守义,说工房司的账目出了问题,需要按察使署协助核查。

林晚舟一听这个,立刻警觉。

这个时间点,钱主事突然来要求核查账目,要么是有人要借这件事转移视线,要么是有人要用这件事给她爹挖坑。

她让钱主事先回去等消息,转头去查工房司近半年的账目往来。

查到下午,她发现了问题——

工房司的账目里,有一笔银子,走的是"修缮城北公田水渠"的名目,但城北公田半年前已经被划成了私产,公田都没了,修什么水渠?

这笔银子,最后流向了周丰行。

林晚舟把这条线索单独记下来,坐在那里,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

公田划私产,工房司的银子流入周丰行,现在钱主事突然要求核查账目——

这是有人想在她爹查到关键东西之前,先把账目送到按察使署来,走一个"主动配合核查"的程序,然后再做手脚,把问题账目提前抹掉。

她把这个判断写下来,攥在手里,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去找谢珩了。

谢珩的官署在府衙西侧,林晚舟第一次主动登门,门口的守卫进去通报,出来说请林小姐进去。

谢珩在书房,见她进来,搁下笔,抬起头:"林姑娘。"

"谢大人,"林晚舟在对面坐下,直接开口,"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谢珩示意她说。

她把城北公田的事,以及工房司账目的问题,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把自己的判断也说了。

谢珩听完,沉默了片刻,开口:"你判断对了。"

林晚舟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他平静地回答,"城北公田的事,我查过,但证据不足,一直没有动。"

"那钱主事送账目来——"

"是周家授意的,"谢珩说,"目的是在你们查到账目之前,走一个自查的程序,然后把有问题的部分提前处理掉。"

林晚舟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头:"所以我现在来找你,是来对了,还是来晚了?"

谢珩看着她,嘴角微动:"来对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珩从案上取出一份文书,推到她面前:"这是周丰行近三年的账目记录,我已经查过,问题的关键在这里。"他点了一处,"这笔银子是绕过工房司走的,如果你手里工房司的账目能和这里对上,证据就完整了。"

林晚舟低头去看,他点的那个数字,和她在工房司账目里发现的那笔银子,数额完全吻合。

她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不带防备的眼神,认真地看着谢珩。

"你查这件事,查多久了?"

"八个月。"

"为什么没有动?"

"时机未到,"他说,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你爹来了,时机到了。"

林晚舟沉默了一瞬,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当初要治水的差事给我爹,不只是因为我的陈条。"

谢珩没有否认。

"你是在等一个合适的人,"她慢慢说,"一个真正清廉、没有背景、不会被周家拉拢的人,来打这个头阵。"

谢珩看着她,点了点头。

林晚舟把这个答案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最后说:"你用我爹。"

"是。"他没有回避,"但我没有骗他,水患是真的,周家的事也是真的,我需要一个人把这两件事都做成。"

"所以你选了他。"

"我选了他,"谢珩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点,"也选对了。"

林晚舟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最后,她把手里那份写着线索的纸,推到谢珩面前。

"我手里的东西,都在这里,"她说,"我们合查,怎么样?"

谢珩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再抬起头,看向她。

"好。"他说。

一个字,简单,但掷地有声。

林晚舟点头,站起来,正准备告辞,谢珩忽然叫住她。

"林姑娘。"

她回头。

他从案上取了一个纸包,递过来,声音比平时少了一分官腔,多了一分寻常:"昨天你在问事台陪了一下午,没吃午饭,这是——"

林晚舟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纸包,没有立刻接。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午饭?"

谢珩停了一瞬,极自然地说:"消息灵通。"

林晚舟:……

她看了看纸包,看了看他,最后伸手接过来,打开一角,是两块云片糕,还带着点热气。

"谢大人,"她合上纸包,抬头,一本正经地说,"你消息也太灵通了。"

谢珩收回手,转身回到书案后面,坐下,重新提起笔,低头,耳廓有一点红:"出去吧,我还有公文要批。"

林晚舟忍着笑,把纸包揣进袖里,转身走出书房。

走到廊下,她拆开纸包,掰了一块云片糕放进嘴里。

甜的。

她站在廊下,嚼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傍晚的云彩烧得很好看。

*谢珩这个人,*她在心里想,越来越难看透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没有那么想看透他了。

回到家,她爹正在院子里浇花。

见她回来,林守义放下水壶,笑眯眯地问:"去哪了?"

"去见谢大人。"

林守义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非常明显,非常不加掩饰。

"谈什么了?"

"公事,"林晚舟平静地回答,"周家的事,我们合查。"

"哦,"林守义点头,若无其事地继续浇花,浇了两下,又说,"谢大人对若儿很好。"

"公事上的配合。"

"昨天若儿没吃午饭,谢大人专门派人来问我,若儿喜欢吃什么。"

林晚舟手顿了一下,摸了摸袖子里那个纸包。

云片糕。

她喜欢吃甜的,这件事,只有她爹知道。

她站在院子里,风把她几缕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脑子里忽然有点空白。

林守义浇完最后一盆花,放下水壶,转头,看见女儿站在那里发呆,笑了笑,没有说话,背着手,踱进了屋子。

留林晚舟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花还带着水珠,晚风吹过来,凉的。

她低头,把袖子里的纸包取出来,拆开,剩下的那块云片糕,在傍晚的光里,白得很好看。

她放进嘴里。

还是甜的。

*谢珩,*她在心里叫了他一声,没有后半句。

只是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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