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提亲的事,定在三后。
林晚舟这三天,过得比查周家案子还要心神不宁。
她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劲,谢珩该说的都说了,她该说的也说了,两个人的意思都明明白白,接下来就是走流程,没什么好紧张的。
但她就是睡不好。
第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数了一百个羊,睡着了,梦见谢珩来提亲,她爹当场把她卖了,换了两坛桂花酿。
第二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数了两百个羊,睡着了,梦见提亲当天下雨,谢珩没来,然后她爹说没关系,他去找谢珩,然后她爹又升官了。
第三天夜里,她脆不睡了,坐在床上,把窗推开一条缝,看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翠儿敲门进来,见她坐着,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没睡?"
"睡不着。"
翠儿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小姐是在想谢大人吗?"
林晚舟看了她一眼:"你去睡吧。"
翠儿捂嘴笑,退出去了。
林晚舟重新看向窗外的月亮,在心里把自己数落了一遍——
林晚舟,你一个死过一次的现代社畜,穿越到古代,查过案,治过水,跟周家正面交锋过,结果在一件提亲的事上,睡了三天睡不着?
你行不行啊?
她在心里把这段话说完,觉得说得很有道理,然后继续看月亮,继续睡不着。
提亲当天,谢珩来得很准时。
林晚舟躲在自己房间里,透过窗缝看见谢珩进了大门,身后跟着阿庆,阿庆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聘礼,红布盖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林守义在正厅迎他,两个人进去,门带上了。
林晚舟从窗缝收回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坐下,又站起来,最后搬了把椅子坐到门边,侧耳听动静。
正厅里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清楚说什么,只能听出来气氛是平和的。
翠儿在旁边憋着笑,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晚舟瞪了她一眼,翠儿立刻收起表情,努力变成一块石头。
正厅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然后林守义的声音传出来,隔着门,清清楚楚:
"谢大人,有一件事,爹得先跟你说清楚。"
林晚舟的耳朵竖起来。
爹,你要说什么?
谢珩的声音:"大人请说。"
林守义:"若儿这孩子,是从小被爹一个人带大的,她娘走得早,爹没什么本事,但若儿争气,什么都是自己撑出来的。她这个人,有时候嘴硬,有时候倔,有时候明明在乎,偏要装作不在乎。"
林晚舟坐在椅子上,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林守义继续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爹就这么一个闺女,谢大人,你要护着她。"
正厅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谢珩开口,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大人放心,我记住了。"
林晚舟坐在门边,没动。
她把她爹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她娘走得早,爹没什么本事。
她爹这辈子,从没在外人面前说过这句话。
她低下头,眼眶有点热,她用手背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维持表情。
翠儿在旁边,悄悄递过来一块帕子。
林晚舟接过去,攥在手里,没用。
正厅的门开了,林守义叫她进去。
林晚舟在门口站了两秒,整理了一下神情,进去。
谢珩站在正厅中间,见她进来,视线落在她身上,没动。
林守义坐在主位,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一副事情已经谈妥、现在就差走程序的表情。
林晚舟在谢珩旁边站定,低头,看见托盘上红布盖着的聘礼,问:"里面是什么?"
谢珩开口:"你打开看看。"
林晚舟伸手,掀开红布一角。
红布下面,是一盒云片糕。
她盯着那盒云片糕,沉默了三秒,抬头看谢珩。
谢珩神情正经,但眼底有一点她很熟悉的光:"聘礼备得仓促,这个先,其余的后补。"
林晚舟看着他,忍了两秒,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谢珩跟着弯了嘴角。
林守义在主位上,看看女儿,看看谢珩,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提亲的事定下来,两家说好,等谢珩回京述职之后,正式办婚事。
林晚舟送谢珩出门,走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门槛内外。
夕阳还没落,天色是暖的,街上有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远远传来。
谢珩看着她,开口:"述职大概需要一个月,我走之后——"
"我知道,"林晚舟打断他,"你放心,我不乱跑,出门带人。"
谢珩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我想说的是,我走之后,你爹——"
林晚舟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转头看向院子里正在浇花的林守义,叹了口气:"我盯着他。"
"嗯,"谢珩点头,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他要是又升官,拦不住就别硬拦。"
林晚舟回过头,看着谢珩,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到了什么地方。
"你早就觉得,我不该阻止他?"
谢珩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林大人升官,是因为他值得。"
林晚舟听完,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脚下门槛的阴影。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也是后来才明白的。"
谢珩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抬起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动作快,像是风吹过去,又像是从来没发生过。
林晚舟抬起头,他已经收回手,神情如常,像什么都没做。
"我走了,"他说,"回去吧。"
林晚舟站在门槛里,看着他转身,迈步,走进暮色里。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谢珩。"
他停下,回头。
她站在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到门槛外面,她看着他,说:"快去快回。"
谢珩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清楚,很认真。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晚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院子里,林守义还在浇花。
见她回来,抬起头,笑眯眯地问:"谢大人走了?"
"走了。"
"说好一个月后回来?"
"嗯。"
林守义放下水壶,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开口:"若儿,爹有件事要跟你说。"
林晚舟看着他,心里隐隐有点不安:"什么事?"
"今天谢大人来提亲,"林守义顿了顿,"顺便带来了一个消息。"
林晚舟:"什么消息?"
"朝廷的意思,"林守义看着她,神情平静,"要调爹去京城,任大理寺少卿。"
林晚舟站在院子里,愣了三秒。
大理寺少卿。
从三品,再升一级,正三品。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
"爹,你……你这次,是真的升了个大的。"
林守义摸了摸鼻子,一脸不好意思:"爹也没想到。"
"谢珩知道这个消息?"
"他说,是他向朝廷举荐的,"林守义停了一下,"他说,大理寺正缺一个真正清廉的人。"
林晚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什么。
谢珩要回京述职,顺手把她爹也带进了京城,大理寺少卿,离京城最近的位置之一。
他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只做一步。
她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地上的砖缝,忍住了笑,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来了。
林守义见她笑,也跟着笑:"若儿,爹升官,你现在不阻止了?"
"不阻止了,"林晚舟抬起头,看着她爹,认认真真地说,"爹,你升官,是因为你值得。"
林守义愣了一下,鼻子又开始泛红。
"若儿……"
"行了,别哭,"林晚舟走过去,把他手边的水壶拿起来,接着浇花,"爹,去京城,你高不高兴?"
林守义擦了擦眼角,想了想,憨厚地笑:"高兴,但也有点怕。"
"怕什么?"
"京城的官,都比爹厉害,爹怕做不好,"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但若儿会在旁边,爹不怕了。"
林晚舟握着水壶,浇着花,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嗯,我在。"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水浇在花上的声音,细细的,很好听。
林守义在旁边站着,看了女儿一会儿,忽然说:"若儿,你现在,像你娘了。"
林晚舟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耳朵红了。
"爹瞎说什么。"
"没瞎说,"林守义笑,"你娘当年,也是这个样子,嘴上不说,但什么都记在心里。"
林晚舟把水壶放下,转身,看着她爹,认真地问:"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守义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很柔和,像是想到了很远的地方,慢慢开口:
"你娘啊,聪明,倔,嘴硬,心软,"他说,"跟你一模一样。"
林晚舟看着她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娘,一定也很喜欢爹。"
林守义笑了,笑得眼角都皱起来,点头:"是,你娘说,爹这个人,没什么用,但心是好的。"
"没什么用,"林晚舟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摇头,"娘说错了。"
"哪里说错了?"
"爹有用,"她说,"爹很有用。"
林守义听完,没有说话,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擦了很久。
林晚舟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等他擦完。
夕阳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花盆里的花开得正好,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香气。
一个月后,谢珩回来了。
带回来了朝廷的正式任命,带回来了婚事的期,还带回来了谢老夫人亲手做的一盒点心,让阿庆送到林晚舟手里,说是给未来儿媳妇尝尝。
林晚舟打开点心盒,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云片糕,愣了一下,回头看阿庆。
阿庆一脸无辜:"老夫人说,大人告诉她,林小姐喜欢吃这个。"
林晚舟把点心盒盖上,捧在手里,在心里把谢珩数落了一遍,然后走去找她爹。
林守义正在书房收拾东西,准备进京,见她来,抬头:"若儿,谢大人回来了?"
"回来了,"她把点心盒放在桌上,"爹,谢老夫人送的,你吃。"
林守义打开看了一眼,笑了:"云片糕,谢家人知道你喜欢吃。"
"嗯,"林晚舟在旁边坐下,看着她爹收拾东西,看了一会儿,开口,"爹,进京之后,你答应我一件事。"
林守义抬头:"什么事?"
"不管遇到什么,"她说,"先告诉我,别自己跑。"
林守义想了想,点头:"好。"
"答应我。"
"答应你。"
林晚舟看着他,叹了口气:"爹,你每次都答应,每次都忘。"
林守义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这次爹记住。"
"算了,"林晚舟站起来,"记不住就记不住,反正我跟着你。"
林守义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笑得很大声,很畅快,把书房里的安静都震碎了。
林晚舟被他笑得有点莫名,皱眉:"笑什么?"
"笑若儿,"林守义擦着眼角,"你刚才那句话,跟你娘当年说的,一字不差。"
林晚舟:……
她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爹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也弯了眼睛。
*算了,*她想,像娘就像娘吧。
能有什么关系。
进京那天,天气很好。
马车停在门口,林守义坐进去,把一辈子的家当装了三箱,其余的都留下了,说是身外之物,带着累赘。
林晚舟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把窗关好,把剩下的东西交给留守的刘管事,转身出来。
门口,谢珩在等她。
他站在马车旁边,见她出来,走过来,替她把手里的包袱接过去,递给阿庆。
林晚舟看着他,说:"谢珩,进京之后,你要帮我盯着我爹。"
"好。"
"他要是又整活,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他要是又要升官——"她停了一下,"算了,升就升吧,拦不住的。"
谢珩听到最后一句,弯了眼睛:"想通了?"
"想通了,"她说,"早就想通了,只是现在说出来。"
谢珩看着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在她面前摊开。
林晚舟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了上去。
谢珩握住,不紧,但很稳。
两个人走向马车,林守义在车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缩回去,对着车厢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传出来了:
"若儿她娘,你看见了吗?"
"若儿,有人护着了。"
林晚舟站在马车边,听见这句话,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谢珩的手握得紧了一点。
她没有抬头,就那么低着,等眼眶不那么热了,才重新抬起来,看向前方的官道。
官道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在心里把这一路发生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穿越,发现爹要升官,开始阻止,阻止失败,治水,查案,遇见谢珩,被云片糕打败,最后,连"阻止爹升官"这件事本身,也放下了。
她爹升官,是因为他值得。
她喜欢谢珩,是因为他值得。
这两件事,她想通了,用了将近一年。
*慢是慢了点,*她在心里想,但总算想通了。
马车动了起来,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沉稳的声响。
林晚舟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了最后一眼临安府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小贩还在叫卖,春天已经过去,夏天来了,树叶绿得很深。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旁边,谢珩的肩膀是温热的。
她没有挪开,就那么靠着,听着车轮声,听着外面的人声,慢慢地,呼吸平稳下来。
*爹,*她在心里说,你以后还会升官,我知道。
但没关系了。
我不拦你了。
车厢里安静,只有车轮声一路向前。
林守义在对面,背靠着车壁,已经睡着了,睡得很香,嘴角带着一点笑。
林晚舟看了她爹一眼,也弯了嘴角。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谢珩肩上,跟着马车,一路向前。